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Netflix 可以用大数据做出成功的电影、电视剧?

为什么 Netflix 可以用大数据做出成功的电影、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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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法论可以复用吗?为什么亚马逊和国内的其他平台还没有类似的成功案例?

简单地谈一谈个人的看法。

仅从电影成片的角度上看,NETFLIX的操作方式,与其说是“大数据”,可能更接近于一种“确定受众后的受众期待模型搭建“以及随之的”对受众期待的实现“。NETFLIX可以找到最多受众最喜欢的类型,把握该类型中最得到受众熟悉的要素,构建出受众最易于、且乐于理解的系统。这一点,让它出品的发挥非常稳定,很少有非常低分的作品出现。

事实上,这是一种非常”保守“的做法。充分满足受众既定预期的作品选择和把控,意味着可以在该走向、风格之下拿到基本分数,但不能获得高分,因为观众的思路终究是有限的,是基于故有同类作品的观看经验之上的结果。而真正优秀的创作,应该是创作者对于”既定“的一种超越,是对同类作品的一种创新,是”拿出自己的东西“,而不是”仅仅复刻前人的作品“。

因此,NETFLIX可以做出很多的”良好“级别作品,但却极少破除天花板,达到”优秀“的高度。

从作品走向来看,NETFLIX将很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各层面上走”极端“的作品上,或是题材上”批判现实或人性“的影剧,或是给出极端背景设置的”大逃杀“,或是极致呈现小众文化的日系,或是走动作特效的爽片。如果他们要搞艺术,便是将”艺术进行到底“----让观众极其认可的老艺术家进行”自我复刻,如马丁西科塞斯的《爱尔兰人》,或是推出《罗马》这样”很大程度上排斥了一般受众进入“的作品。

在每一个方向上,它都可以做得非常”极端“。然而,这种”极端“其实也正是它的”保守“。它只是沿着拥有往昔足够样本量基础支撑的方案,亦步亦趋地在各自走向上完成了”最多次获得不错结果的模式”的再现。是否有全新的东西呢?比较少。

因此,它做出的作品在商业上是成功的,在“对接它的初衷”上更是成功的,但以作品质量本身而言,离“绝对的成功”永远会差那么一点。即使是《爱尔兰人》这样的高质量电影,也带有了马丁西科塞斯太多的复刻,在思路和手法上都显得有些暮气沉沉,而《罗马》的“极致艺术腔“,则让它弄出了一个有些刻意的”唱圣歌“片段,有些打破了阿方索卡隆的全盘效果。

在这里,有两个不同走向的案例:走“政治讽刺,社会批判”的《不要抬头》,走商业路线的《灰影人》。

《不要抬头》,走的是嘲讽美国政府,进行社会批判的路线。这类作品的“观众期待”,无疑是对批判对象难免流于表面的“夸张丑化”。然而,如果真的要让批判言之有物,让作品具反映现实的能力,必须的环节便是“真实化”的落地----最终,导演需要给出一个更接近现实世界的东西,并且最好引发更加严肃的思考,而不是在脱离现实的夸张环境与笑完就完的表相嘲讽中结束。

导演亚当麦凯知道这些,他也有所努力。但网飞出品的该作,最终没能重现他在----或许相对自由的创作环境里----《大空头》里做到过的事情。整部作品的真实与严肃都空虚泛泛,留下的只有夸张搞笑、肤浅狂欢。

他试图在第三幕里创造真实感,让迪卡普里奥和歌手等人展现出更加现实感的情感表达,在画面中拿出情感打动的更多张力,从而使电影从此前的夸张讽刺中落回到对现实的指代之中,从而提高影片的现实批判性。前者的情感越真实,便越能打动人,后者的表演与掩盖对前者造成的“时不我待”之悲剧就越强烈,对于后者的批评力度就越强。而社交媒体中的民众,则在二者之间的真实与虚假之间摇摆不定。有的人抬头看到真情复合的歌手、看到迪卡普里奥的呼吁、看到彗星的真相,甚至反抗政客。但在对全世界各地的快速剪辑中,另一批人则在看向科技大亨的发射行动,让自己“不抬头”。真实派人数的逐步增加,结合系统掌握力量后对他们依然不可逆转的毁灭,加强了批判的力度。

与此同时,第三幕里对于“一切人都是体系被害者”的呈现,也直接地作用在了此前皆是“加害者”的人群中。随着冲撞的发生,政府系统里的官员惊慌地回家寻找亲人,嚣张跋扈的总统儿子也流露出了错信母亲后的脆弱一面;媒体所属的主持人,则在“绿幕失效”代表的“强大”伪装崩溃之中,面对着同事的失措,在酒吧展露软弱;科技系统的员工们,也将扔话筒耳机扔了一地,逃出了发射指挥室。

到了终末时刻,真相避无可避,系统的伪装被撕开,贯穿全篇、象征“一切如常”之宣传的大自然画面终于被彗星的冲击波摧毁。此时,一切看上去是加害者的人物,也就都暴露出了受害者的本质。所有人都只能在最后一刻,才被迫地从不抬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直面惨淡的灭亡事实。这样的事实,是他们——从总统到科学家到市民路人甲——通篇都有认知的,是基于时刻感受到的体制之表面化与无力感,然而却在社会机器不可依托的情况下,只能不抬头,自我麻痹,如同抽烟吸毒、转移话题、掩盖精神疾病地,虚构观感,或者强自“正常”。

这样的结局,给予了影片以不同于通篇的悲伤、绝望感,脱离了此前贯穿的讽刺氛围。它让此前的讽刺有了一层更深刻的意味,加入了更多的无奈和无力。每个人在电影里都是或多或少的“不要抬头”呼喊者,是对他人与对自己的加害者,是体制发展至今的帮凶,但同时,他们的呼喊出于对既有体制的无力,又成为了受害者,并将其在结尾处呈现于表层。

这似乎提出了一个矛盾,让体制与参与者的关系形成了交互作用的负面循环,成为了对系统运行之乱象的深度思考与表现。系统弊端的起始过于久远,积累过于深厚,成为了历史之必然的形态,甚至成为了当代社会的不可逆之事实,也成为了对灾难事件根源的落脚。可以看到,亚当麦凯试图拿出一个对社会形态的反思,复刻《大空头》的高潮段落:对绣花枕头一样的表述对象,从嘲讽变为真正的本质反映。这样的深度挖掘,势必需要对真实感的增强,让影片的语境从表象嘲弄进入到更现实的严肃讨论之中。这也是电影第三幕强化情感打动力、扭转此前嘲讽语气的根本原因。

然而,本片过度表达欲的缺陷,终究让它流于了对表象的嘲讽扭曲,削弱了第三幕中试图达到的严肃、思考后的深入探讨。最关键的弊病在于,它始终没有对“系统”的运转方式,进行以其本身存在而出发的具体展现,“如何运行”“为什么要如此运行”。它采取的,只是如上所述的象征化手法,让一个虚张声势的科技大亨成为了它的代言。这当然很有趣,通过大亨的滑稽样态嘲讽系统,让它好像西方流行的政治讽刺漫画。但是,系统本身真实感肌理的缺乏,一直依赖的象征化表达,也必然让影片难以落回到现实的语境之中。

这就带来了那个趣味很强,但却让第三幕着力打造的真实感所剩无几的收尾。两万年后,科技大亨念叨着氧气比例,而高官们裸体走下飞船,一切似乎都显示着科技系统的力量,让人类真的赤裸裸地走入了黄金时代。然而,信任大亨的总统马上被怪兽吃掉,而所有高官也只是一群猎物,仅仅光着屁股,并没有所谓的“黄金时代”。

这彻底打破了大亨代表的当代系统的力量外表,嘲讽力度达到了顶点。然而,它却又让影片回到了扭曲夸张的讽刺漫画语境,打破了第三幕里试图落回到的现实性氛围。而本作为最后一个系统中“加害者转变为被害者”的总统,也只能是在这种闹剧氛围中被害,甚至远远不如第一次出场中特写里的些许慌乱而来得更真实。直到最后,关键节点上的现实性也依然是缺席的,让第三幕想要给出的现实指代与严肃探讨,完全落到了虚无之中,让影片停在了对表面现象与结果的讥嘲层面。

它试图将打击面覆盖到西方社会中所有与“控制民众”有关的体系层面,从政府到媒体到科技,并逐一呈现它们的言过其实、虚张声势。然而,范围扩大了,却缺少了深入,只是借助夸张、放大的手段,尽量突出每个局部体系绣花枕头的滑稽嘴脸,强调了属性,却没有对它“愚民”的现实化目的与可行化手段做出具体诠释,只是蜻蜓点水。尤其是后半段,当夸张升级后,问题也就更大。现实性的退后,让影片直指现实世界的初衷被削弱,更像是一出对表象讽刺的滑稽戏。

这个缺陷,在片头便持续暴露。它太想表现人物的“不抬头”,太想突出情感要素,于是便让科学家在“飞往白宫”——无奈接受现实的无力绝望——与“研究室中的排斥现实”的两组画面,平行地连接起来。在现实面前,迪卡普里奥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而劳伦斯则抽起大麻(并在随后的汽车旅馆里继续一起分享大麻),试图对抗另一组镜头中那个庞大但空旷的飞机舱中(对于nasa大厅的再现)无力呆坐,真相面前束手无策的自己,让自己能够排斥那个现实。这引导出了此后出场、同样对她们带来真相“视而不见”的总统,但终究太过于提前了,缺乏“发现真相、传达真相”而后再“绝望,无视真相”的过渡衔接。

但是,由于电影此前的嘲讽过于夸张,且大部分的资源都用在了对指代、暗讽之人物、事件的细节还原、属性明确之上,对于体制运转本身的表现不够现实、具体——所谓的揭露,不过是让总统故作声势、大法官性丑闻、高层集体脏话的程度,即使这就是现实,也未免与体制运行关系太疏远了。电影对权力的“批判”,是将它变成零食的象征,暗示它名不副实、配不上高端重要之地位的败絮其中。而这种基于概念、而不触及具体细化层面的嘲讽,正是影片的代表。

更可惜的是,在开场阶段,电影对统治阶级“掩盖真实情感”进行呈现,试图构成上述的辩证分析,但却同样迅速落入对他们的过度嘲讽状态,而把他们设计成了纯粹的靶子。这让本应有可能达到的分析深度与价值,就此有头无尾。

而到了后半段,对于叙事对象本身的“过度夸张”,更彻底削弱了电影指向真实的力度,让它停留在了“讲笑话”的程度——现实里,美国总统显然不可能为了所谓的“黄金时代”而漠视一个如此巨大且原本可解决的危机,而科技大亨也不会相信“人类走进神庙”。现实里的疫情危机被漠视处理,源于其引起重视时的已然不可控,而无论是乔布斯还是马斯克,个人的野望也不会以物种灭亡为赌注。当电影看上去不符合真实逻辑的时候,指向力也就停留在了“人物指代、事件指代”的肤浅层级。

没有了细部的落实呈现,最后对体制背后的反思,也就成为了与此前嘲讽扭曲语境完全违和的“白费功夫”。有指向,而无揭露。有抨击,而无批判。它努力地映射了现实里的人物与事件,但却没有指向更内在的本质核心部分,没有试着去触及“真理”。

事实上,这种过度的浅层生硬,也正是电影全局的问题。呈现政治体系时,也只是用了政客的性丑闻、将军的贪财癖、总统的不守时、副官的跳脱相,作表层呈现,当然嘲讽,但其实只是一种对电影外现实局部——且是个体针对性更强——的夸大化再现。它当然是美国政客并不如表面一样威严靠谱的表现方式,但却与美国政治体系本身的运转实态没有太多关系,并不能切实地反映出政治制度当中的弊病。

对比下来,《大空头》中,虽然也有着娱乐化荒谬的金融体系表现,但主角们一个个地拜访背负房贷者,看到他们潦倒的生活,意识到他们完全不应该通过放贷审查时,以过度激进的资产打包、贷款金融化而导致“忽略偿债能力”的次贷危机之内在弊端,得到了非常详实直接的表现。而在《大空头》的结尾中,亚当麦凯依然保持了对真实感的延续,让各个金融人士重归系统之中,并说明了次贷工具以另一种名称与形式的再一次重现,从而进一步强化了现实性的批判力量: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只是循环,2009年的次贷危机固然损失巨大,但却没有造成任何的历史性反思,所有人都终将被一时的利益诱惑,重新回到那个旧日的系统之中。

比起《不要抬头》结尾的“再次夸张嘲讽”,甚至直接来到了两万年后的完全架空世界,《大空头》的处理无疑要合适得多了。包括亚当麦凯在《大空头》之后的《副总统》里,他也给出了更加具体、详实的现实化细节表述,并且在结尾中制造了“副总统看似良心发现,实则不过是又一次表演,并且甚至将家人们也一并纳入作戏对象”的再次升级效果。

这种落地的“背后”挖掘,恰恰是本片缺乏的东西,这也让《不要抬头》成为了美国体制“浮于表相之局部现象”的夸张式嘲讽,而完全没有涉及到全局性、内在性的体制必然问题之层面,是一部讽刺漫画,但只能发泄情绪,而不具备太多的深度揭露能力。它用总统照片、演讲台词等等细节,近乎于执念地强调着自己对现实世界高度还原、点名道姓的意图,但由于缺少深层思考与反映,它恰恰失去了它竭力强化的现实意义,没有挖掘出现实层面的任何有价值、引思索的东西,而只是告诉你“这里我们在说他,那里我们指的是另一个他”。

就像开头即迫不及待拿出来的“科学家不抬头”一样,电影放弃了更加完整、逻辑化的表达,而是时刻传达一个表层作为“结果”的事实:没有人想抬头。它以情感为核心,但却没有带给蒙蔽真实情感、制造真实情感最终悲剧的事实,一个基于现实性的支撑。

第二个案例《灰影人》,则是动作类爽片。罗素兄弟几乎没有拿出任何有新意的东西,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似乎在对同类前作们“引经据典”,甚至到了观众下意识就能反应出接下来的剧情的地步。

它不算差,也给出了观众比较接受的表达,但也仅此而已,于是变得极度“无聊”,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种“庸常”与“老旧”的气息。罗素兄弟并不是没有认真地去创作,加入了不少设计和手法。然而,从主题到表达方式,一切的手法,都太过于“似曾相识”了。它或许不算差,但也没给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从电影开头,“无聊”就开始了。高斯林先是表达了对集体的反抗,对菲茨进行言辞讥讽,随后被减刑磨平。中情局概念出口时,对他斜上方的镜头角度,仿佛是组织对他的强力笼罩。这样的起手式一出,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要最终落于何处,每个人物怎样发展,几乎就已经定死了。

中情局利用他而维系的“”无视一切人命的实质非正义统治”,他对于其的反抗,找回自由,改变自己在内很多人被无视的人生命运,是电影主题。在中情局统治下,灰色是世界的内里实质,而多彩则是表面假象。第一场行动,烟花等艳丽色彩下的打斗,暗杀时上层多彩下层晦暗的布局楼层,强调楼层分层的纵向移动镜头,结合着中情局无视孩子催促高斯林动手、高斯林等人在停电后的搏斗。前同行被处决,带来了高斯林对中情局非正义性的线索,构成了他探查组织真相并推翻它的起始。

可以看到,罗素兄弟在努力创造着一种极致的紧张感。首先要注意的是,他们在镜头语言上,尝试着将信息给予进行简洁化,减少繁复的剧情交代,并且用画面直接呈现主题,削弱口头交代。这样一来,电影的节奏明显紧凑了起来,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舒缓铺陈的“人情味”,格外突显出了“危机时刻逼近”的氛围。这种对于高斯林急不可耐、步步紧逼的追杀,正是中情局冰冷风格的呈现。

例如,在老头菲茨被反派罗伊德威逼、主角高斯林在飞机上大打出手的段落里,为了表达统治组织的"旧时代情义消亡,新时代无情升级"之主题,罗素兄弟就给出了非常简明的镜头化表达。先是菲茨跟随老同事棺材走入葬礼现场的俯拍画面,肃穆而沉重,赋予了“旧时代陨落”的氛围。随后罗伊德以菲茨女儿的安全相逼,女儿被绑架后的剧情并未独立呈现,而是在二人对话时作为闪回穿插而入,强化了其对菲茨的心智影响,而后菲茨“出卖”了高斯林,一方利用了另一方对女儿的人情,另一方则被迫抹杀了对高斯林的人情,这承接了第一幕里的“旧时代陨落”,残存的老人菲茨也只能被卷入新时代的规则。

随后,高斯林登机、厮杀,先是与菲茨的黑人手下有一个互不握手的开玩笑互动,且在黑人接到菲茨”转而诛杀高斯林“的命令时还要求重复一遍,截止到此皆是”旧时代的温情”,随后发生的则是打斗,一对多的长镜头并未展现人物之间的厮杀动作细节,反而逐渐拉近到了高斯林脚下的手枪,强化了众人打斗的冷酷本质,黑人手下等人的前后反差变化,就此凸显。最后,高斯林接到罗伊德的电话,依然先是菲茨女儿过往的闪回,随后画面迅速切到了高斯林的远景,后景里吊挂着士兵的尸体,高斯林感受到了大环境对”情义“的抹除和利用,而自己也只能在这种环境里厮杀。

随着剧情的推进,罗素兄弟也给予了相应的进阶表达。在与布拉格线人的交流中,高斯林给出了自己的行动目标:不仅仅是向世人揭露中情局的罪恶本质,也要解救菲茨的女儿。在与罗伊德初次对话、对抗成立后,高斯林闪回中的两年前段落,给出了他与菲茨女儿的情谊互动。这就让他对中情局的反抗与“情义”的重建结合起来。而五号塞拉发现的卡迈克尔与罗伊德在背地里无视人命行动,配合了中情局站在高斯林对立面的立场属性。

最后,女特工与卡迈克尔的对话,让“我从大学生晋升到现在”的后者与“因私人信任而帮助高斯林”的前者站在对立面。后半部里男女搭配的属性,就此确立。他们需要夺回的东西,就是中情局压制情谊之为的具象化符号----菲茨父女。面对罗伊德的严刑,菲茨先是忍住疼痛,保护高斯林,随后因为罗伊德---此前已经无视了女孩的心脏起搏器----以女儿威胁,不得不供出了布拉格的接头人。罗素兄弟让作为被拯救对象的菲茨父女,挂上了“中情局无视个人”受害者的属性,使得高斯林救援行动的实质意义更明晰。

罗素兄弟依然用到了一些细节上的设计。首先,“音乐”成为了“旧时代”的象征。两年前段落的结尾处,高斯林为了保护与自己和颜悦色的女孩,在音乐伴奏下打斗,保护后者,这让他的战斗首次带有了“任务执行以外的人情味”。最后,女孩朝向他关上门,音乐也戛然而止,暗示了这一切的转瞬即逝,高斯林在大多数时间里依然只能是麻木执行中情局命令的塞拉六号。而两年后,罗素兄弟则用音乐作为两次接头段落的开头,展示了“情义旧时代”从消失到回归的过程,暗合着高斯林等人行动的方向----第一次的维也纳,接头人最终因为赏金而背叛了高斯林;第二次的布拉格,接头人则为了高斯林而自我牺牲。

在后半部中,罗素兄弟让高斯林与罗伊德直接对抗,二者成为中情局内里本质的正反两面,都是黑暗中的暴力执行者,但前者选择了反抗组织,后者则与其深度融合。一个细节是,在布拉格大战中,罗伊德下达了“不用管行人”的命令,而高斯林则在环视了一圈街头人群后,向天开枪,防止无辜路人的死亡。这样的人物内在关系,也在高潮的段落里得到了延伸:高斯林和罗伊德围着喷泉相互对峙,在一个俯拍镜头之下,二人始终相对运动着,呈现对称状态。

更进一步的是,在高潮结尾部分,罗伊德又成为了塞拉计划所有成员一般的存在,成为了中情局组织抛弃的牺牲品,从而与高斯林站到了“同伴”的立场上。这也是罗素兄弟试图给结尾创造的,对于中情局组织本质之黑暗的升级强化。

在此前的大部分时间里,中情局里的女领导都是一个相对“良心未泯”的存在。她被卡迈克尔牢牢压制,也在暴怒的罗伊德面前吃瘪,更会对着罗伊德无视一切损失的行动予以反对。看上去,她是组织内部的闪光点,是能够促成组织自发变好的希望。然而,这样的人物走向,只是为了结尾处的反转----她杀死了罗伊德,并将所有罪责推到了其身上,成为了卡迈克尔那样的人,更在最后反压制了卡迈克尔。这个角色的转变,让组织自身的好转变得不再可能,而罗伊德,则作为与高斯林同样的“组织控制下的执行者”,以个体之姿态被组织抛弃、抹杀。镜头环视了他的尸体,突出了他作为组织牺牲品的受害者身份。

罗伊德与高斯林的对等属性,从“同一出发点,不同大方向”,到了“同一落脚点”的结局。显然,罗素兄弟在最后试图传达的,是组织本身的黑暗罪恶,而不是罗伊德这样的表面强势个体,个体只是不被重视的工具。结尾处,组织对各个个体的“压制”,被逐一呈现:高斯林躺在担架上,女特工被铐了起来,罗伊德则化成了一具尸体。而罗素兄弟特意设置的印度杀手,也要在强势上风的对打中,突然良心发现,揭示个体相对于集体的不积极态度。

组织的罪恶是不可消除的,其中的一切个体,无论表面多么强大,都只是集体限制之下的弱小存在。罗伊德最终也只是成为了又一个塞拉五,女特工被卡迈克尔倒打了“你能别用我的私人时间吗”的一耙。而记录一切罪行的sd卡,最终被卡迈克尔销毁了。

最后一段里,罗素兄弟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希望。高斯林逃出生天,并救走了小女孩。此前,他拯救自己人情对象的目标失败了,菲茨自杀,小女孩则被一群不回应自己的特工“保护”着,与此前在罗伊德手中无异。到了结尾,高斯林带着她远走高飞,光线一片明媚 ,才扭转了这一切。在这里,“音乐”的要素用法得到了解释----小女孩放起了高斯林带来的唱片,在音乐声音中遮蔽了枪声,音乐由此明确了“冰冷杀戮”的对立存在。然而,这一幕相对于高斯林逃出一段,衔接得过于急促,显然不是重点细证的信息,而更像是一种单纯的主观希望。

“灰影人”,是中情局对高斯林和罗伊德之流的定义,以接近“黑”的罪恶手段执行任务,但又有中情局支撑,并非独立的“黑”,便成了非黑非白的灰色存在。更进一步地,二人都是站在黑白两色之间的灰影人,面临颜色上的选择。高斯林选择了向“白色”的积极一面前行,而罗伊德则自甘堕落到了完全罪恶的黑色之中。

此外,在反派人物的形象上,罗素兄弟也尽可能地突出他们“残忍无情”的本质,给出了一些接近“斯文禽兽”的反差质感。这并非不可行,像《无耻混蛋》里的盖世太保,《杀手莱昂》里的加里奥德曼,《辛德勒的名单》里的拉尔夫费恩斯,都是这种类型里的经典角色。表面上的文雅、艺术、风度,一旦与杀戮的行为相结合,便会成为“面对暴行也心境稳定面不改色”的反差表现,彻底凸显内心的绝对冰冷。

本片里的反派罗伊德,中情局的卡迈克尔,都是如此诠释方式。罗伊德的第一次出场,一边给被审问者上着电刑,一边念叨着叔本华的名言,全片中也保持着“轻松微笑”的状态。而对于卡迈克尔,罗素兄弟则有着一个巧妙的设计桥段----他在卫生间的单间里听取关于高斯林的报告,先说了几句文青言论,身形被隔板遮掩,随后走出单间,下达了命令,这样的对比与化,传达出了卡迈克尔表象与真身的各自所指。

可以看到,本片在技术层面有很多努力,试图让作品变得不那么俗套。然而,罗素兄弟始终无法改变的,是本片的文本内核:无论如何,它都只是一部“大环境沦丧败坏,完全无视个体,个体对集体进行反抗”的微观革命故事。卡迈克尔等中情局领导是统治者的集合形象,而被暗自驱动的罗伊德,则是被统治者“正义”表面掩盖着的“罪恶真实“。这个故事毫无新意,立意、展开方式、表达手法,都可以让人随时联想到很多同类----且同样不那么出色----的影片。这样的思想性缺陷,绝对不是技术环节局部精彩可以弥补的东西。

最典型的体验,便是本片一系列手法的“套路化”----其指向性过于明确,一招一式皆不需要太多具体落地,而是非常“规整”的制式操作。这是影片核心内容的老套所致,限制了更“因地制宜”的思维展开空间,但即使针对老题目,也未必没有更崭新的表达方法。

首先,是台词的“粗暴式隐喻”。罗素兄弟试图让台词具有深度,成为对人物属性、命运的暗示。例如,小女孩与高斯林谈论了西西弗斯推石块的传说,高斯林口中的“众神命令它”,意指了被中情局要求去做“无意义行动”、毫无结束之日、只能做到死亡或被消灭的自己,而小女孩问的“他推到山顶了吗”,则是对他基于“情谊”的开解愿望,是他最终要击败中情局去完成的事情。

但是,由于主题的过于直白,人物走向、剧情展开、要素使用,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完全可以预测把握。这样的“隐喻式台词”,毫无任何耐人寻味的可能性,且自身也非常广为人知。观众一听之下,便已经知晓了故事的全貌,以及引用它的含义,而人物之间却还在煞有介事地“走流程”,一问一答,显得无用又啰嗦。

此外,在人物设置上,小女孩代表的“组织机制里不具有的人情纯真”,让她干脆被拍成了“傻白甜”,用一系列极其“似曾相识”的流程尖叫、哭泣、柔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在这样一部有些硬派动作风的电影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因为“派不上用场”而引发反感。而那个疑似印度裔的高级特工,也是功能性极强,突然的良心发现,觉悟组织与自己的真正关系,对于他一个“纸片人”来说,只能是“个体全部是组织的牺牲品”的强目的性指引所致。

最值得注意的是,高斯林与罗伊德的单挑中,罗素兄弟似乎想起来了,高斯林成长背景与主题内容的联系仍然稀薄,于是进行了短促而突然的弥补。

此前,女特工与高斯林的对话中,电影说明了高斯林入狱的缘由:对抗暴力的父亲,于是杀死了他。这样一来,第一次“握枪”的高斯林,获得了力量,完成了个体对某种强权的初次反抗,而结果也是惨淡的“入狱”。这样的背景,可以成为高斯林此时第二次对抗组织权力的铺垫。然而,背景故事似乎只是一个隐约的背景,在完成口头讲述后,就此销声匿迹。

由此一来,其与对抗中情局的对应关联也就淡化了,且不能作为高斯林其人“干的出反抗组织”之事的动机给予,似乎只是单纯的“让高斯林的人物形象更加苦大仇深,贴合人物质感”之用。一直到高潮段落里,高斯林和罗伊德打斗,头被按到水里。此时画面闪回到了他的小时候,被父亲做着同样的事情。高斯林随后崛起,反压制罗伊德,与小时候的画面交织起来。

在这里,罗素兄弟试图构成双重的表达:从高斯林的个人内心而言,完成“战胜阴影过往”的胜利,同时,也完成曾经对强权的反抗行为。然而,让人尴尬的是,这其中涉及到的所有线索,此前都存在感极差。最后的结果便是,高斯林的“苦大仇深”显得有些多余,而从水里的“崛起反击”,也随之变得极度突兀。

或许,是这种程序化一般的个人塑造,动机建立的背景“苦化”,都太过于庸常了,从而让创作者甚至不觉得有必要去细化处理。这恰恰也是本片最大的问题:我们对哪个环节其实都见了太多,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甚至不需要真地看这部电影,就已经算是“看过”它了。

本片在操作上不可说不用心,但它的根本问题是故事的“老旧”。毕竟,当你看了一个开头就知道大部分后文,而每一个节点也确实都不超出意外的时候,这部作品便必然只能极度平庸的评价了。它不够绝对地烂,但却是那么无聊、鸡肋。观看它,你不至于觉得恶心,但却会浪费时间。

比起现象级的差,这样的毫无趣味,或许反而更为致命。差到一定级别,它至少是行为艺术,但平平无奇到底,却只能带来空耗生命的无意义。

而这样的判词,根据不同作品走向而微调,或许也可以适用于大部分的网飞出品。它当然很有必要存在,在判断“此人此类型可行”后,便可以给到艺术家以相对宽裕的创作自由度。很多传统院线无法安排的作品,可以在流媒体上获得机会。

只是,这些作品,在自己的赛道上,可能都不够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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