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 专访《老爸》导演周青元:又一束现实之光?

  采访、撰文/法兰西胶片

  最近两年,架空、幻想主义的现实故事开始褪色,而真正的现实主义题材,尤其是社会热点、探讨家庭内部关系、体育赛事的主题,在当下,势头开始上扬。

  之前的如《小红花》《我的姐姐》,之后还有《奇迹》《我经过风暴》《关于我妈的一切》《我心飞扬》,行业里不少资方在争抢这样的项目,这可以被看成是,观众在升级。

  因为从广义而言,观众开始寻找与自己生存经验最相关的共鸣。

  上周五(6月18日)上映的新片《了不起的老爸》(以下简称《老爸》)也坐上了这趟现实主义列车,它取材自多位马拉松爱好者的真实故事,外观上是体育的职业性,内里是一半压抑一半温馨的家庭伦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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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不起的老爸》上映4天票房突破6000万,数据来自猫眼app

  正好在第24届上影节开幕红毯前一天,我和《老爸》的导演周青元坐下来聊了90分钟,缕了缕这部戏从创作者而来的所有情感依据。

  我们基本上会把整部戏的设定思路和剧作选择方式铺开了看,你会发现,即便这样一部最终走向温暖与励志的故事,也经历了一路复杂的选择。

  这是一部没有反派,但又有无处不在的反派和压力。

  “人生最大的反派就是命运,那其实够了。

  来听听导演的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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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演周青元

  01

  第一次接触

  这部电影缘起2016年的上影节,当时我拍了一部关于足球的电影叫《辉煌年代》,在上影节展映,放完片,和观众交流完之后,有一个制片人跑过来说有一个项目,关于马拉松的,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时比较抗拒,因为刚拍完一部运动电影,拍这个题材,除了要展现运动的真实感,还要通过它的职业性把电影的节奏带出来,第一次拍我感到特别累,就说暂时不拍类似题材了。当时就跟这位制片人交换了电话和邮箱,隔天收到一份故事大纲。

  结果一看完大纲,我就被里面父子情的部分触动了,我就觉得这个父亲太难了,一个中年的体型,要去克服40多公里马拉松,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马拉松要跑多长。

  我觉得值得往这方面再开发,那时候初稿剧本的名字就叫《起跑》

  其实我早前拍过一部关于父女的电影叫《一路有你》,讲嫁女儿的。当时为什么想拍?一样,初衷也是“父爱常常不说出口”,我就看到很多爸爸在女儿出嫁当天偷偷流泪的视频,外表刚强,内心柔软。

  到《老爸》这部电影,父亲跟儿子其实又是另外一种情感,也许随着时代的改变,距离感会稍微短一些,相处更像父子的比例会高一些。但最近我去路演,很惊讶,我以为那个比例在慢慢增加,毕竟大家现在受的教育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事实上并没有。

  对于我自己来说,我还是挺幸运的,我爸对我挺宽松,也没打过我。他是做贸易的,年轻时也是什么苦力活都干,所以受教育程度没那么高,他就是想给孩子最好的,所以他传给我的一个想法就是,不管你做什么事,就全力以赴,最后一定有好的结果。你看我在那个年代,念电影,念美术,对很多家长来说,根本没办法接受,但我爸他竟然不反对,你就去干吧,用心做,行行出状元。

  所以我回过头想,《老爸》里父亲柔软的部分,它绝对就来自于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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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剧作的迭代

  剧本创作期间我一直都在马来西亚,通过网络来沟通,中间有好几次他们飞过来,集中讨论。

  我们首先肯定要强化戏剧,我一直想找一个更有意思的呈现方式来讲这段父子情,最初故事很简单,一看开始大概就知道结果会怎么样,那时候还没有父亲假扮看护师傅的情节,所以我一直在给父亲换身份的设定上下功夫。

  包括最早也有另外一个男二的角色,他和主角是一个对抗的身份,就有点像樱木花道跟流川枫甚至教练曾经有男教练的设定、女教练的设定,还有一个是语文老师或钢琴老师,所以很多人物背景的设定,都在不断调整,就想把这一段父子经历做得更符合他们的身份,更适合推展剧情。

  其实电影里父亲对儿子跑马拉松的态度的转变,并不是从一个完全不理解转变成认同,他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经历了一次爱人从一个专业跑者,到失明在家没法跑,到最后死了的这样一段过程。他不让儿子跑,是不想孩子像他妈一样,又经历一次痛苦,你想想看,你能跑出一个专业成绩的瞬间,失明了,这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所以父亲就规划儿子学钢琴,他心里面也知道,这个孩子是有跑步天赋的,他在给儿子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肯定也很痛苦。

  你看父亲从小就让儿子闭着眼睛弹琴,父亲还是有算盘的,但这个算盘非常无情,你要学走盲道,你想想你在一个正常视力下,每天在预练盲人的生活,这多可怕,表面上都没什么事,但其实小孩背负的压力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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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讨论剧本期间,我们还考虑过把学钢琴换成学盲人按摩,但整个调性实在太悲了,又给调了回来。

  有时候我和编剧一起讨论方向,大家看了一遍,没有思路的时候,就让它沉淀一下,不去理它,做点别的事,过一段时间回来再看,发现可以更好的,就一直往前迭代。所以《老爸》剧本创作过程拉得比较长,它不是一个非常集中在一个时间段上。

  当然了,让我想得最多的一件事,是这一次我要重新组建团队,我是要离开自己在马来西亚的舒适圈。

  来到《老爸》剧组,我什么人都没带,我只带来了我自己。


  03

  异乡人,重庆事

  那一阵子,除了《老爸》,还有好几个大陆项目找上我,但我就觉得它们没有给我特别让我要跨那么大一步,去和一个全新的团队来做这件事的感觉。

  和新团队合作肯定要耗费很大精力,第一,你没合作过,第二,你不知道在不同环境里的创作节奏。

  刚开始接触这个团队,我比较担心磨合时间的长短,它会影响你后面拍摄的进度与成果。我还是要说,很幸运,大家的气场,对作品的要求,对电影的热爱,都蛮接近的,好像就没发生过任何冲突,回想起来这太让人开心了。

  然后说说来重庆拍摄,我刚到重庆,我叫团队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当地菜市场,就是电影里看到的那个菜场。我就要去那,因为老百姓的烟火味就在。这是最笨的办法,但又是最有效的去体验生活的方法。

  还有就是重庆话,我还能猜得到说的是什么,但没办法把握到底说得准不准,所以我们全程都有重庆话的老师跟场,每一条我就问他这句话说得对不对、好不好。

  当然,对我冲击最大的是重庆这个城市,马来西亚没有任何地方能接近这里,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先人怎么有办法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建一座城,那么多的阶梯,依山而建,还有跨江桥,他们得有多乐观才可以跟那么险峻的大自然共处,这种生命力让我觉得非常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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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就是因为马拉松都是平地跑,国际马拉松规定坡度不能太高,那全程平地的时候,你需要一个非常立体有层次感的地貌来丰富画面。

  就觉得重庆很适合,阶梯的形态象征着两父子生活很艰难,包括我们看到了一段波浪的路,我一看就决定,把好几场戏调整到那个地方。

  我很想把人生往这样一个城市隐喻上去靠拢,原先是两父子一起到终点,现在改成父亲选择中间放手,那段波浪路,更像人生的起起落落。

  其实我也很会怕,因为对我来说,来到这个环境,每样东西都很新鲜,都很想把它展露出来,但那个度的拿捏挺重要,要是把所有原生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就觉得会刻意,不生活。

  所以我就通过开场肖尔东为了赶时间去学校,跑过了这些阶梯,阶梯旁有人打麻将,有棒棒经过,你细看,其实他跑过的这了一个人间烟火的感觉,但我只是带出来这一块而已,制造一个氛围,不然就喧宾夺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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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演员经

  我跟张宥浩第一次聊天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他的一种倔强。他从外形那种棱角看上去,有一种很不服的感觉,我命由我不由天,哈哈。

  我就问宥浩,万一有一天你也跟他一样,你会怎么样?他就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爸爸要这么对他儿子?那我就觉得太对了。因为这个角色和他一样不理解,在这个年龄段,年轻人的生命就要精彩,我管它呢,是不是?

  反而是在后来,我们要一起往回拉了,因为这个儿子并不是真的不理解父亲,他都理解,但他得有出口,在命运的不公上,你没有谁可以发泄的,就只能发泄给最爱的人身上,他绝对懂。你想想看,如果儿子真的那么反抗,他干嘛还要去学钢琴呢?

  在表演上,张宥浩和王砚辉都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只要做到在各方面让他们俩相信就可以。宥浩这个眼盲的元素,在设定上他并不是全盲,看得到一个影子。我们就试了很多宥浩的表演方式,他得有一种看不到,又能感觉到什么的状态,好难拿捏的,现场我们是反复调,宥浩告诉我,用一个失焦的方式来演,让自己的眼睛不要对焦到任何东西,然后就出来这个效果。

  那王砚辉这边呢,他就会问到,父亲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这人能做到在儿子面前扮演另外一个人吗,常人是这个逻辑吗?

  其实,我们创作剧本时就问过这个问题,甚至我们还设计过,让爸爸最早在歌舞团工作时也有表演的经验,但我们觉得那样又有点太对应感了。后来我们也参考过很多父母的案例,他们可以为孩子做很多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何止什么换身份啊,更大胆的事都做过。我们还设计过老爸年轻时是军人,这个设定是为了他后面有能力跑完马拉松,得有一个可能性。甚至,还有一个版本,父亲跟母亲都是运动员。最后决定,他只要是歌舞团的,我觉得就挺好了,让他吹小号,也有肺活量上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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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儿子失明后,父亲假扮做陪护的“赵师父”,就相当于他在内心把外壳打掉了,他终于可以做他想做的事——照顾孩子。他可以帮孩子盖被子了,可以看看他受伤的脚,可以喂他吃饭,这是他以前就想做,但因为父子的关系,以前放不下身段嘛。

  所以,那时候我们就确信,他从爸爸跳到陪护师父,跨度并不大,只是他得跨出那一步,所有东西就都成立。

  我做导演,喜欢慢慢讲一个故事,所以电影直到演到一半,父亲假扮师父的这个“解”才出现,前面一直很压抑,到这里时才会放开,轻松,甚至笑出来。前两天有一位南京电影家协会的副会长,他就说看到中间的时候,惨了,这故事发展到这,很不容易再往下走了,这怎么办呢?当这个“解”一出来,他就觉得挺好,超出了想象。

  在片子里,王砚辉为了编谎话,在那自己打自己,这是一场非常趣怪的戏,它本身就有喜剧的,我们要尽量去试去拿捏,挑选一个更适合的,落点不能做得太过火,就落在别人的反应上,那几个小女生的反应,来把这个推到更极致,不然都靠他演,最后就会出戏。

  还有很多观众对“赵先生”用手机打字交流反馈强烈,它发出Siri那种女生的声音,我就是想要这个反差,这里还有一层表达,其实这个父亲啊,真的是既当爹又当妈。

  等到老爸又恢复了“真身”,陪儿子比赛,我也没要求让王砚辉去瘦下来,但我知道我提了要求,他说不定也愿意做。如果这个肖大明最后练成了一个非常运动员的体魄,跟儿子一起跑,还破了一个记录,但我觉得,生活中没有这种超级英雄,他就是一个爸爸而已,他即便这样的身形,还愿意陪你跑,也跑不下来,只能跑一半,但这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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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也咨询了练体育的老师,他说如果现实真有一个这样的爸爸,去练了三四个月,是有可能跑出这个成绩。事实上,跑马拉松也不一定能减肥,还需要看你各方面包括饮食的规划。我还听到一些马拉松跑者的反馈,说你这样的速度,这样的体型,很担心我拍成让老爸全程跑完。


  所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奇迹,他所做的这一切再普通不过了,为了儿子,明知不可为而为,就像你的人生路上他绝对不可能陪你走完全程,他只是想我能陪你走多远就走多远,但这就是我们心里面那个超级英雄。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王砚辉减肥,当然,我猜王砚辉老师肯定也不愿意提这个要求(开玩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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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会想一件事,就是儿子是什么时候猜出来老爸在假扮的,有人觉得一开始就知道,有的人觉得是中间才知道的,而我的设定就是,第一天,老爸进房里,儿子就知道了,其实观众他完全能get到,因为一个父亲,虽然你看不到他,但从那个模糊的身形、动作、味道,各方面综合起来,不可能不知道。

  老爸不是一进来介绍他时用Siri说“你好”,张宥浩是做了一个表情,那一下他就知道是老爸了,其实中间我们设计了一两次故意露馅,儿子不小心就说了重庆话,因为他跟他爸是说重庆话的,他跟赵师父才说普通话,有一场他踢倒了自行车,两个父子喝醉酒了跑跑跑,他就说“你括以”,用重庆话说,因为他太高兴了,跑起来他一下就释放了。

  本来那场戏是有配乐的,但是杜笃之老师建议,大桥下面两人的笑声有回声,之后还有高潮戏呢,我们就跟配乐老师斟酌,把这段的音乐拿掉了,那是单独为这场戏写的一条音乐。

  我很喜欢那场戏,还做成了最初的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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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乐观主义人生

  《老爸》这部电影应该说是我投入的时间跟精力最大的一部吧,也反复剪了好几个版本,更多的在于叙事上怎么样让大家可以更不经意的进到故事里,剪接是最后这一步创作,你会开始顾虑观众的观影习惯。

  我可能也不擅长用强情绪来拍电影,我就是想找一个平衡,就在这个叙事里把它做到最顶就好了。

  高潮戏的山地马拉松,群演累计起来最多接近上万人,单天是两千人吧,我们连续拍十天,有时候一天来一千人,一天来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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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有副导,执行导演就切分,把它分组,而且我们还经过比较严格的筛选,虽然他们都是专业跑团来的,每一个人能跑的成绩不一样,如果他跑的速度没办法达到那么快,你就不能把他排在那一段路段。

  当然还是会有缺陷瑕疵,因为你总不能做得完美,但我们都尽量往这个方向靠。

  所以每拍一个镜头,我都会问一问身边的马拉松顾问和赛事教练,这个镜头有没有问题,那个人速度对不对,像不像跑完30公里。好,下一个镜头换成跑完10公里的,那跑10公里人又是什么样子?

  其实马拉松没有太多的战术,硬知识上,有领跑员这些小基础,PB是什么,马拉松大概是42.195,这些基本上都是由浅入深的。

  当然最终是要聚焦在父子上的,因为它毕竟还是一部父子情大于马拉松的电影,它最终讲的不是一个奥运冠军,不是讲一个破记录的故事,儿子最终也就是一个中等的成绩,太多人能跑出这个成绩了,我觉得拿奖牌破纪录这个东西不能压在情感上的。

  我从来不喜欢设置反派,女教练从冷漠到接受,就已经承担反派了。事实上,人生最大的反派就是命运,生命已经是最大的反派了,那其实够了。

  虽然父子情在前半部分有点压抑,但你想想,我觉得我呈现出来的这俩父子,他们是乐观的,如果不乐观,他们根本没办法活下来。这个老爸,要多强大,多积极,还可以跟哥们儿嘻嘻哈哈,跟孩子打闹。那这个孩子其实也背负一样的沉重,他从小看着妈妈的背影,跟着妈妈跑,他说从小就想跟妈妈一样,这是设计出来的台词,因为到他最后在医院,医生压着他打那个激素,他讲了同样一句话,但却是反向的,他说,我不想跟妈妈一样,他其实一辈子就背负这个,我既想跟妈妈一样,又不想跟妈妈一样。他最终在隧道里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妈妈,他看到了妈妈的正面,他追上了。

  这对父子,他们非常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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