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车企,为什么不内卷,总抱团?
自上个月,广汽董事长曾庆洪炮轰内卷之后,中国汽车圈一下子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比亚迪、长安为首,说内卷是市场规律,这没办法。
而华为的余承东、吉利的李书福都认为,不能再卷了,要卷也要卷价值、卷技术,而不是卷价格。
先不管谁对谁错,大家发现没有,日本汽车圈似乎异常和谐,虽然日系车在全球的市场份额非常高,但极少看到他们内斗,别说价格战,就连市场划分都跟商量好似的。
举个例子,在之前的节目里我曾提到,印度对排量超过1.2L的车,一律征收50%的重税,导致像丰田卡罗拉这种大车,在印度根本卖不动,这让丰田非常痛苦,甚至一度传出要跑路的消息。
这时候很多观众就不理解了,说不对啊,丰田旗下的大发就是专门做小车的,满世界跑,为什么不引入印度。
因为印度市场的霸主,是铃木的合资公司——马鲁蒂铃木,它的市场占有率高达40%,而且专门生产小车。丰田之所以不引入大发,就是不想引发内斗,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让铃木使劲挣。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日本车企这么团结呢?
其实,并不是他们不想斗,而是他们上面有人,这些幕后的掌控者不允许他们斗。
比如丰田,我们熟悉的那个丰田叫“丰田汽车”,但它还有个母公司,叫丰田集团。
丰田集团一共有十几家企业,比如丰田自动织机、丰田合成、丰田纺织、丰田通商、爱信精机、日本电装等等。
这些企业有做零部件的,有做内饰的、有做车身的、有管贸易的,大多都为丰田汽车服务。
这些公司不仅都隶属于丰田集团,而且通过交叉持股的方式,形成了亲密无间的关系。比如丰田汽车持有电装20%的股份,电装也是丰田汽车的前10大股东。
所以不管丰田去哪开厂,都带着这帮小兄弟。本田、日产也一样,所以日本车企和供应商之间是共生关系,外人很难打入它们的圈子,以至于它们经常因为市场垄断被重罚。而且动不动就给竞争对手下套,比如大众的速腾和广汽的GS8,都曾因为销量超过日本竞品之后,被某信断了变速箱的货。
但丰田集团上面还有人,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三井财团。
三井财团下辖20多家大型企业,除了丰田,还有东芝、三井造船、三井化学、三井物产等众多世界500强。
别看公司多,它们的职能划分非常明确,就三大类:金融企业、商贸企业和制造企业。
制造企业的代表就是丰田,主要职能是生产并出售商品,比如汽车;
金融企业的代表是三井住友金融集团,主要职能是为财团里的各大企业提供资金支持,比如丰田遇到困难了,就买入它的股票或者提供贷款;
商贸企业的代表是三井物产,它的一个主要职能是shopping,制造企业缺什么,我就买什么。比如石油、天然气、铁矿石、化学用品、机械等等。而像三井物产这样的大公司也叫“综合商社”。
综合商社的另一个功能,是日本企业整体出海的组织和协调者,比如为企业建立销售渠道、搞定仓储物流、提供商业情报,开展投资业务等等。说白了,日本制造企业在海外缺什么,它就做什么。
三井物产的中国副总代表曾说过:“我们不做毒品、武器这些违法的事,但是其他的只要有机会,我们都可以做。“
金融、制造、商贸,三者一旦配合到位,就能把一个行业的产业链全部拿下,我还拿汽车举例。
造车需要钢铁,那三井物产就在澳大利亚和巴西买矿山,掌握了大量铁矿石的资源。然后由同样是商贸企业的商船三井,把铁矿石运到日本,再由同属三井财团的关联企业——新日本制铁生产出汽车钢材,最后由丰田造出汽车。
如果遇到融资问题,各家就去找金融核心——三井住友金融集团。
整个过程严丝合缝,各个成员亲密无间,从而避免相互压价,而财团保持团结的方式,还是交叉持股。
但不管是商贸企业,还是金融企业,都是为制造企业服务的。所以有中国学者说,财团就是一个三口之家,金融企业是父上、商贸企业是母上,以丰田为代表的制造企业是孩子,缺钱了找爹,需要帮助找妈。
通过“集团作战”模式,日本车企在东南亚,把其他国家的汽车打得是节节败退,最终垄断了东盟8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但三井一家还不能决定日本车企之间是否内卷,因为像它这样的财团还有5个,它们是住友、三菱、富士、劝银、三和。有些财团手里也有车企,比如日产属于富士财团,三菱汽车属于三菱财团。
而像本田等车企,虽然不隶于任何财团,但和它们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日本的6大财团也比较和谐,保持团结的方式除了交叉持股,还有一个更高效的方式,那就是资本联合。
比如三井和住友两大财团,这两家本来有自己的核心金融企业,也就是三井的樱花银行和住友的住友银行。后来这两家银行干脆合并了,在2002年成立了三井住友银行,这一下子就成了日本第二,全球前10的商业银行。而三井住友银行的母公司——三井住友金融集团,就成了三井和住友两大财团共有的金融企业。
其他四个财团也是两两一组,共用一个金融集团。
集团子公司之间、财团成员之间、6大财团之间,一个个以资本为纽带,结成了一张由千万家公司组成的大网,这张大网,掌控着日本6成以上的经济总量。
下面,我将通过一个实例,来说明一下,在财团的影响下,日本车企是如何共同进退的。
福特曾是马自达的最大股东,2008年之前,福特持有马自达33.4%的股份,双方在技术、市场、供应链等方面的合作相当成功。
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福特为了活下去,把马自达的股份基本抛光了。马自达脱离了福特体系之后,很多技术、供应链、销售渠道都用不了了,股价随之大跌。
这时候来了个接盘侠,那就是三井住友金融集团,它的子公司纷纷购入马自达的股票,所以三井住友金融集团就成了大股东。
我刚才说过,三井住友金融集团,是三井和住友两大财团共有的金融公司,而丰田就隶属于三井财团,所以马自达和丰田这两家很自然就搭上线了。
2015年5月,丰田和马自达建立了伙伴关系,互换了动力技术,比如丰田用自己的燃料电池和插电式混动技术,换来了马自达著名的“创驰蓝天”发动机技术。
2017年8月,丰田与马自达又建立了资本联盟,丰田收了马自达5%的股份。另外两家还达成了一系列合作,比如在美国合资建厂,联合开发电动车等等。
不只是马自达,丰田还通过交叉持股,技术共享等方式,和斯巴鲁、铃木等车企开展合作,丰田持有铃木10%,斯巴鲁20%的股份。
这就是日本在内燃机技术上保持领先的秘诀,不断合作,在2014年,甚至出现8大日本车企共研内燃机的情况。为了抵御中国车企的冲击,如今日本各大车企又组成了联盟,共同研发电动车的相关技术。
从日本的财团模式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日本人的商业理念一直都是“减少内斗、一致对外”。
而中国的企业,不管在哪个行业,似乎都逃不过内卷的宿命,带头卷的企业只为了四个字——“争当老大”。
但是,中日两国的差异,和人种、民族、文化都没关系,归根到底还是国家禀赋决定的。
日本那个地方本来就不大,山地和丘陵又占了3/4,所以农业和工业用地非常紧张,而且能源、金属矿产等工业原材料,几乎全都进口,时不时还来个海啸地震,所以上千年来,日本人的终极梦想就是上岸。
所以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就一直走财阀模式,三井、三菱、住友和安田这四大财阀,基本把国内的产业都瓜分了。
二战结束后,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就坐不住了,他发表评论说,财阀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帮凶,必须消灭,于是四大财阀被强制解散。
可日本的国家禀赋就这个样,别说美国人,就是氪星人来了也得抱团。于是大大小小的公司,不断向旧财阀的那几个核心企业集中,最终形成了以资本为纽带的6大财团,目的就是减少内耗。
像日本的终身雇佣制、论资排辈的年功序列制等等,就是为了避免员工跳槽引发的企业内斗。
韩国也是这个样,财阀控制了大部分产业,而且关系也比较和谐。
可大国的脑回路就不一样,比如今天的中国和过去的美国,都是尽量消除垄断,促进市场竞争。
说到底,还是家底厚给烧的,比如咱们的车企,表面上看是它们在卷,其实是各方势力在背后的角力,比如各地方政府、互联网巨头、投资机构等等,不是想分市场就是要当老大,你就看看有多少城市下了文,宣称要把自己打造成世界级”汽车之城“的,我知道的就有深圳、合肥、西安、广州、柳州、芜湖、上海、重庆、长春。
市场就这么大,你说能不卷吗?
可如果中国缩成日本这么大,那各大车企弄不好比日本还团结。
所以中日只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路,但针对不同的阶段各有利弊。像日本这种利益共同体模式,虽然平时战斗力极强,可一旦进入行业变革期就惨了。车企要是变了,那供应商小兄弟们怎么办,叔叔爷爷们还活不活了?所以日本车企的转型速度极慢,都到今天这个份上了,去年日本国内一共才卖了8万辆纯电动车。
不过,竞争模式虽然有优势,但它终归有个度,尤其是在国外。可做掉友商似乎成了中国企业的思想钢印,就像当年的南北车,十几年前去海外抢高铁订单时,这两家经常恶性竞争,互相压价,因此弄丢了不少单,你俩可是亲兄弟啊。最后逼得没办法,在2014年把这俩货合体了。
所以要有协调机制。日本厂商的做法是交叉持股,我觉得够呛,成百上千家企业,通过资本串联在一起,在日韩无所谓,如果在中国搞的话,那我就想问一句了:
你—想—干—什—么!?
那个“XX学”,什么“XX会”的,什么下场,不用多说了吧。
由政府主管部门协调和监管,应该更适合国情,弄一套奖惩机制问题不大,毕竟这十几年扶持汽车产业都扶出经验来了。
具体什么办法只能不断实践,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中国车企一旦大规模铺货,亟需的是懂商业运作和资源整合的管理者,而不是单纯的技术专家。
咱们很多车企大佬都是工程师、专家出身,这是非常好的,因为技术是推动产业向前的决定性因素,也是国产车称霸全球的最终保障。
不过,技术放到中国来做就行了,去海外市场的话,更重要的是商业上的整合,毕竟不是在自己家,能让你随便折腾,和友商共享资源,分担风险,是双赢的结果,人家日本车企就是例子。
尤其是供应链本土化之后,一半以上的零部件要在海外生产,再带头卷,今天压价格明天搞加班的,损害了东道主的原有利益,那人家还不抽你?
尤其是在东南亚,想成事必须和当地大佬打交道,不和人家共赢的话,那裙带资本主义的铁拳就要挨上了,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企业已经体验过了,所以让出了许多利益,来平息东道国的愤怒。
还是外国教育人啊。
希望咱们的车企在海外能停止内斗,一致对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