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阔云不闲：中国军工破案记 外销130mm加农炮膛线脱落事故调查

转自公众号“今晚听历史”

上个月，泰国皇家陆军的一辆VT-4主战坦克，在持续进行高强度射击后发生事故，炮管爆裂，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炸膛”。泰国方面公布了一张现场照片，并表示事故原因仍在技术调查之中。泰国军方提醒外界，不要过早下结论，他们强调，军械部门将对受损坦克进行全面的技术检查。

其实类似的情况，在中国武器出口史上并不是第一次出现。80年代，北方工业公司出口的火炮，就有过一次“前车之鉴”：1982年9月，外销中东的一批59-1式130毫米加农炮中，有30门发生事故：膛线断裂并脱落。

所谓膛线断裂、脱落，是指火炮身管内部的膛线，局部或成片从炮管内壁剥离。在各国军械技术分类中，这类事故通常被视为重大武器系统故障。因为膛线不仅决定着弹丸的旋转稳定性，还是炮管承压结构的一部分。一旦膛线脱落，射击过程就可能失控，轻则弹体偏心、膛压异常，重则导致炮管鼓包，甚至直接炸膛，造成重大伤亡。

59-1式火炮是苏联M-46型130毫米加农炮的国产化型号，曾长期装备解放军炮兵。在中东地区，59式130加很受欢迎，核心原因是：射程远，最大射程超过30公里。

59-1式是国营127厂，也就是齐齐哈尔和平机械厂在59式的基础上，改进后的版本。它减轻了重量，提高了射速，降低了火线高度，增大了方向射界，曾经在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中发挥重要作用。1980年后59-1又配属了底排弹、底凹弹和子母弹，最大射程增至38公里。

其大口径、高初速和良好的直射能力，不但可以压制敌方火炮，在解放军和苏军的作战体系中，在必要情况下，130加还被纳入反坦克作战的火力手段之中。

在地形开阔的中东战场，射程就是硬道理。

130加可以在安全距离外压制122毫米和152毫米榴弹炮，且弹道相对平直，风偏影响较小，命中精度更高，曾大批外销给中东某军事大国。我查阅的公开资料中，隐去了这个使用中国火炮的客户国的名字，但其实并不难推断。

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东地区只有三个国家购买过59-1式火炮：埃及、伊拉克和伊朗。埃及购买时间最早，但数量很少，他们很快就转向购买西方装备；伊朗购买时间较晚，而且规模不大，比较零散；只有伊拉克，在70年代末大批引进130加，外界估计至少200门，装备了十几个炮兵营，引进的时间节点也和事故发生的1982年对的上。所以我们可以合理推断，这个用户国就是伊拉克。

事故发生后，客户方面的态度非常强硬，派代表来兴师问罪：这么多火炮的膛线脱落，这不明白着是你们的质量问题吗？

如果被认定是中国火炮自身的质量问题，后果会很严重。这不仅涉及已经交付的火炮和弹药该如何处置，是退货、退款还是封存，而且对方还提出了高额索赔。更重要的是，中国武器在国际军贸市场上的信誉，也将受到长期影响。

对生产火炮的127厂来说，解决危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把事故原因彻底查清楚。

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通常，发生事故后的客户和供应商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比较微妙。双方都会本能地维护自身利益，究竟是产品问题还是使用问题？很容易陷入各执一词的争论。

1982年11月，当中国军工技术人员赶赴现场进行实地勘察时，发现有14根火炮身管膛线脱落严重。当他们希望找到一些一手线索时，客户方却并不太配合，只提供了几块断裂脱落的残片样品，坚持认定这就是质量问题。

当时对我们相对有利的一点是，“130加”是一种很成熟的型号，解放军自己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事故！127厂对这种火炮的设计和加工工艺是很有信心的。但既然现场调查受阻，他们只能回国想办法。

当时负责调查的是127厂领导，火炮专家周燕生，他在处理这次危机时提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原则：要把所有可能的原因全部列出来，逐一排除。最后要用实验数据来验证。

按照这个原则，技术人员重点检查的是毛坯材料、冶炼、锻造、热处理等加工过程，还对加工使用的各种设备做了检查，甚至连合格证书的填写和签章流程都一一核查。工厂里正在加工的炮管也全部复查。最终结果是：一切正常，完全符合技术要求和工艺规程，找不到任何瑕疵。

为了“破案”，技术人员开始调阅几十年以来的部队使用记录和工厂出厂记录，包括火炮的出厂验收文件和射击实验数据，系统排查历史上是不是出现过类似故障。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军工长期坚持的，严格的档案管理制度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一份1972年的档案中，他们有了重大发现：一份实验记录记载了一次和这次事故高度相似的案例。

十年前的1972年，2门152毫米加榴炮在进行出厂射击试验时，曾经发生过膛线脱落。当时的技术人员在事故发生后，撰写了详细的故障分析，认为事故原因很可能是炮膛清理不彻底，或膛内残留有异物导致。

更难得的是，档案中不仅有完整的文字记录，还保留了一块当年脱落的膛线残块实物，成了一条重大线索。这个十年前的残块，在和外方样品比对之后，人们发现两者在破坏形态上高度相似。

不过，仅靠这份记录还不足以说服客户。实验复现，才是决定性证据。为此，127厂不惜成本，设计了一整套模拟实验，模拟了包括“膛内混有异物”在内的五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1.炮弹装填不到位

2.弹体未涂油

3.药桶防潮盖未摘除

4.炮膛内混入沙子或异物

5.炮膛除油不彻底

实验中，前四种情况均未引发膛线脱落，只剩最后一项有重大嫌疑：炮膛除油不彻底。

为了精确验证，技术人员围绕“炮膛除油不彻底”又设计了三个实验，包括完全残油、局部残油以及油脂堆积等状态。在逐一进行射击试验后，终于在炮膛内存在油脂块的实验中，成功复现了与国外事故完全一致的膛线脱落现象。

至此，案情大白：127厂生产的火炮身管在工艺和制造上不存在问题，事故系客户国炮手违规操作，导致炮膛内残留油脂块所致。

随后，中方邀请外方代表前往中国国家靶场，现场演示、复现了事故过程。

在历史资料、实验数据和现场验证等多重证据面前，外方最终完全接受了中方结论，不仅放弃索赔，还按照中方的条件，补偿了为查明这次事故原因所产生的全部成本。

咱们今天重提这个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案例，是想说明，军工事故本身是小概率事件，其调查过程往往极其复杂，线索稀少。VT-4 作为中国出口的主力高技术装备，泰国又是重要用户，从技术实力和产品成熟度来看，坦克自身存在质量问题的可能性并不高。

不过，回顾当年火炮事故的调查过程我们也能感受到，技术真相的背后，往往需要大量细致的调查工作，而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够百分之百还原全部细节。所以我们既要对自身产品有信心，也要对调查的复杂性和艰难性有充分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