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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不住的越南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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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首发于公众号:叁里河

作者:吴锦清

在日本政府关于赴日外籍劳工的纪录片——《别被骗了!技能实习生(越南语篇)》里,有几个即将去日本留学或打工的年轻越南女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机场等待飞往日本的飞机。面对镜头,她们用并不流利的日语,羞涩而大胆地说:“我们很喜欢日本”。

但这些期待着到了日本立马能赚钱还债的女孩,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在日本等待她们的将是“一周打工不得超过二十八小时”的禁令,因为多份兼职导致没有精力听课的语言学校,只有3平却住了3、4个人的宿舍,又或者是一年只休七天、每天工作超14小时的缝纫工厂。

她们只是37万在日越南人中的一小部分。

在越南国内中介各种“日本留学半工半读月薪二三十万”、“去日本实习,可以学到TOYOTA汽车尖端技术”广告诱惑下,不惜抵押房屋田产、大量欠债也要到日本学习技术、打工赚钱,结果却只得到了超长工时和微薄薪资。

这些被日本“绝望工厂”套牢的越南人也只是全世界海外越南人中的一小部分。

目前,全世界大约有海外越南人400万。根据联合国人口司2017年中期的估计,美国是越南移民最大的目的地,约有200万越南移民。其次是拥有23.8万越南移民的澳大利亚和19.2万越南移民的加拿大以及12.8万越南移民的法国。

越南人移民海外的历史由来已久,但在1975年越南战争结束前移居海外的只有少数。在二战时被日军占领前,越南还是法国的殖民地。在19世纪中期,上层阶级开始去往法国,比如越南末代皇室和受过法语教育的资产阶级。现在,居住在法国的越南移民大多已经高度融入主流社会,甚至成为“模范少数群体”。

而伴随1975年越南战争结束,大批难民逃离越南远赴海外,越南移民潮就此开启。

在1975年西贡陷落、南越战败之后,共有13万多越南人逃离,其中约有12.5万进入了美国。这些人主要是和美国军方或南越政府合作的军事人员和城市专业人员,还有大批美国大兵的越南女子和混血儿。

他们中的大部份乘坐美军军舰抵达关岛,随后进入美国。接着,这十几万人被安置在美国各个州,还有数千人被安置在加拿大。

因为越南统一后的政治动荡和排华反华运动,下一波越南移民在1970年代后期达到高潮。在1975年到1984年间,超过150万越南华侨被驱逐出境,涌向北美、西欧、澳洲、广东广西和香港。他们的财产基本上被非法侵占,出境的每人还需缴纳12两黄金,交不起的就被就地处决。

死在逃亡路上的难民不计其数。这些“船民”拥挤在破旧的船上,缺少食物和水,不时还有海盗出没,相当数量的难民死在了海上。经过联合国协调,从1979年到1982年,20个西方国家,包括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法国,接收了超过60万印度支那难民,其中大部分来自越南。

第三波移民潮同样来自越南战争遗留。

在1975年占领西贡后,北越政府开始大批建造劳改营,用于关押前南越政府官员、公务员、知识分子、商人等。仅当年,就有100至250万人被送进生活条件极差的劳改营,从事繁重危险的工作。直到1986年阮文灵上台后,这些劳改营逐渐关闭。随后,越南政府和美国达成协议,释放全部劳改营中的前南越政府官员和士兵,并允许他们移民美国。

同期,还有许多移民流入日本、韩国、台湾等地。

目前,在美越南移民主要聚集在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华盛顿和佛罗里达四个州,在美国所有外国移民里归化程度最高。

所有在美越南移民里,高达66%在2000年之前进入美国,18%在2000至2009年抵达,而2010年之后到达美国的只有16%。同时,与过去大多数越南人被接纳为难民不同,如今获得美国绿卡的越南人,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家庭团聚实现的。

随着近年越南经济依靠制造业快速崛起,国内贫富差距拉大,区域发展极度不平衡,同时剩余了大量劳动力,新一代移民从中诞生。这些劳动力,大多数从事农业、渔业等体力劳动,还有季节性和临时性工作,有些甚至无业。他们不得不通过合法或非法途径赴海外工作,然后汇钱回家。

虽然行程同样价格昂贵,但至少通过留学或技能实习生签证赴日的旅途没有什么危险。而近年另一条路线欧洲特别是英国,完全就是死亡之旅了,10月份的英国死亡货车就是最好佐证。

英国已经成为越南人偷渡的热门目的地。英国国家刑事局指出,仅2018年,来自越南的偷渡和人口贩卖案件,就有超过700件,为仅次于阿尔巴尼亚的第二大外国来源,而阿尔巴尼亚,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英国慈善组织“救世军”(The Salvation Army)透露,2018年7月至2019年7月期间,他们接收了209名越南偷渡客,较五年前增加了248%。

这些偷渡前往欧洲大陆和英国的越南人其实来自特定几个省。反人口贩卖专家Mimi Vu对《卫报》说,以前选择前往欧洲和英国的越南移民大都来自海防市和广宁省。但近十年来,中北部乂安、广平和河静三省偷渡英国的非法移民数量持续增加,因为这三个省更贫穷。

以河静省为例,官方数据显示,2018年河静省人均地区生产总值(GRDP)为4950万越南盾(约合1.5万元人民币),而同期首都河内的人均GRDP为9394万越南盾,胡志明市更是达到1.55亿越南盾,全国经济发展非常不均衡。

于是,这些越南人不得不为了生计向外寻找出路,仅今年1到8月,就有41970人离开河静外出谋生。而因为缺乏知识技术,越南人只能从事低端职位,比如餐饮、美甲、大麻种植甚至是卖淫。

但即便充满危险、只能从事低端工作,越南人还是前赴后继想去海外挣一条出路。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17年,居住在海外的越南人向越南汇款140亿美元,相比十年前增加了两倍。这还只是正规渠道汇款数量。

2011年前往欧洲、2017年被英国遣返越南的阮勇在接受《镜报》时表示,“有些人觉得,是人口贩运集团盯上了我们,其实不是,”阮勇说,“在我们这里(指乂安省),这些都是各家自己决定的,凑钱之前,就想好了要送谁出去,而选择这条路的家庭,基本都欠着不少钱,偷渡去英国是唯一的出路。”

在英国伯明翰的咖喱商店打工时,阮勇每天从早上6点干到深夜,一个月能给家里寄1000多英镑,几乎是家乡平均月薪的9倍。“在英国那两年,相当于我在越南干二十年。”

辛苦我一人,幸福一大家。只要能够得到足够的回报,又有什么危险是越南人不能冒的。

在国外社交网站上有中国人问,“虽然越南比中国穷得多,但为什么没有大规模移民来中国?”。越南青年陈光炎回答说,“越南人移民到中国,会过得更好?我怀疑”。

陈光炎说,提问者对于移民的看法很幼稚。关于移民,需要考虑到费用、安全性、生活标准、语言、文化和工作机会等各种因素。如果中国在这些标准中都比越南好得多的话,那么我们更愿意移民到中国去生活。

就像在偷渡去德国之前还曾合法前往罗马尼亚工厂打工的武玉南。罗马尼亚本身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本国工人尚且要出国打工,付给越南员工的薪水根本无法保障。最后他只拿到承诺薪水的一半,就选择辞职回国了。

显然,英国、日本等地的这些标准更符合越南人民的要求。但值得注意的是,根据BBC报道,每年越南人口贩运网络向欧洲偷渡大约18000人,而美国只有1000人。

比起前述越南移民进入美国还有相对合法稳定的渠道,越南低端劳动力想进入英国,目前并无合法渠道,偷渡是唯一的机会。牛津布鲁克斯大学专门研究移民和英-越人口的政治社会学讲师坦姆斯·巴伯博士说,这些偷渡者可以获得已经在英国工作生活的越南人的帮助,他们很有可能在英国找到工作机会。

能找到工作机会,就是吸引越南人费劲千辛万苦远赴海外打工的重要原因。

界面新闻曾报道,长期关注移民研究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博士游天龙表示,大多数越南移民从事的美甲是一个全球性的产业。在英美,美甲业的利润比美发、美容、按摩等低端个人服务业的利润都高。在越南国内,甚至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美甲培训机构。

还有越南“技能实习生”人数已经高达19万的日本,由于国内老龄化严重,适龄劳动力特别是低端职位的廉价劳动力大量缺乏。类似餐馆、工厂、配送等低薪又任务繁重的工作需要持续依赖外国劳工。

2017年,日本连锁居酒屋“鸟贵族”共有326间分店,雇佣兼职员工9400人。截至2017年6月底,越南员工占28%,仅次于日本员工,而中国员工已经从以前的几乎一半降到了1%。在东京的某些店铺,部分时段甚至除了老板以外都是越南人。日本居酒屋,几乎都快成了越南餐厅。

虽然各国对非法移民深恶痛绝,但不可否认,外国移民特别是非法移民相当要。

移民包括非法移民对本国低端劳动力是个巨大的补充。除了前述作为低端劳动力的越南人流入数量众多的日本、英国,即便在越南移民身份合法化非常高的美国,越南移民在服务行业、生产、运输等行业的从业人员还是明显多于美国本地人和其他移民。而在管理、商业、科学、销售等工作岗位,却恰恰相反。

美国对外关系理事会报告显示,不同于传统观念里非法移民会损害国家的经济和福利制度,一味制止非法移民对美国经济反而是种消耗。没有非法移民,国家需要付出更大的成本去雇佣合法工人,保障他们的各种权益。而非法移民却并非如此,只要远低于合法工人的薪资福利,他们就愿意付出劳动。即便遭受不公,他们也无法申诉。

越南人需要去发达国家找工作,发达国家也需要越南人补充低端劳动高危。只要国外工资和生活水平仍优于国内,只要国外仍有低端劳动力的需求,越南移民就不会停下来。

英国集装箱事件发生之初,福建偷渡客被认为是受害者,这是因为直到十多年之前,中国偷渡客仍然是欧洲的常见现象。然而经济快速发展弥补上的收入差逐渐抵消了最初推动沿海旧移民出海的经济动因,从出发地的角度来看,受过良好教育或者有着经济实力水平的新移民已经逐渐占据我国移民群体的主流。

但实际情况也不是特别乐观,沿海地区的偷渡市场可能已经失去了动力,并不表示非法移民的问题已经消失。正如很多福建籍移民在集装箱事件反转之后所说,现在流行用家属、学生签证出国之后再用打黑工的方式留在当地。这种现象可以看作是前几代移民所留下的 “延续”,是一种惯性,已经不再是主流。

但是,在快手和抖音上,大量老铁们用发薪日和蓝天白云吸引老乡前往澳洲和美国当粉刷工、餐厅服务员或者建筑工的视频却是唾手可得,从留言数量和时有耳闻的中国工人海外讨薪或是遭遇虐待的新闻来看,这个市场的受众在国内还是大有人在的,似乎另一些无法提过高收入岗位的欠发达地区已经取代了当初东南沿海的角色,正在输出廉价劳动力。

移民研究中有一种理论认为,双方收入和汇率等因素造成的经济差距加上已经移民群体带回的大笔财富,共同形成了使当地人口动身出海的一推一拉的作用力。虽然移民本身是个复杂的决策过程,但只要这些落差在两个地区之间存在,偷渡或者非法移民的存在有一个能够站得住叫的大前提。我们世界是不公平的,所以劳工移民是挡不住的,如果这个不公平程度加深,那么非法移民也就无法避免了。

参考资料:

Vietnam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vietnamese-immigrants-united-states-5

Why do Vietnamese people make hazardous journeys to the UK?

https://www.bbc.com/news/uk-50194118

The Waves of Vietnamese Immigration

https://www.kcet.org/shows/the-migrant-kitchen/vietnamese-immigration-and-its-culinary-influence-on-the-united-states

The Economic Logic of Illegal Immigration.pdf

在日越南人是日本第三大外国人群体

https://zh.vietnamplus.vn/103987.vnp

【越南】老人哭诉儿子为何偷渡:负债累累 农村无法挣钱 

http://www.sohu.com/a/350313399_313745

在日本“消失”的越南人 

http://www.sohu.com/a/285541273_617377

越南留学生撑起日本廉价劳力市场 中国留学生消失 

http://www.sohu.com/a/191908840_644346

 《绝望工厂 日本》:被中介、学校和工厂层层剥削的越南「留学生」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94873

越南青年:越南人移民到中国,会过得更好?我怀疑

http://dy.163.com/v2/article/detail/DUO742SI053804B2.html

越南人的移民美国之路

https://www.jfdaily.com/news/detail?id=127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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