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红了,陈小敏也是。

作者| 阿 一

来源| 最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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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岁的陈小敏将头发剪短,让夹杂其中的白发不那么显眼。他不清楚白发是哪一刻爬上头顶,总之是在他辞去教职、回乡种荔枝的几年里。

对于他来说,创业以来所走过的路,是雄心壮志不断受锤的过程,时至今日仍然有200万成本没有收回。在很多人看来,他本应该是个精疲力尽的人,但他又好像还是崭新的。

从广州出发驶向西南,一路三百多公里,眼看着高楼一层层变矮,城市的绿化逐渐变成高州的层峦叠嶂。每年6月,这里山间、路边、农家小院里,到处都是鲜红的荔枝。

因为这些荔枝,陈小敏走出去,又走回来。

陈家老屋建于90年代,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20多年前村里大多民居还是泥瓦房,一眼望过去,谁家的日子过得好,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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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小敏的记忆中,当时一棵荔枝树的收成等于一车红砖;后来,他开始上学读书,荔枝收成又代表下学期的学费。他从小就知道,“荔枝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但改变命运的过程就像荔枝皮一样粗粝。

陈家有5个孩子,陈小敏排行最小,算上爷爷奶奶,9张嘴都压在父母身上。所以在陈小敏的印象里,父母总是比同辈人更早出门,孩子们也格外懂事。

陈小敏个子还没有锄头高时,就学会上山干活了。彼时,父母打算将屋旁的后山开辟出来种荔枝。那座山很高,坡度超过50度,从山脚走到山顶要40多分钟,山上草木丛生。

没有路,也没有机械,父母扛着锄头上山,一寸一寸整地,砍下来的树枝装进背篓里,由孩子们背下山烧火做饭。不知花了多长时间,高高的山出现层层叠叠的梯田,梯田上是新栽的荔枝树。后来的几年,陈小敏暑假挑肥、寒假除草,等待树苗长成,开花结果。

荔枝树坐果的年岁,他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树,摘下树冠上最大最红的一颗,用一只手在荔枝独有的“一线天”轻轻一捏,能听到“嘎嘣”裂口的声音,没有一丝皮软,汁水流淌入喉,满满的全是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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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荔枝市场也大约是在那时,换了天地。

90年代末,随着荔枝的商机逐渐显现,种荔枝的人越来越多,带来了一个问题:受困于不发达的物流、局限的线下交易手段和没有及时更新品种,荔枝产量激增,市场却没拓展开来。从前在地头可以卖30元/斤的荔枝,跌到一两元。

陈小敏还记得丰年的时候,家里荔枝多到摘不完,孩子们都被赶到荔枝园帮忙,但当摩托车将荔枝送到收购商那里,明明说好两块钱一斤,最后被压价到一块一斤。

一家人的生计在随着荔枝市场摇摇晃晃,为了贴补家用,年长的哥哥姐姐早早便外出打工,后来许多年,陈小敏一直在想,如果他们可以像自己一样多读几年书,会不会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承载着全家人的期望,他在大学毕业后成为教师,在最初的几年里,扮演着世俗认可的角色,给家人一个交代,直到内心的荔枝树渐渐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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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习惯了感怀白手起家的励志故事,但故事的最初似乎都是从不被理解开始的。

每年一进入五六月,就到了收果子的季节,熟悉陈小敏的村民习惯称呼他“癫佬”,广东话里“疯子”的意思。陈家小儿子种荔枝赔光房子、车子的故事是十里八乡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陈家人那本难念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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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小敏的规划中,自己总归是要回到荔枝园的,所以在大学读了工商管理,做教师的10年里业余经营了一家荔枝网店,自己远程维护,让老家的父母帮忙发货。只要一有时间就琢磨着“怎么打造农产品的品牌”。

靠着自己的双手,陈小敏在毕业后几年便在广州买房,也开上了一辆不错的车。但他也渐渐从买家的反馈中发现,层次不齐的供应链让庞大的互联网市场变得脆弱,没有实现标准化的荔枝产业,总有一天会失去电商这片阵地。

他决定从种荔枝开始,改良品种,“把自己的荔枝经营成行业标准,既可以帮助自己,也可以帮助行业发展。”

回家的路上,父亲是第一道障碍,“在老一辈的说法里,‘农’字永远是戴着帽子的,永远不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但人生苦短,有多少人能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最开始,陈小敏住在仓库旁的小房间,距离老屋只有十公里,有时在镇上遇到父亲,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心底里父子俩谁也不肯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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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为了填补亏空,陈小敏卖掉在广州房子。“陈家小儿子赔掉底裤”的消息很快传回村里,父子关系陷入冰点,但陈小敏心中的巨石反倒被搬走了。

他好像回到一无所有的18岁,穿着拖鞋、背着麻布袋到广州求学,一切从头来过,车子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

陈小敏与父亲爆发最激烈的分歧,是在他要承包第一个山头的时候。

从2016年到2020年,5年时间,他承包了5个山头,距离最远的两个山头相距80多公里。“说白了,就是只要赚到钱,就去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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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荔枝商人不同,陈小敏承包的山头,不是在深山老林,就是在水库旁。他的观点是,特殊地形可以形成局部气候,适宜不同品种生长,品质更稳定。但这些地方往往意味着更多的资金投入,“要么没路、要么不通水电”。


他承包的第一个山头是老屋旁那座高高的后山,光是修路就要花20多万。父亲得知后,甚至撂下“断绝父子关系”的狠话,但陈小敏还是带着施工队上山了,这里的山势他早已烂熟于心,心里那棵荔枝树的种子或许就是在这里埋下。

盘山路沿山势而建,势必会穿过村民们的荔枝园,但村民们都没有索要赔偿,而是一起开山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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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修好后,陈小敏引进东莞冰荔、广州增城仙进奉,以及几十年老树上的糯米糍、桂味、观音绿。从全球300多种荔枝中,不断选出适合高州的荔枝,优化新树,淘汰老树。

一棵荔枝树丛栽种到坐果,再到量产往往要经过10年之久,陈小敏掰着指头数,人生也不过几个10年,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荔枝树可以活千年,就算有一天我不做了,也可以为这里的人留下一笔财富。”

“如果我只做荔枝贩子,那么今天我的生活可以过得很好,年收入轻松破百万”,陈小敏说。

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在这个商业世界里,他可能是一个异类,但特殊的生态系统接纳了他,无论曾经被嘲笑或是被期待,他出现在抖音电商的直播间,开始卖荔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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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前期的投入,陈小敏直言还有200万成本没有收回,但语气中没有太多沉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快则1年,慢则3年,就可以转亏为盈。

破局发生在2021年5月。彼时,陈小敏已经在电商行业沉浮9年,结识了不少同行,自己也在为一些抖音电商达人供货。在他的人际圈中,卖耙耙柑的四川女孩,在一次直播中卖了16万单;卖柚子的福建姑娘,因为拍了几条短视频,一下子卖掉30多万单,差不多是从前一年的量。

但陈小敏入局却不是因为眼红,他做了详细的计算。抛开前期基建和改良树种的投入,日后荔枝产业的成本主要集中于人力。高州距离广州、深圳不远,年轻人回乡是漫长的过程,招工难和招工贵是一直以来困扰陈小敏,乃至整个广东荔枝产业带的难题。

“工人都很聪明,如果今天开工、明天不开工,那他们很快就到别家做了。”而抖音电商渠道可以稳稳接住按时成熟的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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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仓库每天能发5000件,那达到4000件订单,就算我们赌赢了”,陈小敏认为抖音电商可以成为基本盘,养活自己,也养活工人。

入驻抖音电商后,陈小敏的荔枝销量翻了10倍,仓库里的工人以当地的中年妇女为主,丈夫外出打工后,荔枝让她们的人生不止于照料孩子。


除了给工人们稳定的岗位,陈小敏也从当地年轻人中培养出七八个采购团队。他们就像是他的分身,在荔枝成熟的季节,每天凌晨3点集合,以仓库为圆心,冷链车驶向不同的荔枝园。

清晨是采摘荔枝最好的时间,经过一夜的休眠,荔枝的温度从内而外降下来。带着露水的荔枝在树下第一道分拣,11点前进入冷链车,中午时分穿着棉袄的工人已经在恒温预冷车间就绪,直到包裹着保鲜袋和泡沫箱的荔枝搭乘货运航班送到买家手中,不会超过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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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流程每天都在高州的几个山头上演,今年的荔枝季过半,陈小敏在抖音电商卖出了6万单,利润可观,排在了抖音电商荔枝榜单的第四名。今年抖音电商推出“产业成长计划”,为像陈小敏一样的区域产业带商家提供长期专项扶持,助力广东荔枝这样的源头好货成为产地名片。

一年之间,成绩斐然,只有陈小敏知道背后是采购团队加班加点的疲惫,“大家晚上七八点清账后才能够回到家里休息,几个小时后又起床开工”。

个人和团队从来不是仅靠情怀黏合。陈小敏将承包地中划出一部分,作为公共开发果园,种植西瓜、香蕉一类回报周期短的作物,交给团队经营。“一起赚钱一起分,大家都把工作当作自己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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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近凌晨出发的采购队伍中,陈小敏发现,年轻人中多了两个老人家,是他的父母,两人没有告知儿子,也不再谈论世俗意义上的远大前程,只是不声不响地走在人群中,在天亮之后,满载而归。

陈小敏时常会骑着摩托车载儿子上山,就像他曾经坐在父亲的后座,风中飘着果香,站在山顶,能看到饱满的荔枝,染红绵延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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