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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西医院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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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石应康的华西医院,带着他打造的制度和文化,像一个巨轮,依旧滚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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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成都市武侯区的华西医院,坐落在市中心老城区内。在周围一片灰色的居民楼、纵横交错的小巷中,华西医院主院区的那几栋高楼,十分显眼。

作为一个建筑群,它在周边地理环境中的位势,宛如它作为一家医院,在整个中国医疗卫生界的地位。过去二三十年以来,地处西南一隅的华西医院,在超前、飞速、高质的发展中,成长为中国一流医院的典范。在多个颇具权威的中国医院排行榜中,无论是科研成果还是临床水准,都位居数一数二的位置。

 

即便在国际上,华西医院也毫不逊色。近日,施普林格·自然出版集团旗下自然指数网站更新了“自然指数”排名,华西医院荣登中国医疗机构排名榜首,位列全球第38位——这是评价科研机构高水平学术成果产出的重要指标。

 

多年来,这家医院为整个西南地区的民众,提供了优质、高效的医疗服务。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更在抢险救灾中发挥了举国瞩目的作用,承担了一家公立医疗机构的社会责任。它在中国医疗卫生界的标杆意义,是多元而鲜明的。

2019年9月下旬,国庆前夕的一天,华西医院的主院区人潮涌动,一如全国其它城市的公立医院一样。

 

不同的是,即使华西医院的楼群均有十年以上的历史,布局却十分合理。诺大的地下停车场的存在,为地面留下了充足的空间。因此,人群虽然拥挤,但有序前行,不会尴尬地陷于混乱的人流车流之中。

 

急诊楼对面,是一栋正在修建的高楼。在近十年来都没有兴建大型建筑物的周边居民区,这块正在建设的高楼有些突兀。经过的人们,不时抬头看一下绿色的防护网。这是华西医院正在建设的转化医学综合楼。此前,这块空地已空了十年。

 

在这栋楼的旁边,是一大片绿瓦红墙,里面是仿古的建筑群,幽静安然。这里是华西医院的行政管理楼和华西医学院。

 

其中,一间位于三楼的办公室,依然空着。这是原华西医院院长石应康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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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西医院行政楼。谭卓曌摄。

说华西,绕不开石应康

2010年左右的一天,时任华西医院院长、近60岁的石应康在自己位于三楼的办公室,指着窗外一片空地,兴奋地跟同事们说:“这块地以后还可以盖大楼,我们华西(医院)再发展50年后,还有建筑空间。”

随后,他指着远方的另一栋略显破旧的楼,做着倒移腾挪的手势,“以后把它挖了,搬(新建)到这里。”

那一年,他当华西医院院长已近17年。三年后离任时,已是中国任期最长的公立综合医院院长。

那一年,他也许预测到了华西医院50年后的未来,却没有算准自己六年后的命运。

2016年5月11日,石应康从自家20楼的房子里纵身一跃,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65岁。

 

石应康担任华西医院院长期间,将华西建成了超一流医院。一位曾经赢得过“全国优秀院长”称号的公立医院院长感叹,在所有公立医院院长心中,石应康是医院管理的“教父”。

 

在长达20年的任期中,华西医院的任何重要改革都早于国家改革方案五到十年:2004年打造医院运营管理体系,2006年开展绩效改革,2008年开始医联体建设……

 

可以说,他是中国医改历史上最绕不过去的院长。

 

不过,据当时在座的一位同事回忆,2010年的那一天,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激情万丈。

 

彼时,华西医院刚停止大规模扩张。90年代末,借助公立医院发展红利期在西南一隅异军突起的华西,知名的不仅是规模,它的科研水平、疑难杂症处理能力在业内和北京协和医院不相上下。

 

那一年“后起之秀”郑大一附院正在大兴土木。比起后者几年内床位由几千扩张过万,华西医院的“扩张”之路却极其保守,足足走了20年。即便2007年扩张到被人诟病的“全球单点规模最大的单体医院”时,也不过4300张床位。

 

石应康主导的扩张风格,带有鲜明的经济匮乏时代的印记:赚一点钱,盖一栋楼;赚一点钱,再盖一栋楼。

 

以至于如今循序穿过1994年修建的第二住院大楼、2003年使用的第一住院楼、2006年竣工的第三住院楼、最后修建的第六住院楼、第七住院楼,人们会略带惊异地发现,这些在外观和谐的建筑群,内部结构却留有不同时代的印记。

 

穿插于诺大院区的绿化带,郁郁葱葱,一片繁茂,懂园林的人一看,又赞叹又摇头。这些粗陋到称为“农民花园”的植物其实被精心挑选过,它们不会产生过敏源,又极其好养,浇水就能活,在成都多雨的气候下,连浇水都省了。

 

这是2007年主管后勤的管理人员拿仅有的600万元,精打细算建出来的。即使2009年以后,华西医院熬过创业期的苦日子,这片“简陋”绿化带依旧保持原样,没有添加任何矜贵、“上档次”的花草。

 

石应康最引以为豪的是,华西医院的发展,没用一分钱的银行贷款。以至于多年以后,审计署进驻华西医院,惊讶的发现,这是他们审计过资产最优质的医院:没有任何负债,银行还有现金结余。

 

 “不贷款”发展医院的理念,在另一部分人看来,却是迂腐的代名词。这也是多年以来,石应康任职时比较激烈的矛盾冲突点。

 

许多现在已退休的医院员工依旧十分不解:“大家辛辛苦苦赚的钱,为什么都用于发展医院,而不是用于增加员工收入?医院是国有资产,政府不投入,我们投进去,最后员工能得到什么?”

 

改革是利益的再分配。这样的矛盾和冲突,在华西发展历程中屡见不鲜。石应康2016年离世后,和他一起参与改革的教授提起那段往事,不免哽咽:潜规则盛行之时,改革是有阻力的,是痛苦的。

 

因此,在2010年,石应康激情万丈地规划华西医院未来50年发展时,一些人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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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应康。资料图。

 

改革之前:没钱没资源,只有“折腾”的空间

华西医院边上有一个院落,十几栋建于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楼,窗口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整栋建筑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墙壁上长满青苔,楼道内暗无天日。和华西医院高大的建筑群相比,显得突兀、衰败,这是八九十年代医院职工宿舍。

 

现在,医生们都陆续迁出,搬进宽敞明亮的新住宅楼。这里的房间,许多户的小单间都以一天50元-100元的价格对外出租,住满了来此等待入院的病人和家属。

 

这是华西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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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职工宿舍。王晨摄。

90年代初,即便华西医院属于卫生部直属直管,但像全国大多数公立医院一样,衰败破旧。职工没有积极性,也看不到未来。

 

一位当时分配到华西医院的四川大学硕士生,和另外四位本科、硕士、博士生一起,住在五人一间的宿舍楼里。他感叹:华西医院比资源比不过北京,比眼界视野比不过上海,比有钱比不过广州浙江。那时,去上海参加一个会议,乘坐汽车或火车,要50几个小时;去北京略近,也要48个小时。病人若去省外看病,难度可想而知。

 

世家子弟石应康,父母皆为医疗领域知名专家,大伯曾担任上海医科大学校长。立志从医的他,80年代初华西医学院毕业后,留在华西担任胸外科医生,短短几年,就晋升为胸外主任。在去美国进修,开阔眼界,见识了更好的世界后,依旧回到华西,就像他的父亲石美森教授,于1949年从台湾回大陆。

 

“山高皇帝远”的华西医院,虽然没有资源没有钱,但因为没有一些部门的直接管理和过度干预,多了“折腾”的空间,反倒促成了“管办分开”的大环境。它的院长不像协和医院一样,需要组织层层批准,这才有了1993年起年仅42岁的石应康担任华西医院院长,并持续进行20年改革的可能。

 

1993年的一个秋日,时任华西医科大学党委书记召见胸外科主任石应康的谈话,本来只告知可能将他当院领导培养,极具个性的石应康来了一句:“要当就当院长!”后来,不仅石应康被“不拘一格降人才”地使用,还启用了他力荐的党委书记人选郑尚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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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西医院官网截图。

最佳搭档

 

郑尚维是石应康华西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的同窗,此后二十年,这对院长和党委书记的组合,堪称“绝配”。“缺少任何一个人,华西医院都不会发展的那么好。”这是许多经历过华西改革历程的人士们的共识。

 

她和火爆脾气的石应康在性格上互补。温和、谨慎的她,从党委书记职位卸任多年,依旧威信极高。一位在2018年上过华西医院运营管理课的人士发文回忆:郑尚维讲授一门《医院文化建设》的课程,极受欢迎,每次授课,都座无虚席。她有一段话让人印象深刻:“文化是被经历塑造的,而不是被目的塑造的。一群人共同经历了某一个时代时期,就拥有了某种共同的‘文化记忆’”。

 

她和石应康生于同一时代,有相同的经历和价值观。他们同为工农兵大学生,下过乡当过知青,当过工人,考入大学。一个在学校时期就当学生干部,根正苗红,群众关系好;另一个在专业领域中,是同学们心目中的绝对权威。

 

在公立医院管理领域的人深知,院长和党委书记的团结,是医院发展的重中之重。石应康担任院长的时代,是院长负责制,院长管决策,党委管干部。如院长和书记不和,院长的一个前瞻性规划,没有书记支持,很难决策。党政齐抓共管,推进力度才大;否则,干部们会冷眼旁观,无人响应。在华西医院,当一项决策上会通过时,党委书记马上部署干部会议,动员大家参与,能很快地执行决策落地。

 

难得的是,石应康和郑尚维的搭配,并不是一个下指令,另一个无条件服从。两者有一种平等的“互补”。

 

当过知青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打破规则、勇于尝试的闯劲,这点在石应康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爱学习,能够广泛吸收外界的知识,也要求下属能够经常汇报外界的信息,提出建议。

 

一位跟了石应康十几年的华西医院管理层人员回忆,有几次,遇见石应康从楼上下来,大喝:“你这一段怎么不工作?!”他回答“石院长,你别乱讲,我怎么不工作,我天天在工作。”石应康回呛:“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汇报最新的信息?”

 

任何一项决策在上会讨论时,石应康有时容易天马行空。每当他扯远了的时候,郑尚维都会巧妙而不动声色地“拽”回来。

 

上述管理人员回忆,2006年华西医院准备启动绩效改革,那时公立医院的绩效制度落后,医生和护理人员,医护人员和行政后勤人员的工资相当,完全调动不起职工的积极性。但由于这项改革极其复杂,牵涉几十个部门、几千名员工的利益,是深水区中最错综复杂的一处险滩。

 

整个改革,需要经历反复测算,制定方案,试点,调整,然后再推广的一系列复杂过程,至少需要几年时间。上会讨论时,石应康说了一句,“我们今年开展绩效改革……”郑尚维马上补充,石院长的意思是,“启动”绩效改革。一个词的变化,将绩效改革的复杂性、需要一步步来的特点,揭示出来。最终,华西医院的绩效改革从启动到全部完成,用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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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应康指的那块空地,正在建转化医学综合楼。王晨摄。

 

节流:迈出改革第一步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中国基层医疗保障大幅完善,令老百姓就医需求井喷式爆发,几乎所有的公立医院都人满为患。中国医院迎来了市场发展的红利期,几乎所有的医院都处于上升期。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石应康,也会有王院长、张院长,将华西医院建成一座一流医院。但只有石应康,才能将华西医院建成一所超一流医院。”一位见证中国医疗市场发展的专家说道。

 

石应康上任时,正是国家把医院推向市场的时代。那个时代,做好院长,必须具备企业CEO的素质。但仅有企业CEO的能力,远远不够。

 

中国的公立医院院长,是在夹缝中生存。看似权力巨大,时而决定上百万乃至几千万元的医院发展资金,但又权力极小,小到连一个员工都开除不了。这决定了大多数的公立医院院长推行改革时,涉及到人的部分如绩效改革、职称调整时,往往慎之又慎。同时,公立医院院长也要和上级组织、主管部门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样才能为一个医院的发展要到资源和政策。

 

公立医院院长任期也有时限,一个医院院长在任一般不超过10年,而一个1000多张床位、几千医务人员的医院,改革从启动到最终看到效果往往要耗时多年,很容易就超过一个院长的任期。很少有人能够把自己任期之外的未来,放入医院的规划中。

 

大多数的公立医院院长,都是某一领域的专家,往往做院长的同时不放弃自己的专业,退休后,依旧可以以专家的身份被医院返聘。那些行政出身的公立医院院长,在退休前,就提前谋好了下一步的规划。

 

石应康却反其道而行之。做院长的前七年,一直兼任胸外科主任。2000年,他决定把全部精力投入医院管理中,才辞去此职。一些旧识替他惋惜,他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胸外科专家,如果走专业之路,很可能成为院士。

 

在他当院长的第一年,是靠“节流”的方式迈出改革的第一步。

那位在90年代初分到华西医院的研究生,非常羡慕分到国家机关的同学们:“至少,他们可以分到一个单间。”他也很羡慕华西医院后勤科的人,后勤科掌握资源,一个临时工也可以用砖头和沙子建一个房子自己住。那时,他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只有280元,其中,奖金80元。

石应康当院长后,通过“堵”后勤的窟窿,把省下来的钱加到了职工的奖金中。“奖金一下子提高到了一个月300元。”那位研究生形容当时自己的心情,一下子看到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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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西医院门诊大楼。谭卓曌摄。

远见:提前布局,启动规模化扩张

 

而后是开源。

 

医院规模的扩张,始于90年代中后期。

 

1996年,华西医院的第二住院楼投入使用。这是以自筹资金为主建成的住院楼,当时的医院职工难免担心,接下来医院会过一段资金紧张的“苦日子”。石应康却注意到1996年华西医院门诊量在急剧攀升,比1993年多20万。

 

此时,尚未并入四川大学的华西医科大学,代表省内最高的科研水平,下属的附属综合医院却只有华西医院一家。而和它同样性质的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多达十几家。一亿人口的大省四川,急需优质医疗资源。

 

石应康由此决定继续扩建医院,成为国内第一家走大规模扩张之路的医院。1998年,华西重金聘请了有美国医院设计经验的资深设计团队,重新制定了主院区的改扩建规划。

 

此时形成的规划,最有先见之明的一点是,在中国私家车尚不多的时候,华西医院就设计了偌大的地下停车场。否则,现在的华西医院将堵得寸步难行。

 

十年后的2007年,规划最终落地完成。提前布局扩张规模的华西医院,早已收割了公立医院发展的红利。当其它医院意识到这一点时,想要追赶,却为时已晚。更幸运的是,在医院发展的上升期,华西医院完成了绩效改革和药品耗材采购改革。

 

一位当年参与华西医院绩效改革的专家感到非常庆幸。当年,公立医院是吃大锅饭,行政人员工资和医护人员工资相差无几;一个科主任和护士长的工资完全一样。要拉开收入差距,势必引起激烈的矛盾。幸运的是,在增量时期做改革,职工的收入不会减少。在这个基础上,拉开收入差距,局面会温和许多。

 

强势如石应康,却不主张人治,而是极力推动制度建设。在编制上,将职工分为编制内和编制外职工,不满足制度规定条件的,找人通融完全没用;绩效改革也是如此。

 

最艰难的改革,是在2006年,耗材采购权上收,从医生和科室自主决定,交由医院统一管理。一位执行此次改革的科主任回忆,那时一个耗材,有多家厂商供应,大专家们往往习惯已使用多年的某种耗材,如果换成其它耗材,即使会给整个医院节约成本,却会遭到大专家们的激烈反对。他们是医院改革中,比普通医生更难管理的群体。即便科主任反复做工作,有的专家就是不松口。最后,直到石应康和郑尚维两个人一同出面,用刚柔并济、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才艰难地推动改革完成。

 

那位后勤管理人士回忆,石应康和郑尚维两人最大的特点是“不自私”。他在后勤工作多年,从未接到过这二人为任何供应商打招呼。共事20余年,石应康从未带他见过自己在华西工作的女儿。“自身干净,说话才有底气,改革才能彻底。”

 

2007年,华西医院主院区改建全部完成,因为床位扩张到4300张,一跃成为全球单点最大医院,一度被置于风口浪尖,石应康也被封为“砖头院长”。一些在改革中感觉利益受损的职工,怀恨在心,举报石应康者持续不断。一些在改革中付出努力的职工,对华西医院赚一点钱就扩张的战略不解,觉得付出得不到相应的回报,自身的收入并未得到匹配性的提高,觉得自己成为石应康实现理想过程中的炮灰。

 

2009年,新医改启动。此前的医改直接被国务院研究机构定义为“基本不成功”,公立医院规模扩张遭到了严重批判。高层不再强调将医院市场化,一些想要继续扩张的医院,除非像郑大一附院那样得到上级的支持,都或多或少地放慢了步子。

 

即便华西医院的扩张在2007年戛然而止,另一些支持它后续发展的改革也早已提前布局。2000年就开展的医院信息化建设;在2008年将区域的一二级医院链接起来,成为2019年全国力推的“医共体”。当时质疑者称,华西医院已率先将基层病人“虹吸”进华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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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某一天到华西医院就诊的市民。

 

创新:学科建设和运营管理中心

 

2007年至今,华西医院的规模扩张之路,业已停步12年。即便依旧一床难求,每天6000—10000张的候床入院证,只有五分之一的人可以被筛选入院,其余的人要等待半个月乃至更久,华西也没有继续扩张。

 

即便没有外界的质疑,在华西管理层的规划中,规模扩张也到了该停止的时候。2000年,石应康觉得华西医院发展至此,已到了需要继续加大投入科研,需要院士、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地步,只靠临床治疗病人,赚点钱,不是长久之道。

 

华西医院改革团队的人士回忆当年,他们当时达成了一个共识:建医院不像搞房地产,不是盖了房子就能赚钱。新建一个科室,需要配备医生、护士,还需要麻醉科、检验科的支持,还要配备行政、后勤人员。而医疗人才培养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盲目扩张,而没有后续资源跟上,医疗质量势必会下降。

 

另外,石应康一直坚持,医院发展应该凝聚于学科建设。在华西医院90年代末刚启动改革时,在资源有限的困境中,究竟是发展临床还是科研?石应康力排众议,坚持两条腿一起走路。

 

2000年开始规划建设科研大楼,招聘专做科研的博士生,领着和临床医护人员一样的工资,不治病人,就在实验室搞科研,曾引起专做临床医护人员的反感。

 

此外,石应康大举从海外引进医学人才。一位在2008年左右从美国回国的教授回忆,当年,石应康极力邀请他回华西医院,和其它抛出橄榄枝的国内医院不同,石应康承诺的390万元的人才引进费用,只有30万元用于住宅,其它的360万元费用都是科研经费支持,用于建立实验室和招聘实验室工作人员的费用。这位教授马上被打动,迅速归国,建立了科研实验室。

 

他还记得和石应康见面时谈话的场景:“人极其干脆利落,只谈重点,不谈细节。因为细节方面已经设置了一套一、二、三层次人才引进的制度标准,我当时符合第一层次人才的条件,马上行政部门就落实种种政策。”

 

尽管因为种种原因,这位教授只在华西医院工作了三年,但对于华西医院行政部门完全服务于科研和临床的作风,记忆犹新。

 

华西医院治疗疑难杂症的能力早在2010年左右就颇具知名度,各项指标和北京协和医院不相上下。当时石应康的考虑非常简单,四川的老百姓,去上海、北京非常麻烦,成本极高,华西就是整个西部疑难杂症的最后一道坎。

 

华西医院很早就开始鼓励医生收治疑难杂症病人,对学科发展有好处的病人。在医生绩效分配上,做80台胆囊手术和做一台肝移植的手术差不多。2019年,华西医院三四级疑难杂症已经达到89%。

 

华西医院在中国医院管理史上,还有一个创新,就是成立医院运营管理团队。南方某省的一位公立医院院长回忆起十年前第一次参观华西医院,听到科室经营的概念时,感到“非常惊奇”。在此后数年管理公立医院的过程中,他感慨:“华西医院的运营管理科,是华西医院行政管理中的秘密武器。”

 

最早,这一经验来自台湾长庚医院。

 

石应康在研究各国医院管理体制时,对台湾经验非常感兴趣,都是同样的文化,同为中国人,思维方式类似,可以借鉴。长庚医院创始人王永庆原本就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医院运营管理,师承企业管理。

医院运营团队的建立,是医院由粗放式发展,过渡到精细化发展的必经之路。

 

2004年,石应康直接负责医院运营管理团队的建立,当时运营管理团队由28个人组成,5人是向社会招聘,其余是医院内选拔。这个体系建立起来非常难,并不是建立一个简单的部门,而是一个战略部门。

部门成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展院内多部门的管理创新项目,例如流程改善,新设备物资的编码管理等。

 

这个环节的设置,让许多科主任感觉不舒服,就像原来不戴眼镜,戴了眼镜之后首先感觉的是鼻子上不舒服。以前科室买一个设备,简单评估一下,科主任打一个报告,简单地走一下程序,并没有核算这台设备的性价比、目的。现在,科室要添置一项设备,需要经营管理团队的考察。这在管理上多了一个环节,多了一个风险控制键。

 

十年后的今天,仍有许多公立医院的院长们对医院经营管理知之不详,乃至一无所知。上述公立医院院长回味华西的改革历程,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循规蹈矩,等待政府政策的公立医院很难有发展前途。先人一步,才能步步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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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将四川巴中病人送往华西医院医治。华西是整个西部疑难杂症的最后一道坎。

顶峰:改革十几年的积累一下子释放

 

2008年,汶川地震将华西医院的声名推至顶峰。救灾期间,几十家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疗团队汇集于华西,亲自看到了华西医院在医疗过程中的有序和专业。

此前改革十余年的积累,一下子释放,从此,华西医院真正具有了超一流医院的品牌效应。石应康也成为全国公立医院院长心中几近“封神”的人物。

 

2008年之后的几年内,华西医院和石应康一起,达到了声誉的顶峰。

自2010年复旦大学中国最佳医院排行榜发布以来,华西医院连续九年位列全国第二;科研得分连续六年名列全国第一。在中国医院科技量值排行榜上,更是多年雄踞榜首。在华西医院庞大的就医群体中,时常看到穿着鲜艳藏族服饰的患者,西藏、云南等地的患者,不必跋山涉水到北京、上海,即可在成都享受到最优质的医疗资源。

 

石应康被选为国务院医改办的专家之一,参与医改的相关决策。华西医院宣传处一位人士回忆,在他的记忆中,石应康去中南海参加医改会议即有三次,每次他风尘仆仆从北京回来,总会召集宣传部人员录像,在全院的电视系统中宣传最新的医改进展方向。那个时候,华西医院的职工们都感觉自己离北京很近。

 

2013年,62岁的石应康从华西医院院长的位子上卸任,此时他已担任院长20年,成为任期最长的公立医院院长。接班人李为民,也是华西医院管理团队的一员。曾有一个传言,当时组织上想任命石应康担任四川大学副校长,但他无心仕途。就像2000年辞去胸外科科主任一样,他对自己的人生早已做出了选择。而这一选择,也许预示了他其后的命运。

 

他早已想好了一生致力于医院管理,不想当官员。一个和他共事20年的人士回忆,石应康非常自我。做事可以自我,但做官是要失去部分自我的。虽然石应康情商极高,也善于处理上层关系,但他处理关系的目的,都是为了为华西医院的发展谋取更多的资源,而不是为了自身的仕途。因此,他也不愿讨好所有人。

 

退休后的他,担任华西医院管理研究所的所长,这在很多人看来,相当于一个闲职。2014年,他的另一个选择,甚至遭到了一些老朋友劝阻。他去参与创业,创建了一个名为“众医帮”的企业,主打互联网医院。“他的名气已经在那里了,为什么去创业?如果成功了,不能再证明什么。如果失败了,就是石应康的失败。”在这位人士看来,石应康很有智慧,但太缺乏世俗智慧了。

 

2013年之后,在华西医院工作的人,很少有人提起石应康。他似乎和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距离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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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华西医院布置了庆祝“十一”成就展。王晨摄。

时间越拉长,对一个人的怀念越纯粹

 

直到2016年5月11日,石应康去世后,大家开始疯狂地怀念他。他的追悼会来了五千余人。那位几年前离开华西医院的专家,乘飞机回来参加了他的追悼会。

 

没有人知道他最终经历了什么。一位跟随他多年的人士眼含泪花地回忆,他的这一选择符合他的个性。这位人士说,一个人要得到外部认同,包含四个层面,一是组织的认同;二是团队的认同;三是同行的认同;四是患者的认同。

 

“其实,他得到了全部的认同。但组织的认同,并不代表组织里所有人的认同。”

 

“石应康是一个不受辱的人。”

 

2017年5月11日,石应康逝世的周年纪念日,华西医院医院运营管理中心的课堂上,所有人站立、默哀。

 

随着时间的拉长,对一个人的怀念,越来越纯粹。一个人的价值,也越来越回归客观。就像当时他被质疑为砖头院长时,石应康有些委屈地回应,总有一天,历史会给他公正的评价。

 

2019年,国庆前夕,华西医院正在准备“十一”的庆祝活动,在医院主干道上,工作人员在搭建近年来华西医院科研成就的展板。展板绵延几十米,上方的天空,密密麻麻地悬挂着红色的小旗,不时有人停下来,驻足观看。

 

人来人往中,华西医院继续向前。华西医院多年来坚持的干部管理培训,已将过去总结的制度建设和医院管理,深深植根于华西医院管理层和华西人的血液中,成为更为悠久深远的“文化”,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去,而让医院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如今,石应康办公室前的那块空地,在空了十年后,开始动工。这是栋科研楼。如今,已不会有20年前到底是建科研楼还是病房楼的质疑和争议。如今,华西医院已成为品牌,不时有地方政府或者房地产商建一座医院,邀请华西医院进行运营管理。赚一点钱,盖一栋楼的时代,已成为历史。

 

石应康已离开华西医院院长的职位六年,离开人世间也已三年。他位于三楼的办公室依然还在,没有被取代和填满。

 

那栋尚未完工的建筑物对面,是拥挤的医院急诊室,不时能看到穿着鲜艳的藏族服饰的人穿插其中。导诊台护士们需要拿着扩音器指挥拥挤的人群。另一边,是华西医学院的学生们穿着民国时期的浅蓝色上衣,黑色百褶裙,在准备国庆汇演。《黄河大合唱》的歌声隐约回荡在校园和办公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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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装的学生们。王晨摄。

王晨|撰稿

谭卓曌|撰稿

王吉陆|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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