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管理学 | 中国如何思考AI伦理
AI发展到今天,AI 伦理应该成为大家关注的问题。今天读了原清华管理学院书记,现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杨斌教授的《杨斌丨既已“如神”,何以“善任”?——重温斯图尔特·布兰德的警示》文章。文章提出,当技术具有了如神的能力,人类如何驾驭其向善,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技术、社会和管理学课题。
《既》文围绕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的“如神-善任”命题来阐述AI 伦理,我认为这个命题是基于布兰德本人所处的美国社会和文化背景,由于中美社会的迥然差异,在中国社会思考AI 伦理,需要找到中国式AI 伦理。
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是当之无愧的硅谷文化之父,我在《战略咨询 | 情景规划的神仙顾问和科学软件》文中写过,除了《既》文中提到的,中国人因为乔布斯引言而知道的反文化刊物《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之外,他是达芬奇式的百科全书式思想领袖:

- 摇滚艺术家:布兰德是嬉皮士文化的思想领袖,他是专业的摄影师和多媒体艺术家,在印第安部落里住了多年并娶了一位印第安姑娘,开创了服用LSD 的迷幻摇滚,策划组织大型迷幻摇滚音乐节——在此期间,他还在开展天文学研究。
- 战略家:80 年代后期参与开创了“情境规划”的企业战略方法,联合创立了后被摩立特收购的基于这种方法的咨询公司;这种方法也是复杂学的应用,布兰德本人长期担任圣塔菲研究所的董事会成员
- 计算机科学家:1968 年恩格尔巴特的“所有演示之母”(参见《历史回顾 | 数字化组织的黎明(上)》)的联合导演,70 年代撰写了控制论专著,首次提出“个人计算机”(PC)这个词
- 互联网开创者和风险投资家:布兰德不仅倡导互联网文化,是信息自由、黑客行动的先驱,而且在八十年代初就和他第三任妻子创立从马术邮购目录、医学知识库到基因检测等一系列公司并卖掉,积累了个人财富。
- 环保专家:致力于编制全球物种目录,推广环保和绿色中的技术友好和科学优化
布兰德1938年12月14日出生在美国伊利诺伊州的富裕家庭,1956年高中毕业于美国最有名的“贵族学校”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Philips Exeter Academy),1960年本科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生物学专业。大学毕业后在美国陆军服役了三年,担任伞兵、步兵教官,退役后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学习设计和摄影,并在五角大楼担任摄影记者。其后蔡开始了他的混迹印第安部落、服用LSD、组织迷幻摇滚音乐会生涯。
中国有布兰德这种奇才吗?我认为根本没有。
今天绝大多数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都是小镇做题家出身,包括我自己。
布兰德是美国反文化(count culture)的旗手,他的“反文化”之反,不是逆主流文化符号,枪炮与玫瑰这样的贫下中农家庭出身的摇滚乐的反文化,只能说叫打着“造反”标签的商业木偶,或者说只是社会底层的愤怒宣泄——为什么今天和三十年前比摇滚乐已经衰退了,摇滚乐已经成了一种老登音乐或者 00 后的怀旧音乐,是因为互联网让愤怒发泄平权,而不是商业化明星的表演了。

布兰德是带着菲利普斯埃克塞特、斯坦福毕业生光环的美国精英,对美国文明传统的内部反思,包括三方面:
1、基督教传统:布兰德说的As God是指基督教的上帝,美国是一个有基督教新教传统的国家,布兰德正是这种社会传统的逆向——反对传统宗教权威,追求个人灵性解放。
2、 工业官僚体制:布兰德的反文化产生正值美国二战后快速发展二十年,产生了大政府、大公司的僵化层级管理,我在《北美出了个川大大 他是白领的大救星》文中介绍的“组织人”(organization man) 是这个时代的人性文化特征。
3、 消费主义:美国在二战后的经济发展带来巨大的物质丰裕,精英分子担忧由此带来的人性异化,追求科学和技术付能个人心灵成长和自由。
这种反文化精神形成了技术乐观主义,演化成今天硅谷的“解放式资本主义”,无论是谷歌的不作恶,苹果激进的同性恋支持,今天Anthropic公然对抗美国政府并支持教皇发布AI通谕,都反映了布兰德思想谱系里的文化哲学。
然而,中国的现代化路径和传统文化底色,与美国有根本差异,布兰德的理念难以解释AI 伦理的社会文化:
第一,中国文化根基里不存在上帝:中国社会主流是包含了无神论、实用理性、社会关系本位(参见《西贝的社会学思考|为什么有人坚信谣言》)的儒家、道家、法家混合,不存在一个至高的上帝需要反抗或如神般超越。AI伦理在中国更接近工具理性、集体责任 、风险控制,而不是防止技术成为新上帝、新暴君的哲学焦虑。中国人讨论AI 时,更常问的是它能不能帮我们办成事、提升治理效能、解决实际问题,而很少有“AI会不会夺走人类的自由意志”这样的哲学思考。
二、管理传统不同:中国历史上长期是农业社会和帝国官僚制,强调中央集权下的层级协调,人治与法治结合。现代企业管理也深受此影响,中国社会的公司秩序是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二元混合模式。美国工业官僚制是从泰勒管理科学、福特主义、劳资冲突、全球化等一系列管理思想发展所形成,反文化要打破的是这些东西。所以中国组织要解决的,往往是如何把小农经济瞎的关系型思维,升级为现代组织能力,而不是“反官僚”。最近这几天网上热议的钉钉内部7.5 万言书以及阿里合伙人的回应,折射了在中国社会,最应该代表后工业化组织特色的互联网公司的组织文化,实际上还停留在前工业化社会的封建文化,这说明了中国社会当前的文化挑战不是后工业化反思,而是前工业化的法制化、规范化、人性化的问题。
三、没有消费文化:由于历史和制度原因,例如历史上不确定性的经验、对未来的焦虑、社会保障不健全,以及传统价值观里对节俭即美德的认识,中国是全世界储蓄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主流文化依然是生产主义和积累导向,而不是“消费即身份”。
实话说,在中文互联网上不适合深入讨论社会问题,无论是因为网民骚扰,还是平台管控,都没办法把问题讲透。
总之,中美社会有不同的文化叙事,所以布兰德的“如神-善任”对讨论中国AI 伦理的问题,更多是一种文学性修辞作用,而非一种体系化的AI 治理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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