一场小感冒，医生差点丧命

　　普通感冒致年轻医生暴发性心肌炎，心脏几近罢工……

　　如何救治？“医学界”请教了中国医师协会心脏重症专业委员会第二届委员会主任委员、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心脏重症专家张静。

　　撰文 | 燕小六

　　不久前，康复科年轻医生小孙因为一场“感冒”，差点丢了性命。

　　接诊医师、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心脏重症监护病房（CCU）主任张静向“医学界”回忆，这名医生患者最初体温37.4℃，快速发展成死亡率极高的暴发性心肌炎，心脏几度停跳，几乎不能泵血。

　　通常来说，疾病进展到这种程度，心功能将会变得极差，全身多脏器受牵连，抢救难度高。“他是我们的同行、战友，不能就这么撒手了。”张静透露，从接诊经验看，即使在医护群体中，暴发性心肌炎早诊早治的相关知识仍显缺乏。

　　如何救回这名医生同行？张静向“医学界”还原了救治过程。

　　张静（中间）在评估患者恢复情况/图源：受访者

　　医生“小感冒”3天后，心脏几近罢工

　　2025年圣诞节前后，医生小孙感冒后出现嗓子疼、乏力等症状，体温升至37.4℃。他自行服用感冒药后照常生活，工作。

　　出现症状的第三天，小孙去打了场球，回家洗澡后，胸闷突然加剧并开始呕吐，随即意识丧失，一头栽倒在地。

　　病历显示，在病情恶化前，小孙已极度乏力。“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我曾接诊过情况类似的女护士，主动要求剃光头，因为她感觉齐肩发太沉，头都抬不起来。”张静回忆。

　　由120送达当地医院后不久，小孙心脏骤停，监护仪显示室速室颤持续发作。医护人员立即完成气管插管、电除颤等抢救措施，心脏这才恢复跳动，但生命体征并不稳定。

　　接诊医生判断，这是感冒诱发了暴发性心肌炎，属于心肌炎中最严重的类型。患者很快可能出现肝、肾等多脏器功能衰竭，早期病死率极高。

　　当地医院紧急呼叫张静团队支持。基于多年临床经验，张静判断小孙病情危重，立即召集团队，体外循环科副主任李建朝等人搭乘医院“移动CCU”连夜出发。

　　“移动CCU”是张静等人提出的心脏重症救治理念，核心是把天花板级别的保命神器、救治技术第一时间送至心血管急危重症患者身边。

　　为此，医院配备两辆高阶版救护车，装有车载呼吸机和监护仪、便携式体外膜肺氧合（ECMO）和主动脉球囊反搏等机械循环支持设备，各种穿刺器械应有尽有。

　　“它就是移动的心脏重症病房，能做到‘上车即入院’。”张静说。李建朝等人抵达当地医院后，认为小孙需要尽快启动ECMO治疗。

　　这与临床普遍认知略有不同。“大家多是在血管活性药物无效时，才考虑用机械循环支持设备。但我们坚持早上机。”张静强调，暴发性心肌炎的进展往往是断崖式变化，可能前一秒指标稳定，后一秒循环就崩溃了。

　　“等药物无效再上机，相当于等人坠入悬崖再去打捞，不如在他掉下去前一把拽住！”张静说。

　　据悉，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携带 ECMO 的危重患者转运数量，位居全国第一，转运期间，医疗团队具备病情变化的各项应急处置能力。

　　还原救治过程

　　当天晚些时候，小孙有惊无险地抵达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一场更艰难的“生命保卫战”打响了。

　　入院后，他的病情继续恶化——反复出现室速室颤，左心室射血分数仅11%，“血泵”功率不足正常的1/5，血液无法有效循环至全身。

　　此外，小孙的主动脉瓣几乎无法开放，还出现多脏器功能衰竭，凝血异常甚至弥漫性血管内凝血风险不断增加，肺淤血随时可能发生，或造成急性呼吸窘迫。

　　张静、郭素萍、胡振杰等医生迅速决定，在ECMO基础上，联合使用主动脉内球囊反搏（IABP），进一步降低心脏负荷，增加心排血量。同时采用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CRRT）技术，清除体内毒素，保护衰竭的脏器。

　　IABP是安装在降主动脉内的“临时助力泵”。当心脏舒张时，IABP的球囊会充气膨胀，把主动脉里的血液更多地推向冠状动脉及头颈部血管。而在心脏收缩、用力泵血前一瞬间，球囊会迅速放气瘪掉，让心脏泵血更省力。

　　针对暴发性心肌炎合并心原性休克患者的大样本回顾性研究显示，使用IABP能显著减少院内死亡。多中心研究也证实，暴发性心肌炎患者早期应用IABP，能显著将收缩压提高20mmHg以上，减少血管活性药物用量，改善近期和远期预后。

　　遗憾的是，这招对小孙的作用似乎有限。他的心功能情况仍然不稳定，心肌酶谱、肌钙蛋白特别高。

　　考虑到BMI较大需要排除急性心肌梗死，张静等人安排小孙做了冠状动脉造影，不是心梗。

　　张静最终决定，在小孙的心房卵圆窝处打个小孔，完成房间隔造口术，进一步改善供血和血液运动能力，避免心室血栓形成和肺部淤血。

　　随后几天，CCU团队24小时坚守。“重症医生不能轻易投降，只要还有一个方法能用，就不能让他倒下。”张静说，这是心脏重症人的使命，也是对同行的承诺。

　　在医疗团队的努力下，小孙的左心室射血分数从11%逐渐回升至58%（正常人一般在55%—70%），室速室颤症状也得到控制，肾功能逐渐恢复。

　　进入CCU的第8天，小孙顺利撤除ECMO、IABP和呼吸机，从卧床不起逐渐恢复到能正常活动。

　　撤机是一个重要信号，说明抢救成功，更让张静等人欣喜的是，小孙恢复得和常人一般，暴发性心肌炎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状。“他已经康复出院了。”1月14日，张静告诉“医学界”。

　　张静医生/该图片与本文无关

　　曾有年轻医生因此去世

　　像小孙这样的遭遇，在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CCU并不少见。

　　“2017年以前，大家的认识都很有限。有感冒患者在基层医疗机构输液突然就不行了。现在我们明白了，究其原因，就是暴发性心肌炎导致心功能断崖式下降，循环崩溃。”张静解释。

　　让她揪心的是，时至今日，部分医护人群仍对暴发性心肌炎仍存在误解，认为“小感冒不用休息”“年轻就没事”等。

　　在小孙之前，张静刚刚参与了另一位年轻医生患者的抢救，最终因暴发性心肌炎错过最佳时机而不治身亡。

　　结合我国人口占比，在>14岁人群中，暴发性心肌炎每年发生数约3万—5万例。《中国成人暴发性心肌炎诊断和治疗指南》称，病毒感染是主要诱因。

　　在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张静团队已累计接诊300多例，年接诊量约在30—40例，患者覆盖各个年龄段，团队已总结出“早期识别、早用机械循环支持”等核心救治经验。

　　张静曾在一场学术会议中指出，患者使用血管活性药后仍低血压，重症医生应先启用 IABP，若循环、乳酸指标仍无改善，需尽快启动 ECMO。有同行提出异议，认为 ECMO 虽为严重心肺衰竭核心支持手段，但存在出血、感染等副作用，操作不当还会造成损伤，不应过早使用。

　　对此，张静制定 17 条 ECMO 精细化管理“军规”，涵盖超声指导流量、精准容量管理等，还以严格消毒控感染、每日两次超声监测为例落实管理。她强调：“上机不是目的，下机活着才是。”

　　作为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张静团队几乎走遍河南各地，通过巡讲、指南修订、媒体报道等方式向全国普及暴发性心肌炎的识别和急救知识。其团队暴发性心肌炎救治成功率超 90%，远超国际水平，该积极策略也获相关诊疗指南支持。

　　在张静带领下，CCU团队打造“心脏重症5小时生命圈”，让心血管急危重症病人以最快捷的路径得到最有效治疗。这一生命圈还在不断向山西、山东等地延伸。

　　除了介绍救治措施，她还想向社会呼吁，多了解暴发性心肌炎的核心预警信号，比如极度乏力、胸闷气喘、心率明显加快等，尤其是年轻人，感冒后突然心律失常、心力衰竭，高度指向暴发性心肌炎，一定要尽早就诊。

　　资料来源：

　　1.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 中华心血管病杂志编辑委员会. 中国成人暴发性心肌炎诊断和治疗指南. 中华心血管病杂志. 2024年1月第52卷第1期. DOI:10.3760/cma.j.cn112148-20231108-0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