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之血的诅咒:从石油体系,看美国全球折腾的背后逻辑

粮食、石油和全球货币,如果你想当蓝星村霸,这三样东西必须拿下。但只有其中一种,直接改变了全球的权力规则,以至于在过去100多年里,发生的全球重大事件,十有八九都和它有关系,甚至成了一条全球政治斗争的主线。

这个东西,就是石油。

原因也简单,石油做为最重要的能源种类,赋予了一个国家最基本的生存权和发展权。但石油邪就邪在,它和粮食不一样,不仅产地非常集中,而且主产地和消费地之间,存在着地理上的分离,于是就产生了博弈的空间,这就是权力的来源。所以石油体系的本质,就是权力架构,其主导权就成了大国博弈的焦点。

那我就用两篇文章,把过去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串联起来,为大家拆解石油体系的三大权力来源:生产权、市场权、运输权。

先说生产,为了掌握石油产地,这个世界早已血流成河。

美利坚国运

1859年,美国人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成功打出全球第一个能赚钱的油井。自此之后,人类进入了石油时代。美国凭此一跃成为全球石油的心脏地带,世界上绝大多数石油都是老美产的,最高时能占9成。即使在大萧条时期,美国的石油产量依然占全球的6成,主产区就在墨西哥湾一带。

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并没有意识到石油的战略意义,感觉就是点个灯,给三轮汽车烧个油啥的。一直到一战开打,列强们才发现这玩意歹得狠,离了它自己的战争机器根本转不动。

美国是油霸,所以一战时,协约国8成的石油都是美国供的。到了二战那就更不用说了,烧的油是一战的100多倍。这时候美国又成了送油童子,从1941年到1945年,盟军一共消耗了70亿桶石油,其中60亿桶来自美国。

而对德意日这三个贫油国来说就惨了,没有外援就只能自己抢。就拿德国来说,与苏联开战后,仅凭罗马尼亚油田和煤转油根本撑不住,逼得没办法,只能向苏联的高加索方向进攻,希望能拿下巴库油田续命。1943年斯大林格勒战役惨败之后,德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这也印证了希特勒1942年底说的话:“如果拿不下巴库油田,那我必须停止战争。”

隆美尔早就认识到了石油的厉害,他曾说过,除非有足够的汽油搞运输,否则在现代战争中,连枪支和弹药都没太大用,因为根本到不了地方。可能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隆美尔在绝望之下才参与了1944年的政变。

日本那就更不用说了,美国断供之后,日本只能铤而走险在珍珠港当老六,希望在战略空窗期内,占领印尼等地的油田。代价就是战线拉得太长,远离核心区作战,结果被美国各个击破。

而意大利的作用,主要就是帮德国多烧点油。

这个时期的美国,就相当于是一个pro、plus +mate版的沙特,而且还是第一工业国,国力可想而知。也正是因为吃到了石油的战争红利,西方国家深知石油的意义,于是在战后想尽一切办法控制石油产地,尤其是美国。

不过这个时候,全球石油的主产地转移了。

沙漠黑血

1908年,英国人在伊朗发现了石油,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随后30年里,英美又在科威特、伊拉克、巴林、沙特等国找到了石油,而且储量惊人,于是全球的石油中心就从美国转移到了中东,从而彻底改变了全球的地缘政治格局。

罗斯福早就认识到了中东的重要性,于是在1945年拖着病驱,在军舰上会见了沙特开国君主伊本·沙特,商谈的重点就是美国在沙特的独家开采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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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直到上世纪60年代,中东的石油全部被外国公司瓜分了,后来衍生出大名鼎鼎的七姐妹,他们是新泽西标准石油公司(埃克森前身)、加州标准石油公司(雪佛龙前身)、纽约标准石油公司(美孚前身)、英国伊朗(英波)石油公司、海湾石油、壳牌和德士古。当时7姐妹控制了全球90%的石油贸易,勘探、开采、运输、加工、提炼、销售,我们一条龙全端了,产了油自己拿大头,每年给地主国交点租子,顶多做个假账分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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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个时期,西方几乎控制了除苏联外,全球的主要石油产地,从源头上牢牢控制了整个石油体系,并掌握了定价权。

但从50年代开始,各产油国就回过味来了,我自己家的鸡,凭什么你们吃鸡腿,我只能啃鸡架?于是准备国有化,先动手的就是伊朗。

觉醒的中东

1951年,伊朗首相摩萨台刚上台,就宣布要把英国伊朗石油公司收了,这英国哪能答应?从来都是老子抢别人的东西,还能让你反抢了?美国早就被伊朗的石油靠得不行,生怕进不去,于是派CIA伙同英国发动政变,整垮了摩萨台,美国也趁此机会,成功代替英国成了伊朗的榜一大哥。

但中东觉醒的民族意识是拦不住的。从50年代开始,各产油国要求增加自己的分成。比如1950年,伊本·沙特就吆喝着要国有化,把沙特阿美公司吓得不轻,承诺以后和他55分成。

1961年,伊拉克也开始打压西方控制的伊拉克石油公司,并收回了它99.5%的租借区域,也不让它再探矿了。

1961年,科威特建国之后,也一直酝酿国有化。

而让中东各国最上火的,是石油的定价权。

从1900年到1970年,原油的价格非常低,基本保持1美元/桶左右。原因很简单,当时的石油基本都被西方工业国烧了,而且开采权在我,定价权在我,西方国家自然会压低油价,让自己用上便宜油,所以那时候美国人都开大排量肌肉车。

比如1959年,西方各大石油公司单方面宣布,将委内瑞拉和中东的石油价格降低10%,理由就是我们又发现新油田了。

这一下子就激起了各大产油国的不满,于是开始谋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1960年,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和委内瑞拉的代表,齐聚巴格达开了个小会,决定成立石油国输出组织,也就是OPEC,准备统一行动提高收入。后来又有几个国家入伙,到了1970年前后,OPEC的产油量,就占了全球的一半。

虽然结盟了,但OPEC在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太大动作。直到以色列做了个事,让中东各国彻底觉醒了。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埃及和叙利亚被以色列和美国打得一溃千里,分别丢了西奈半岛和戈兰高地,把阿拉伯国家气毁了。群情激愤之下,中东各产油国开始对西方实施石油禁运,由此爆发了第一次石油危机,国际油价从3美元/桶直接飙升到12美元。

这次危机重创西方经济。比如曾经的油霸美国,竟然要求车主根据车牌号,限定加油的日子。到了1974年,美国的通胀率高达11%,逼得美联储没办法,在1974年7月,把利率加到了12.92%,比现在高多了。

当时日本和西欧国家严重依赖中东的石油,一断供都急眼了,于是决定不和美国玩了。为了让自己成为OPEC认定的“友好国家”,日本和西欧破天荒开始谴责以色列,反对美国的中东政策,欧共体甚至要求以色列必须归还1967年之后,从巴勒斯坦抢来的地,把美国气了个死。

这就是石油的厉害。

这还不算完,既然撕破了脸,各产油国也不装了。从1973年开始,沙特逐渐收回沙特阿美公司的股份,并在1980年彻底实现了国有化。1975年,科威特也把石油彻底收归国有。而1972年,伊拉克和利比亚也把西方的石油公司没收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1979年,唯一不参与禁运的伊朗也爆发了革命,导致伊朗石油产量大跌,由此引发了第二次石油危机,油价飙升到39.5美元/桶,又一次重创了美国经济。

不到10年的时间里,中东各主要产油国,都已经完成了国有化。自此,西方国家第一次失去了对石油体系的掌控。

石油也影响了冷战的格局。越战失利外加石油引发的经济危机,削弱了美国霸权,美国不得已进入战略收缩期。而得益于油价大涨,苏联在70年代狠发了一笔歪财,国力大增,于是双方出现攻守互换之势。

但西方国家并不会轻易放弃对石油的控制,他们手里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市场主导权,于是开始反击了,接下来我们将会看到,石油甲方们的威力。

抱团采购

1974年,为了解决石油危机,经合组织国家共同成立了国际能源署,成员国主要是西方 石油消费国。其作用就是由美国组成头部(持有51%加权投票权),把这些国家合体,形成一个巨大的甲方,统一口径对付欧佩克。出这个主意的,就是基辛格。

那国际能源署如何跟OPEC斗法呢?

首先,分享国际石油市场的所有消息,提前预判石油输出国的预判。

第二,分享各成员国的石油消耗情况,如果成员国的石油短缺超过7%,就可以启动石油分享计划,互相输血来稳定各国的供给,从而筑起第一道防线。

但输血的前提是你得有货,这就是第三条,国际能源署要求各成员国必须建立石油储备,而且库存量不能低于90天的进口量。如果油价大涨的话,各成员国可以在头部的协调下,抛售库存来砸盘,以控制油价。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之后,美国和其他20个成员国就用了这招。

第四,监督各国提高使用效率,少烧点油,日本车就是这么崛起的。同时,督促各国赶紧开发新能源,比如核能、太阳能等等,以减少对石油的依赖。

除了结盟,甲方们还有一招,那就是加大对其他产区的投资。 比如墨西哥、美国的阿拉斯加、哥伦比亚和和英国的北海地区,你不卖,我们兄弟们就找别人买,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在油价大涨的情况下,这些地区的产油量快速提高,以至于不久之后就供大于求了。

自此,西方拿回了部分石油体系的主导权,但还做不到对OPEC的完全压制。于是美国通过各种外交和经济动作,分化瓦解中东国家,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沙特。

两条大腿

1974年,尼克松前往沙特谈判。撸了几顿串之后,双方签了个大单。美国开出的价码是,支持沙特王室的合法性,出售各种先进武器,并为沙特提供军事保护。

条件是沙特出口的原油必须用美元结算。另外你们沙特除了石油,啥玩意没有,投资理财都费劲,赚这么多钱只能放银行吃灰,那还不如买我们的美债,或者来美国投资,这样你们还有利息赚。

我保你周全,你全我富贵。就这样,美国与沙特结成了同盟关系,并通过沙特影响了其他中东国家,让他们不仅接受了美元,也解除了石油禁运。到了1975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基本结束,美国也凭借石油建立了美元霸权。

至此,尼克松在中东的“双柱战略”基本成型,即控制逊尼派的领袖沙特,以及什叶派的领袖伊朗,通过这俩大国,控制中东这个石油心脏。

但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随着1979年伊朗爆发革命,美国的一大条腿断了,以后再也没接上,“双柱战略”英年早逝。

为了维持对中东的控制,美国一边加强对逊尼派的支持,一边打压伊朗及其盟友,并撺掇两大集团不断斗法,来制造沙特等国对自己的军事和经济依赖,以此来维持自己在中东的控制,这就是几十年来,中东战乱不断的根源。

制造对抗是下策,但谁让伊朗跳反、上策流产了呢,这也直接反映了伊朗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

伊朗的倒戈,让沙特成为美国控制油价最重要的抓手。比如1985年,沙特不顾其他OPEC国家的反对,4个月增产4倍,一下子让油价从30美元/桶跌到10美元,直接断了苏联大部分外汇收入,让其财政越发艰难。

再比如2008年,美国深陷金融危机之后,小布什在当年5月访问了沙特,成功说服沙特增产,于是国际油价从140美元/桶的高位,下降到40美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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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断气之后,美国一家独大,没人掣肘了,就发动了伊拉克战争,以此来加强对中东的产油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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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美国来说,只控制产油国和市场还不够,还有一件大事要办,这就是控制全球的石油运输通道,这样即使产油国都不听我的,我照样能给某些国家断供。

四海争锋

1986年,美国政府公开宣布,要控制全球16个最重要的海上枢纽,其中8个被认为是全球主要的石油运输通道,他们分别是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曼德海峡、土耳其海峡、巴拿马海峡、丹麦海峡和好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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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这么操作的理论基础,是马汉的《海权论》。马汉早就说过,要想成为海权国,必须控制海上航线的交通枢纽和咽喉要道,这种地方一般都是海峡,也就是两块海域或大洋之间的狭窄连接处。

于是这8个地方里的7个,就成了美国重点经营的地区。就拿霍尔木兹海峡来说,每天从这走的石油,约占全球海运石油的两到三成,沙特、伊拉克、卡塔尔等国的很多原油都需要从这走,所以它的外号叫“世界油阀”。

美国为了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把自己的第五舰队驻地,就放到了近在咫尺的巴林,经常跟伊朗海军对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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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马六甲海峡。印度洋是美军的软肋,其控制能力远不如大西洋和太平洋,但美军可以使用新加坡的樟宜海军基地,为航母舰队提供后勤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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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美国为了能在印度洋搞事,在1966年租借了英国的迪戈加西亚岛。如今,它已经成为美国最重要的海外军事基地之一,什么航母B2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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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戈加西亚岛

为什么说它重要呢?此岛位于印度洋的正中心,可以四处出击,是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但英国也是从毛里求斯那抢来的,毛里求斯一闹着要主权,英国就说:我大哥问你话呢,你自己找他说。

从事实上来看,美国确实有能力封锁马六甲海峡。比如今年4月,一艘叫“苏伊士·拉詹”号的油轮,满载着98万桶(伊朗)原油,在马六甲海域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美国截了,直接从新加坡被押到了美国,上个月都开始在德州卸货了。而这批8000多万美元的石油,本来是运往东方某大国的。这还没完,船东不仅被罚了240万美元,还得坐牢。

再比如曼德海峡,它连接着红海和阿拉伯海,是曼德-苏伊士-地中海-直布罗陀这条全球贸易大动脉的大前门。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曼德海峡每天通过的原油,约占全球海运石油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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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为了控制曼德海峡,在吉布提有一个军事基地——莱蒙尼尔营,它也是美国在非洲唯一一个永久性军事基地,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另外几个就好说了,巴拿马海峡是自己的,虽然在1999年迫于国际压力归还了,但美国在附近的洪都拉斯有好几个军事基地,出了事自己能说了算。

丹麦海峡是北约在管,苏伊士运河虽然是埃及的,自己控制不住,但把曼德海峡一封,也就是没啥用了。相似的还有土耳其海峡,虽然在土耳其手里,但美国第六舰队的驻地就在意大利,有事的话也可以封锁航道。只剩下好望角,因为实在太远就顾不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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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美国的海外基地群一重合,大家就知道美国对于这些海峡的控制力。所以一旦发生大的战事,美国有能力切断全球大部分石油海运航线,来确保自己的战略主动权。

美国为了控制全球石油体系,数十年来操碎了心,那真是搭上半条命,谁看着都累,没办法,海权国的思路总是想控制别人。可真的能控制住吗?想想那都不现实。

2000年之后,发生了两件大事,严重冲击了传统的国际能源体系,第一是俄罗斯和中亚能源板块的复苏,第二是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能源消费板块的崛起。

下期文章,我还会结合全球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跟大家聊聊能源体系的新变化,以及中俄等发展中国家的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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