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钱端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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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玉林罗美兰

     编者按:

  知识分子的改造,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话题。

  法律人更是改造对象中的主力,自从这个学科走进新中国既是如此。

  如果要研究对法律人的改造历史,钱端升是一个很好的样本。

  在他的身上,我们能看到一个法律人不断改造自己的过程和结果。

  钱端升,北京政法学院首任院长。

  他出生于晚清,成长于民国,沉浮于「新社会」。

  1919年5月初,青年学生们在北大政法大礼堂门前集结,开始了那场被讨论了一百年的大游行。

  当时,19岁的钱端升刚从清华留美预备学堂毕业,前往美国学习法律。

  五年之后,他拿到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回国,并在抗战初期参与创办西南联大法学院。

  翌年被南京政府派去美、法、英等国宣传抗日,争取各方援助,同行人还有胡适与张忠绂。

  1945年,抗战结束,钱端升留在哈佛大学做客座教授,三年后回国,帮助新政府接收北平。

  解放之后,钱端升开始了他的改造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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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律界的统战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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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立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合影

  北京师范大学统计数据显示:

  1948年当选的国立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共81人中,留在大陆或者新中国建设初期回到大陆的有60人,占总数的74%;

  去美国的有12人,占总数的15%;随国民政府迁往台湾的仅有9人,站总人数的11%。

  钱端升属于这74%中的一个,多数派。

  1949年的开国大典,钱端升被邀请登上天安门城楼,他对此感恩戴德,回去后不久便撰写并发表了《为改造自己更好地为祖国服务而学习》。

  钱端升很清楚,作为从「旧社会」统战来的对象,他最大的价值就是当「旧知识分子」的改造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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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学教育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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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宪法委员会成立合影

  1957年,法律出版社有本册子出版。

  册子的名称叫《政法界右派分子谬论集》,记录了钱端升和他的同窗旧友们在整风运动中的讲话,谬论与否,后人自有定论。

  册子上显示,钱端升在发言中提出了大学里书记和校长到底谁负责的问题;并且表达了对「旧法教授」被弃之不用的惋惜。

  「鸣放」结束不久,钱端升又去在北京市人代会上发表了《我的罪行》之检讨,然后就神秘消失了。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社会主义学院学习。

  经历过的老派知识分子形容说,他们的生活就是每天都开“神仙会”,几个人没事在那里闲聊,也基本上没什么劳动任务,管理比较松散。

  但是钱端升十分苦闷,没事干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痛苦,这样的状况基本上一直延续到1973年。

  这位曾经的哈佛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就这样开了15年的“神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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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浩劫中飘零的法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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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美国的张忠绂、胡适与钱端升

  1962年,钱端升在北京政法学院受命组成团队。

  编译《当代西方政治思想选读》系列丛书,用作高校通识课教材,1966年文革开始前,已经译完120万字,并配有推荐语。

  可是文革抄家之后,这些译稿不知所踪了。

  如果它们没有丢,那商务印书馆的绿皮译丛就有了名家译本,不至于如现在这样晦涩难懂。

  和译稿一起丢失的,还有钱端升坚持了四十多年的日记,他在里面详细地记述了他前半生在海内外的见闻轶事。

  我们失去了一部《法学家眼中的中国现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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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国外交离不开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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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尼克松首次访华,中美建交已成定局。

  台前的政治家「谈笑风生」,可后面的问题一件比一件实际。

  根据钱端升晚年的资料显示,他在1972年被急召进入外交部,第一要务,就是「资产清理」。

  1949年后,大陆全面倒向苏联,美国被迫孤注一掷拥抱对岸,双方同时冻结了对方在自己属地的资产。

  23年之后,大国外交重启,清理旧账成了最大的难题,于是周恩来只有命人找来钱端升等人进入条法司,研究国际条约。

  政治有时候高于法律,但不能代替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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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陪末座与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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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正清算得上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尼克松访华不久,费正清也来了。

  时任外交部部长乔冠华负责接待,乔的老师金岳霖和钱端升作为陪同人员「侍宴」。

  在宴会上,「成分不好」的钱金二人虽然年长,却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里,这让费正清大为失望。

  席间,乔冠华用恰好能被旁边公安听到的声音,建议钱金二人到费正清的住处拜访,等于顺便完成了安保部署。

  钱金二人奉旨前往后,面对费正清对美国麦卡锡主义者的痛骂,他们闭口不言,并且加强语气强调:

  中国将在今后5000年内遵循马克思主义。

  费正清当时就知道,绝不会这样了。

  冰封也许只需一夜,可融化却需要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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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政法大学(原北京政法学院)里的钱教授铜像

  钱端升先生1990年才去世,正是因为活得够长,这一生才够跌宕。

  中国政法大学里的钱端升铜像,很早就立起来了,可是对于他本人的研究与思考,依然有限。

  正如方流芳教授所说的:

  只为钱先生树铜像,而不去解读他的思想,那不过是在校园里徒增了一个有铜像的陌生人罢了。

  今天很多人谈到他,常常认为是一个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这其实有待商榷。

  钱端升的主张不乏保守的部分,建国后很多「改造」也不乏主动,他曾经努力拥抱变化,只是变化无情地拒绝了他。

  人是可以被改造的吗?这个问题,也许是他留给我们最大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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