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与二十世纪的中国属于谁?属于列强阵营,还是反帝反殖阵营?

第三章

 

第三节  十九与二十世纪的中国属于谁?

 

“骚扰”一文很恶心,但却很典型,里面的每一句,都是在西方近代文明史观——包括中央王国论——的基础上发挥。文中用到的每一个概念,也都是固定化的、饱含内容的概念。

这篇文章的叙事非常流畅,结构和笔法也很典型,在英文书里和英文报刊上随时能读到。

文章完成了中央王国论的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为近代的中西关系(中国与欧洲和美国)定性,确立如此的历史:

中国与西方之间的关系,是列强(power)之间的冲突。

也就是,统治国家之间的内部冲突,是大国强权阵营内部的事务。

类似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冲突,而绝非美国与夏威夷王国之间的冲突。

而在“骚扰”所在的一派的叙事里,事实上是“中华帝国”一直在欺压和蔑视其他列强,这种欺压和蔑视构成了中华帝国与欧美列强冲突的本质。

这一套历史是怎么建立起来的,需要学者去梳理和书写,但我们可以观察到,它在西方近代史的叙述中是有机的一环,很多开明的学者都是在如此的前提下叙述世界史,包括西方史。典型如左派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他的“三部曲”里很少直接涉及到中国,但读者可以感觉到,他是以那样一套历史作为前提,展开他对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西方主导下的历史的分析与揭示的。

这套历史叙事的明显功能之一,是断然否定了新中国建立的革命史叙事,断然否定了五四运动以后中国革命在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世界史叙事。

在新中国建立的历史里,十九世纪的西方——也许可以上溯到更远,如古希腊——是现代文明,实现了工业化,发明了科学、民主、平等等等观念以及相应的制度,是一个与世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世界,就文明的性质而言,与世界其他地区有着质的不同,有着人类文明阶段的截然落差。西方文明是资本主义文明,是人类进入共产主义阶段之前的最后一个阶段。

同时,西方也有着资本主义的丑恶本性,对全世界落后地区和落后民族实行掠夺与殖民,实行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

而世界的其他部分沉沦在落后、贫穷与愚昧当中,中国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如同世界那一部分的所有人民与国家一样,中国必须学习西方的先进文明,脱胎换骨,进步为民主的、自由的、富裕的、现代的国家。同时,中国人民与所有亚非拉被压迫人民一道,必须反抗西方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包括日本的侵略。

无论从文明程度,还是受压迫受殖民的状况,中国都是与非西方世界属于同一个世界,而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则是非西方世界的共同敌人和压迫者。

而西方建立的包含中央王国论在内的近代世界史,是绝对拒绝新中国革命所建立的史学的。

那种拒绝的决绝本身,就是最好的学术著作的课题。

我们中国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围绕着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明,至少从抗美援朝以来——实际上可能早在鸦片战争之前——一直发生着激烈的争夺战:

十九与二十世纪的中国属于谁?属于西方列强阵营,还是落后“野蛮”的、西方掠夺与奴役的亚非拉阵营?

如此的争论,在西方内部也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各种机会,不断爆发着。

此般争论不是小事,直接连向对中国革命的判断:

那是落后地区被压迫民族的觉醒,是落后民族奋起捍卫独立、自由与平等,并且最终建立一个更好的现代国家,还是一个傲慢残忍的古老帝国在捍卫其帝国权利?

新中国的建立,是被压迫的落后民族的胜利,还是一个不朽帝国的胜利?

历史建构可以影响到现实,影响到后续的真实历史的发展,在此出现了一个惊人的例子。

新中国建立以后,整个美国政治决策群都疯狂地拒绝那是一个“新”中国,拒绝那样一种情况:

中国人彻底改变了思想,在从事一项伟大的、前所未有的社会实践。

相反,似乎所有美国精英都死活坚持中国仍然是一个帝国,它的一切行为,都不过要恢复其昔日的帝国荣光。

正如前节提到的,如果你用迪斯尼里的“王子”、“公主”去分析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你不可能获得有效的认识。

抗美援朝以后,美国以及欧洲的精英们用“帝国”以及相伴的中央王国论分析新中国,就如同用“王子”“公主”作为基本概念去分析《战争与和平》,其有效性可想而知。而这种下头一样的执迷不悟,在今天仍然控制着美国与欧洲的精英们。

在越南战争爆发之前与过程中,美国各路人才如何认定那是中国在搞“帝国主义扩张”,是值得写一本厚书的。不难料到,以如此之执迷,试图通过那一代革命家去欺压越南军民,是怎样的徒劳。

也如我在以前文章中所说的,如此的僵死思路一直延续至今,所以西方人不可能做出真正有效的对策。

历史叙事的重要性,还涉及另外一个话题,我希望能够细谈,今天先提一下:

那就是对认同感的塑造。

如今的滑稽局面是——也许是从鸦片战争以来,甚至中世纪欧洲人知道中国存在以来——所谓“西方人”,就对中国有一种认同感,认为中华帝国当然和他们是一拨儿的。当然,此般的观念,也在不同时代不断发生改变。

但是新中国的人民,接受了我们自己的历史叙事的教育,却对亚非拉人民有深厚的认同,认为自己与他们是一拨儿的。西方人文明,先进,值得我们学习,是我们追赶的榜样,但贫穷落后的亚非拉人民却是我们的同类,我们有过一样的处境,一样的渴望,一样的奋斗和牺牲。

这也是为什么,当我国普通人看到几年前的阿富汗人民,看到今天的加沙人民,会痛彻心扉,立刻产生共鸣。

用网友的话说,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昨天。

但是“骚扰”所代表的西方世界史却是疯狂地、绝对地否认我们中国人民的认同感,否认那认同感连接的历史建构。实情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中国人民的认同,而用费正清之流的说法,污蔑我们是比西方人更严重的种族主义者。

在此,我们目睹到,历史的书写可以如此火花四溅地发生碰撞,成为意识形态的肉搏战,也成为国际政治等现实领域的攻击武器。

本书的想法本是介绍“西方笼罩下中东视野里的中国”,而今日中东人的思想确实是遭西方彻底笼罩。这些年,“骚扰”一文所鼓吹的中西关系史在中东精英中迅速流行,成了他们所掌握的“历史真相”。

中东人从西方人那里获知的近代史里,根本没有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没有明清两代几百年白银积累如同失血一般的流失。这在半岛官网给那篇文章取的题目就可以看出:“西方骚扰中国的历史。”

如果注意西方学者的大作就能发现,其中很多人真是把鸦片战争以后的历史写成,西方列强只在中国的海岸线上占了些地方。而中东的相关叙述一致采取如此的说法,不同作者、不同文章讲述的都是,西方列强仅仅在中国海岸登陆,占领了中国海岸线的一段段。

近年还有一种语调,那就是把中国与西方列强的冲突,写成一次次无奈的遗憾,让人叹息,如果没有发生多好。包括张纯如的“钱学森传”就是如此的情绪。而如此的叙事也传入中东,半岛上曾有长文介绍一战中的中国,就完全把中国描述成一战中西方列强的一员,但巴黎和会犯了错误,触动了中国人一向的种族优越感和傲慢,所以才爆发了五四运动。据该文,本来中国青年都是一心一意认同西方的,仅仅因为巴黎和会这一出儿,他们才转向了苏联革命。

不过,半岛加的简短介绍也反映了中东精英的“历史判断”:

鉴于中国与西方和美国的冲突至为激烈,也许是时候审视这种关系的悠久历史了。在西方世界,常常把中国历史的黎明与“鸦片战争”联系在一起,从而让人们产生的印象是,胜利一直都是属于欧洲强权,然而,霸权却曾属于中国,而其霸权始于东西方之间的第一次直接接触,也就是说自葡萄牙人于16世纪初在中国南部登陆起。“

近来的西方精英大约是因为智力简单,有个非常恶劣的毛病,且广为流行,那就是乱用具体概念。比如全球化,帝国,帝国主义,他们都会随便向历史上不同地区的不同现象上使用,讨论什么“世界历史上的全球化”之类。

半岛编辑也学会了,把明朝与葡萄牙的关系用上了“霸权”一词。这又是在用公主和王子去分析《战争与和平》。

霸权,帝国,帝国主义,全球化,你不能仅仅给它一个定义,然后按照那个定义去使用它。你必须把它放在它所产生的历史阶段里,只在那个阶段里使用它。

所以,没什么世界历史上的全球化,只有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全球化。全球化里有许多具体的情况,都与具体的政治与技术等条件相连,比如互联网技术的普及,还有制造业从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转移。

你不能说成吉思汗开启了第一轮全球化,因为成吉思汗那时候儿没有互联网。

但是西方今天的精英们就是把那些严肃的概念全变成了王子、公主一类的幼儿园概念,然后乱抛着使。

他们讨论帝国的方式,就如同:

“我们现在来讨论卡列宁。众所周知卡列宁是个中国人。为什么我们可以肯定卡列宁是个中国人呢?为什么我们必须把卡列宁当作中国人来讨论呢?因为中国人的眼睛下面有鼻子和嘴,而卡列宁的眼睛下面也有鼻子和嘴,因此,我们可以确定卡列宁是中国人。任何把卡列宁当作其他国家的人的讨论,也就都是无效的。”

半岛编辑便是如此乱用了“霸权”的概念。这种乱用的逻辑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把全部人类历史都说成是帝国主义的霸权史。

还有一个清楚用意,那就是说中国从来都是霸权,面对西方,当年一开始就拥有霸权。

这同样是否认了中国人民的革命与奋斗,否认了中国属于亚非拉阵营,而把中国归入西方列强阵营。

其可恶在哪里?至少可以看到一点,那就是宣扬受压迫者是没有可能翻身的,反抗是没用的,人类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进步,甚至根本就没有变化。

不过,半岛起的题目却值得琢磨:

《西方骚扰中国的历史……长达500年的古老仇恨在今天上了新版》

 题目里的“仇恨”一词怎么翻,让我反复思量。原词是一个份量很重的词,带着血腥味道,包括“血仇”、“雪耻”、“报仇雪恨”等意思,即,非杀人不可的大仇,非见血不可的耻辱。该词既有耻辱、仇恨的意思,也有报仇、雪耻的含义。

 ثأر 

该词

由此可见出半岛小编对西方人那篇流氓文章的理解。他或她的理解是:

西方一再“骚扰”中国,一再试图占据中国的海岸线。更关键的是,西方一再尝试“加入”中国,成为中国的臣属国,成为“中国的世界”的成员,由此得以分享中国的富裕,分享中国的商业贸易。但是,却一再遭到中国拒绝。于是,这就构成了西方人的耻辱和血仇,那一血仇已有五百年之古老,而今翻出了新版本。

也就是说,川普搞的贸易战,只是西方人想加入中国却遭拒绝的一个新版本,是西方人因此激发出要杀人雪耻心理的新版本。

不得不说,中东人对西方人更有了解,能马上看出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那篇无耻文章,我们读不懂,中东人却能读出其中潜藏的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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