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孩子说不的时候

企图偷亲一下,结果鼻子被咬掉了。

是谁的错呢?

1837年的英国故事了,当时登载在4月30日的《贝尔周报》第六七版上。

说前一年的圣诞节,托马斯·萨佛兰先生跟卡洛琳·牛顿小姐一起聊天,在场的还有牛顿小姐的姐妹,大家是熟人。

牛顿小姐的姐妹说自己男朋友在伯明翰,他不在家期间,谁都不能吻自己。萨佛兰觉得这话是挑逗自己,就擅自亲了那个姐妹一下。姐妹觉得这是玩笑,没太当事,牛顿小姐不高兴了,觉得很冒犯。

萨佛兰先生就也试图亲牛顿小姐一下,未遂,俩人还差点打起来了,最后争执之间,牛顿小姐咔嚓一口,咬掉了萨佛兰先生半边鼻子。

这事上了当地法庭。萨佛兰先生状告牛顿小姐咬他。牛顿小姐则轻描淡写地说,别人无权在公开场合亲自己,自己丈夫比没丢掉鼻子之前的萨佛兰先生都要帅多了,要亲就找自己丈夫亲。

法庭最后宣布牛顿小姐无罪。法官的说法:

“先生们,我的意见是,如果有位男士违背一位女士的意图,试图亲吻她,她有权咬掉他的鼻子。”

陪审团有位调皮地补了句:

“吃掉都行。”

这个故事里,最滑稽的是萨佛兰先生的自以为是。听了女士的说话,他风流自赏,自以为人家在挑逗他,擅自亲了;亲完还企图再亲,结果丢了鼻子——这会儿再意识到人家不是开玩笑,晚了点。

盲目自信要不得。

女孩子说不,那就是不。

但并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这样咬人鼻子的勇气。

加西亚·马尔克斯《迷宫中的将军》里,有一段写玻利瓦尔的。他老人家解放拉美时,有一晚借住在某庄园,夜不能眠,光膀子出来溜达,月光下见到一个女奴雷娜·玛丽娅·路易莎。

小说原文是:

姑娘委身于他既不是出于肉欲,也不是生于爱情,而是由于害怕。

因为害怕,她没反抗,只在事后告诉玻利瓦尔说:“我是女奴,老爷。”

玻利瓦尔酷酷地说:“现在不是了,爱情把你解放了。”

第二天玻利瓦尔用100比索跟庄园主人买下了她,解放了她:从此她的确不是女奴了,是自由人了。临走前,他问她:

“你想留下来,还是想跟我们走?”

作为自由人的雷娜·玛丽娅·路易莎微笑着:

“我想留下,老爷。”

大家大笑。房东笑得快疯了,把100比索的钱包扔回给玻利瓦尔,“拿去干您的事业去吧,阁下。不管怎样,姑娘是解放了。”

当然,玻利瓦尔是拉美的传奇解放者,但这个故事里,他显然也有点高估自己的魅力。

他替她赎身解放了她,是他的解放者做派;但临了人家并不想跟他走,毕竟,“姑娘委身于他既不是出于肉欲,也不是生于爱情,而是由于害怕。”

只是,许多自恋的人,会将对方的这份害怕,当做对自己仰慕的一部分。

世上大多数感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并不是不喜欢就会咬人鼻子,喜欢了就欢天喜地。中间有许多感情,是凑合的、将就的、掺杂着利益斟酌,甚至害怕的。不咬鼻子,不一定就是喜欢了;喜欢了,也不一定代表心里没有敬畏。

有些傻人有傻福的,并不知道这个,还自恋到总以为自己到处受欢迎,什么都该是自己的。

比如贾宝玉小时候颇为自我中心,听到袭人说自家妹妹要出嫁,就觉得不自在,之前还寻思过,把这姑娘一起拉到自家才好;后来看龄官心里有贾蔷,敢情别人也有意中人,回去就感叹:

“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各人得各人的眼泪吧。”

这方面,虽然王婆、西门庆与潘金莲都不是好人,但王婆给西门庆安排的计策,却有几分道理。

500

按王婆的说法,西门庆追潘金莲,不能光靠有钱有势、相貌魁梧有算了的,那是有进度条的:

请潘金莲做裁缝,10%。

请来家里做针线,20%。

肯连着几天来,30%。

西门庆过来,潘金莲不走,40%。

潘金莲肯跟西门庆说话,50%。

王婆出门购物,60%。

潘金莲肯在王婆出门购物时与西门庆独处,70%。

潘金莲肯跟西门庆吃饭,80%。

王婆要出门买酒,让他俩再次独处,90%。

到此为止,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立刻取消行动。

最后10%最难:王婆不许西门庆动手动脚。还得说些甜净的话,要假意拂落筷子,低头捡时,去潘金莲脚上轻捏一下,潘金莲依然不拒绝时,100%。

这当然是奸夫淫妇一连串奸计,不值得鼓励。但王婆脑子,明显比英国那位没鼻子的萨佛兰要清晰:一定得多次确认潘金莲的意思,才算是了。

西门庆奸诈狡猾,却也没自恋到动不动以为“这娘们哪怕拒绝我其实也是喜欢我,我生扑就是了”。还是用尽心思,循序渐进,多次反复地得到了潘金莲的认可,才出了手。

当然这三人组都大大地对不起武大郎,但至少西门庆对潘金莲,那是充分博得同意的了。

自恋到以为全世界都喜欢自己的,多半早晚会吃亏。好一点的,大概会在某个节点,像贾宝玉似的意识到,“我竟不能全得了”。

糟糕一点的,可能就会被咬掉半个鼻子什么的,那时才明白,世界并不围着自己转。

毕竟,早近一千年前,连西门庆这路大流氓,都懂得要小心翼翼,靠甜净的话语来反复确认心意呢。

站务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