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舆论的“鹅腿阿姨”, 竟变相牵出中国制度的真实内情?

钟淑如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

【导读】近日,曾因广受北京高校学子追捧而红极一时“鹅腿阿姨”,被曝原材料造假。在被质疑为何以鸭腿充数时,阿姨辩称,鹅腿十五年前便已“进不到货了”。此话一出,中国近几十年来的食品供应状况成为了争议的焦点。生鲜食品是如何从田间地头、养殖农场,一路来到人们的餐桌的?当下,人们早已习惯了日益便捷的食品采购与极大丰富的生鲜品类,“鹅腿阿姨”所指的供应链问题,其建立与运作的真实状况是怎样的?

回应这些核心关切,核心在于剖析中国四十年来逐步构建的民生保障体系——“菜篮子”工程。本文作者将“菜篮子”工程视作民生保障项目,从空间治理、规则治理、责任治理、风险治理四个层面,分析了超级大国民生工程的内在逻辑。作者强调,生鲜供给的高度波动、分散脆弱、易受自然与市场双重冲击的特殊性,与其在民生保障中的基础地位,使其不能依靠市场自发调解,而必须由政府介入调控,转为面向全民的、可持续的、可预期的制度公共品。

作者指出,“菜篮子”工程的治理创新,在于它不以国家替代市场,而以国家能力建构市场有效运行的前提条件,并在市场失灵与风险扩散时承担最终托底责任,形成国家建构市场、市场激活活力、政府兜底风险的复合型治理结构。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菜篮子”工程也应逐步从“保供”迈入“提质”的新阶段,在提升食品安全、保障小农户权益、增强监督溯源、确保价格公平等多方面更进一步。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6年第3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从“冬储白菜”到“生鲜自由”:

解密“菜篮子”工程

“菜篮子”工程作为治理问题

傍晚下班,社区生鲜店的翠绿蔬菜还带着田间露水,手机下单半小时新鲜食材便可送货上门;节假日里,商超冷柜中肉蛋奶品类齐全,“平价菜摊”保障民生供给不缺位;即便身处北方寒冬,海南豇豆、云南菌子、新疆番茄也能跨越千里汇聚餐桌。如今中国城市居民习以为常的“随时买得到、相对买得起、品类够丰富”的生鲜供给,早已像空气般渗透日常,却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份“生鲜自由”并非市场自然演化的常态,而是经过近四十年制度建设与治理实践才得以实现的成果。

这份看似寻常的日常,放在历史维度中更显珍贵。直到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副食品供给还深陷多重约束:北方冬日的“冬储大白菜”是家家户户的生存必修课,地窖里码放的白菜、萝卜、土豆“老三样”,要支撑一冬的蔬菜供应;南方盛夏也难逃时令限制,鲜蔬品类寥寥无几;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统购统销与票证制度,让肉禽蛋奶成为按年龄、职业分级供应的稀缺品,一顿足量的肉曾是许多家庭的奢望。1979年,上海的恩格尔系数高达56.4%,意味着居民近六成收入要耗费在“吃”这一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上。[1]饮食仅能满足“吃饱”,与“吃好”相去甚远。短短数十年间,从凭票供应到生鲜自由,从季节限定到全年无休,从品类单一到全球甄选,餐桌的巨变背后,是一场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民生治理革命——“菜篮子”工程。

“菜篮子”工程的独特性,根源在于其治理对象的特殊属性,这也决定了它无法仅靠市场自发调节实现良性运转,必须依赖国家力量的主动介入与制度塑造。其治理对象至少具备四重核心特征:

一是高频消费性。蔬菜、肉蛋奶、水产品等生鲜产品是居民每日必需的消费品,消费频率高、覆盖人群广,其价格波动、供应状况直接关系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最易被公众感知,也最易引发社会关注。

二是易腐脆弱性。生鲜产品保鲜周期短、损耗率高,蔬果、水产品流通损耗率曾高达20%~30%,无法像工业品那样通过长期库存平滑市场波动,对物流、冷链、仓储、调运的时效性和专业性提出极高要求,天然存在市场失灵的风险。

三是生产分散性。长期以来,中国生鲜供给依赖大量小农户和小规模经营者,生产主体分散、组织化程度低、产品标准不统一,“小生产”与“大市场”之间存在天然的衔接鸿沟,难以自动形成稳定、高效的供给体系。

四是风险外溢性。生鲜价格的异常波动、短期断供或食品安全问题,极易从单纯的市场现象,外溢为公众焦虑、社会情绪波动甚至治理压力,其稳定供应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社会安定的政治问题。

归根结底,“菜篮子”工程的价值远不止于改善居民餐桌,更在于它构建了一套国家和市场协同的民生治理机制。它成功地将原本高度波动、分散脆弱、易受自然与市场双重冲击的生鲜供给,转化为面向全民的、可预期的制度公共品。但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在日常生活最细微的“菜篮子”里,又藏着怎样的国家治理能力与运行逻辑?

空间治理:时空压缩与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构建

“菜篮子”工程的第一层治理逻辑,是以国家能力为支点,通过技术突破、基础设施建设、信息网络搭建与生产组织整合,系统性压缩生鲜供给的时间与空间成本,将分散孤立的地方性供给,编织成跨区域、跨季节、跨主体协同运转的全国性市场。其本质是国家主动塑造市场空间,而非被动等待市场自发生成。这套空间整合机制造就了今天“买全国、卖全国”的常态。

长期以来,季节更迭与地理禀赋是生鲜供给的天然壁垒。北方冬季冰封千里,鲜菜供给几乎断绝;南方盛夏高温多雨,蔬菜品类单一且产量不稳。“菜篮子”工程的首要突破,便是通过公共技术投入与推广,重构生鲜生产的物质基础,让自然约束解绑。

20世纪80年代,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天来团队在辽宁海城研制出第一代节能日光温室,实现了零下20℃地区冬季不加温生产果蔬的历史性突破,彻底终结了北方“冬储白菜”的集体记忆;同期,山东寿光三元朱村党支部书记王乐义改良的冬暖式大棚,让顶花带刺的黄瓜在寒冬上市,即便每公斤售价20元,仍供不应求,全村靠卖菜一年存款达128万元。此后,这项技术无偿向全国推广,第二代、第三代节能日光温室的发明,将果蔬冬季不加温生产区向北推移了300多公里,覆盖全国零下28℃以上地区。仅在山东省,农业大棚面积就从1990年的6.67平方公里激增至1998年的961.29平方公里,对应的蔬菜产量从1401万吨飙升至5709万吨,成为保障京津沪等大城市供应的“菜篮子”基地。[2]

品种改良与栽培技术创新进一步丰富了供给品类。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家投入大量资源构建品种培育、推广、更新体系,共育成千余个蔬菜新品种,主要品类实现一代杂种化,良种更新3~4次,覆盖率超90%。此后,育种技术从传统杂交迈向生物技术,基因转移、分子标记得到广泛应用,大蒜、马铃薯脱毒快繁技术普及,耐储藏西红柿等转基因品种通过审定。[3]随着地膜覆盖、遮阳网栽培、无土栽培等技术全面推广,南方夏季高温种菜难、北方冬季鲜菜缺的困境被彻底破解,全国逐步形成了适配不同气候的周年配套栽培体系,“冬季有鲜菜、淡季不断供”成为常态。

生鲜产品易腐、高损耗的特性,决定了跨区域市场的形成离不开基础设施的硬性支撑。“菜篮子”工程通过统筹规划交通网络、批发市场、冷链仓储等公共设施,为全国性生鲜流通构建了不可替代的物理骨架。2007年底,全长3.5万多公里的“五纵七横”国道主干线基本贯通,高速公路占比达76%,形成了覆盖全国的公路骨架。1995年鲜活农产品“绿色通道”启动,2010年扩展至全国所有收费公路,对蔬菜、水果、畜禽等产品实行“不扣车、不卸载、不罚款”及通行费减免政策,大幅降低了跨区域运输成本与时间。依靠绿色通道,从山东寿光开往北京的运菜车可省下数百元通行费,直接拉低了终端菜价,让远距离调运成为经济可行的选择。

批发市场体系则成为产销对接的核心枢纽。国家将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建设作为打通产销链路的关键抓手,1996年武汉、广州、沈阳、西安四大城市率先开展批发市场体系建设试点,《农业部全国“菜篮子”工程定点鲜活农产品中心批发市场管理办法(试行)》同步出台,为市场规范化发展筑牢制度保障。政策推动下,全国掀起批发市场建设热潮,到1997年底已发展至约4000家,承担着70%农产品、80%以上果蔬的集散功能,北京新发地、山东寿光、深圳海吉星等骨干市场相继建成。

针对果蔬、水产品流通高损耗率的痛点,国家密集出台政策推动冷链物流发展:2002年明确加快农产品储藏、加工、运输设施建设,2008年要求构建鲜活农产品冷链系统,2009年提出提高冷藏运输比例。到2010年,蔬果、肉类、水产品冷链运输比例分别达5%、15%、23%,实现从无到有的突破。[4]

如果说交通与冷链是流通的“血管”,那么信息网络就是生鲜市场的“神经中枢”。“菜篮子”工程通过搭建信息基础设施,打破产销信息不对称,让全国性市场从物理联通迈向高效协同。1995年,农业部启动全国批发市场价格信息联网,24个大中城市菜价实时共享,第一次让全国生鲜价格“看得见、可对比”;2005年,中国第一家生鲜电商“易果网”成立,标志着农产品电商从大宗交易向日常消费延伸,改写了传统流通格局。国家推动构建基于电子商务网站与信息中心的双重信息网络系统,汇总产地供应、销地需求、市场价格等数据,实现生产基地、批发市场、物流企业、零售终端的信息共享,推动流通环节从“商品批量转移”向“信息批量转移”转型。

信息通畅让产销对接更精准高效。北方市场对海南反季节蔬菜的需求能快速传递到种植合作社,指导农户按需生产;山东蔬菜的产量、品质信息可及时对接北京、上海等销地超市,实现按需调配。互联网技术更推动“农超对接”模式快速发展:2007年,沃尔玛、家乐福等9家大型超市率先引入该采购模式,直接对接农民专业合作社;2009年,国家在15个省份投入4亿元开展试点,截至2010年,全国24个省市近百家合作社实现生鲜农产品直供超市,进一步缩短流通链路、降低中间加价成本。如今,“互联网+菜篮子”模式更深入社区,头部电商生鲜平台打通“最后一公里”,让居民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全国乃至全球的新鲜食材。

中国生鲜供给长期建立在小农户分散经营的基础上,生产主体分散、组织化程度低、产品标准不统一,难以对接规模化的全国大市场。“菜篮子”工程的关键创新,在于通过组织形式重构,降低小农户进入市场的门槛与成本,让分散生产成为全国市场的稳定供给单元。

“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模式成为整合核心。国家加大对农业龙头企业的扶持力度,同时引导分散农户组建农民专业合作社,通过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标准、统一销售,解决小农户标准化不足、议价能力弱的问题。山东诸城作为农业产业化发源地,2010年拥有1200多家农业龙头企业,形成“大龙头带小龙头、小龙头连农户”的金字塔形企业群,22万农户参与产业化经营,90%的农产品实现就地加工转化增值,分散的种植养殖环节被纳入标准化体系,品质稳定性大幅提升。[5]

跨区域基地共建则进一步拓展了供给边界。以粤港澳大湾区“菜篮子”工程为代表,广州与内地25省139个地市建立合作机制,认定2400个生产基地,建设22个配送中心与2个通关便利区,宁夏的优质菜心、湖南的特色辣椒、江西的时令果蔬等优质农产品,通过统一标准、统一流通,进入大湾区市场。[6]这种“异地共建、本地共享”的模式,既发挥了各地禀赋优势,又保障了核心市场的稳定供给,让特色产区的生产成果能通过组织化渠道直达全国消费者。

空间治理的核心逻辑,不在于只是提升产量,而是通过技术赋能、基建支撑、信息联通与组织整合,将原本地方性、季节性、碎片化的生鲜供给,系统性转化为全国性、全年性、制度化的市场秩序。政府不直接干预产品价格,却通过公共投入降低了市场运行的时空成本与交易成本;不替代市场主体,却为分散的生产与消费搭建了有效对接的平台。

规则治理:制定生鲜市场的秩序

如果说空间治理解决了生鲜市场的物质基础问题,那么规制治理则聚焦于市场的秩序构建。生鲜产品的流通链条长、品质难以直观判断、责任主体分散,天然地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风险——消费者难以知晓食材的生产环境,监管者难以追溯问题的责任归属。仅有跨区域流通的网络和充足供给能力远远不够,必须通过标准化建设、全链条追溯与全过程质量监管,将松散的生鲜交易塑造成规则清晰、责任可究的制度化市场,这正是规制治理的目的。

随着生鲜流通链条从“产地—集市”的短途模式,延伸为“跨区域基地—批发市场—零售终端”的长链条模式,依赖熟人关系、感官判断的传统信任方式面临挑战。消费者无法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农场是否合规种植,监管者也难以在问题发生后快速锁定责任主体。追溯体系的建设便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

各地的实践生动地诠释了追溯体系的制度价值。武汉建成覆盖农批市场、超市、生鲜电商的食用农产品追溯体系,10936户经营主体全部实现“亮码经营”,消费者扫码即可查看产地、检测报告、流通路径等完整信息,真正实现“一码知全程”。成都在全国率先运用RFID(无线射频识别)技术,建成生猪产品全程监管追溯体系,一头猪从养殖场的免疫检疫、屠宰场的检验分割,到流通环节的运输仓储,再到超市的终端销售,每一个环节的信息都被实时记录,即便出现问题也能在2小时内锁定召回范围,私屠滥宰举报量同比下降45%。[7]

广州的追溯体系建设更具系统性。2018年启动全市肉菜流通追溯建设后,要求各大批发市场进场交易的产品必须录入电子追溯系统,政府专门派驻网络技术员驻扎试点菜市场,指导摊主使用自主开发的溯源系统实时更新产品信息。[8]如今在广州、苏州等城市的超市和菜市场,肉菜摊档挂出溯源二维码已成常态,消费者无须依赖经验判断,只需扫码就能清晰知晓产品的核心信息。[9]

此外,生鲜产品的安全风险具有隐蔽性和突发性,仅靠事后处罚难以保障市场稳定。“菜篮子”工程的质量监管早已跳出“末端追责”的局限,构建起覆盖生产、流通、销售全链条的监管体系,将风险控制前移。在生产源头,监管聚焦投入品管控与标准化生产。各地建立网格化监管模式,选配基层监管员与专职农产品质量安全员,对种植养殖环节的农药、兽药使用进行常态化巡查。在流通环节,检验检测成为关键关口,全国建成319个国家级农产品质量安全检测中心、站、点,落实四级抽检制度,对进入批发市场的生鲜产品实行“逢进必检”,不合格产品一律禁止入市。

在终端销售与应急处置环节,召回机制与问题通报协查机制形成闭环。一旦发现不合格产品,监管部门可通过追溯体系快速锁定流通范围,通知相关商家立即下架召回;同时建立跨区域问题通报协查机制,确保问题产品不会在不同地区反复流通。

这些规制手段共同塑造了生鲜市场的“可治理性”:政府能够通过抽检数据把握市场质量状况;市场主体能够在明确规则下规范经营,减少投机取巧的空间;消费者能够在透明信息中放心消费,提升获得感与安全感。规制治理本质上没有否定市场的资源配置作用,而是通过规则降低市场运行的不确定性,让市场活力在有序框架中充分释放。

责任治理:“市长负责制”的常态化效能

空间治理搭建了市场的物理骨架,规制治理确立了市场的运行规则,但要让这套庞大的生鲜供给体系持续稳定运转,还必须回答“谁来负责”这一核心问题。随着2017年《“菜篮子”市长负责制考核办法》的出台与落地,生鲜供给的稳定、安全与可负担性,从宽泛的民生倡议,转化为地方政府主政者必须扛起的政治责任,成为“菜篮子”工程能从短期政策转化为常态化治理机制的关键支撑。

“菜篮子”的供给链条天然地横跨多个领域:生产端涉及农业农村部门的基地建设与技术推广,流通端关联交通部门的路网保障、商务部门的市场布局,监管端需要市场监管部门的质量抽检,调控端依赖发改部门的价格监测与储备投放。在传统“条块分割”的行政体制下,多部门参与往往意味着责任分散,容易出现“谁都管、谁都不负责”的治理真空,遇到问题时相互推诿,政策执行难以形成合力。

市长负责制明确了市长作为城市“菜篮子”供应的第一责任人,对辖区内蔬菜、肉禽蛋奶等产品的生产供应、价格稳定、质量安全负总责,从制度上确立了治理的责任中枢。这种收敛通过主官权威统筹协调,打破部门壁垒,形成统一规划、分工协作、齐抓共管的治理格局。

以上海为例,早在上世纪90年代“菜篮子”工程推进初期,时任市长就曾在电视节目中表态:“在上海取得民心,靠的就是菜篮子,菜篮子丢了,政府就垮台了。”这句朴素的表述背后,是对责任中枢作用的深刻认知,也让各部门明确了工作导向,原本分散的资源快速向民生保障聚焦。广州的实践同样典型,该市专门设立由市长任组长的“菜篮子”工作领导小组,每年政府工作报告都会专门部署相关工作,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定期赴生产基地、批发市场一线实地督导,将分散在各部门的资源与力量整合为集中的治理合力。原本需要多部门反复协调的冷链建设、市场准入、价格调控等事项,在市长统筹下得以高效推进,成功破解了碎片化治理的结构性难题。

责任的落地离不开清晰的目标指引。市长负责制的考核每两年开展一次,总分100分,涵盖五大核心维度,形成对生鲜供给全流程的闭环考核。生产能力维度聚焦“有没有得吃”,要求蔬菜播种面积稳定在前三年平均值的98%以上,肉类、蔬菜产量达标,守住供给数量底线;市场流通维度关注“买得方便”,考核批发市场规划布局、零售网点密度,推动公益性菜市场建设,打通“最后一公里”;质量安全维度凸显“吃得安全”,将农产品质量安全监测合格率(需达95%以上)、追溯体系建设纳入核心指标;调控保障维度强化“供得稳定”,考核储备制度建设、价格涨幅控制与应急预案完备性;市民满意度维度则通过第三方评估,直接反映民众的真实获得感,让治理成效由群众评判。

市长负责制还明确了刚性问责。通过“一票否决”、政绩挂钩、约谈整改等机制,将“菜篮子”工作纳入地方主官的绩效评价体系,使其从一般业务工作上升为硬约束的政治任务,形成强有力的压力传导链条。比如考核期内若发生重特大“菜篮子”产品质量安全突发事件,考核结果将直接判定为不合格,实行“一票否决”。更关键的是,考核结果由农业农村部反馈各省人民政府,并明确抄送中央组织部,作为评价市政府主要负责人和领导班子政绩的重要依据。这种“政绩挂钩”的问责机制,让“菜篮子”工作成为地方治理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环节。

2021年,海南省就因基本蔬菜价格调控不力,对三亚市、文昌市、乐东县等7个市县政府主要领导进行约谈。原因是这些市县连续10天有5个以上基本蔬菜品种零售价格突破调控上限,未能履行好保供稳价责任。约谈会上,相关部门明确提出整改要求,市县主官现场表态整改,限期将菜价回落到合理区间,这种公开问责的方式,让责任压力直接传导至治理一线。

责任治理的逻辑在于,通过责任收敛,以行政一把手统筹破解跨部门协同困局;通过量化考核,让抽象民生责任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治理指标;通过刚性问责,以约谈、政绩挂钩等方式确保责任落地。这个设计让生鲜供给的稳定性成为地方治理能力的重要体现,也让“菜篮子”工程的持续运转有了制度保障。

风险治理:作为“社会稳定器”的制度缓冲

“菜篮子”工程构建了成熟的风险缓冲机制,将各类波动控制在社会可承受范围之内,让生鲜供给体系具备强大的抗逆韧性。从这个意义上说,“菜篮子”工程早已超越单纯的供给建设,成为超大规模社会的重要“稳定器”。

风险治理的前提是看见风险。生鲜价格与供需变化分散在全国无数个生产基地、批发市场和零售终端,若缺乏系统性监测,局部波动极易演变为全局性危机。“菜篮子”工程通过构建全链条监测预警体系,将原本分散、碎片化的市场信号整合为可分析、可研判的治理信息,为风险应对赢得主动。

这套监测体系覆盖了从生产到消费的全环节。在生产端,实时跟踪蔬菜种植面积、畜禽存栏量、水产品养殖规模,结合气象数据预判产量变化;在流通端,监测全国上千家大型农产品批发市场的交易量、库存量、价格走势,掌握跨区域流动动态;在消费端,通过零售网点数据、电商订单量、市民投诉反馈,感知市场需求变化。国家发改委、农业农村部等部门每日发布主要生鲜产品价格监测报告,部分城市还建立了分级预警机制——当价格涨幅超过预设阈值,自动触发分级响应,从信息发布到储备投放形成快速联动。

如果说监测预警是“瞭望塔”,那么储备与应急体系就是风险治理的“压舱石”。“菜篮子”工程设计了三级库存,即“政府储备+商业库存+基地应急”,满足各种情况的需求。政府储备是核心保障力量,实行常态化动态管理。储备品类涉及粮食、肉类、蔬菜等。中央储备肉按4个月一轮换的频率更新,确保肉质新鲜可调度;百万人口以上城市强制建立冬春蔬菜储备,比如乌鲁木齐常年储备5万吨蔬菜、3000吨肉类,冬季投放价格为市场价的一半,实惠便民。商业库存则发挥灵活补充作用,通过政策引导大型商超、生鲜电商保持一定库存量,北京要求重点零售企业蔬菜库存不低于3天销量,上海鼓励批发市场建立应急周转库,形成政府与市场的互补格局。应急保供基地是最后的防线,全国认定数千家规模化生产基地,签订应急供应协议,遇突发情况可优先调度、“点对点”直达终端。

2019年非洲猪瘟肆虐,全国生猪存栏量大幅下降,猪肉价格短期内暴涨超200%。危急时刻,三级储备体系快速启动:中央储备肉连续16个月累计投放超50万吨,各地同步投放地方储备肉,仅广州就投放储备肉1.2万吨,市场价格应声回落;应急保供基地加快补栏扩产,政策支持龙头企业新建养殖场,同时开通生猪运输“绿色通道”,跨区域调运效率提升30%;电商平台联动产地推出“平价猪肉套餐”,保障终端供应。这套“组合拳”,让猪价在一年内逐步回归合理区间,避免了肉价飞涨演化为民生焦虑。

此外,“菜篮子”工程的逆周期调节,既关注市场价格的“硬稳定”,更注重社会预期的“软稳定”,通过精准调控化解心理恐慌。节日保供是逆周期调节的常规实践。每年春节、国庆等节点,消费需求集中释放,价格易出现季节性上涨。各地提前一个月启动保供方案:比如扩大产地直供比例,减少中间环节加价;投放储备生鲜产品,设立“平价专区”;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行为,发布价格承诺倡议书等。

风险治理逻辑之所以是稳定器,因为监测预警体系让风险可预判,储备应急体系让供给持续进行,逆周期调节让消费者预期稳得住,避免恐慌情绪。这套治理机制不追求消灭市场波动,而是通过制度化托底,将波动约束在社会可承受范围之内,使生鲜供给体系具备了抵御自然风险、市场风险和外部冲击的韧性。

结语

“菜篮子”工程的价值,远不止于提升生鲜产量、完善流通设施、丰富居民餐桌。仅用这些意义来定义它,不足以说明这项工程在改革开放治理实践中的独特分量。它真正回应的,是一个超大规模国家必须破解的基础民生难题:在人口众多、区域差异大、生产主体分散、自然条件复杂的国情下,如何把脆弱易波动、易受内外冲击的生鲜供给,变成稳定、可持续、可预期的日常保障。

“菜篮子”工程成功的密码,在于构建了四重协同发力的治理体系:空间治理通过技术突破、基建支撑、信息联通与组织整合,打破地理与季节限制,打造“买全国、卖全国”的统一大市场,为生鲜供给奠定物质基础;规制治理以标准化、全链条追溯与全过程监管为核心,将松散交易塑造成规则清晰、责任可究的制度化市场,重建现代大市场的制度信任;责任治理通过市长负责制,将民生目标转化为刚性政治责任,以责任收敛破解跨部门协同困境,以量化考核明确治理导向,以刚性问责确保政策落地;风险治理则凭借监测预警、三级储备与逆周期调节,构建起制度化的缓冲机制,将市场波动约束在社会可承受范围之内,成为超大规模社会的重要稳定器。这四重逻辑相互支撑、层层递进,共同将原本高度波动、分散脆弱的生鲜供给,转化为面向全民的、可预期的制度公共品。

这一实践清晰地揭示出,大国民生治理既不能完全交给市场,也不能单靠行政指令。生鲜供给兼具高频刚需、易腐损耗、生产分散、风险外溢等属性,使其天然地处于市场效率与公共安全的交叠域。完全依靠市场调节,易引发价格剧烈波动、区域性断供、信息不对称与食品安全风险,并外溢为社会焦虑;完全依靠行政统制,则会抑制市场活力、推高治理成本、造成效率损耗与机制僵化。“菜篮子”工程的治理创新,正在于它不以国家替代市场,而以国家能力建构市场有效运行的前提条件,并在市场失灵与风险扩散时承担最终托底责任,形成国家建构市场、市场激活活力、政府兜底风险的复合型治理结构。

当然,这项制度并非完美无缺,它的成效正是在多重现实张力中实现的。空间治理追求规模与效率,更易对接龙头企业与合作社,对小农户的包容性仍有不足;规制治理靠标准与追溯提升信任,却可能提高小微经营者的准入成本;责任治理强化地方主官责任、破解部门分割,也可能在执行中出现重指标、轻实效的倾向;风险治理守住保供稳价底线,在生态约束、长期效益、分配公平等方面仍需更好兼顾。可以说,“菜篮子”工程并非零摩擦的理想设计,而是在效率与公平、稳定与活力、数量与质量、短期应对与长期可持续之间不断持续调适的动态治理体系。

面向未来,这项制度公共品的内涵必须随社会结构转型而升级。短缺经济时代的核心目标是“保供给”,流通体系不完善阶段的关键是“稳秩序”,而在消费升级、乡村振兴、生态约束强化、人口结构转变的新阶段,“菜篮子”工程必须从保供型治理转向提质型发展。其重心应从数量保障转向品质提升、从规模优先转向包容小农、从行政管控转向多元协同、从短期应急转向长期可持续,在效率、公平与生态之间重建平衡。

归根结底,“菜篮子”工程提供了一个理解超级大国民生治理的关键样本:民生治理不是宏大叙事的附属品,而是国家治理合法性与社会整合能力的基础性检验。它所考验的,不只是生产与供给能力,也超越了调控与应急能力,落脚在国家能否持续供给面向全体成员的制度秩序,使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不因市场波动、自然风险或治理失灵而陷入不确定性。现代治理的核心使命之一,是把社会再生产的基础条件从偶然性中解放出来,而“菜篮子”工程正是这一使命在中国语境下的集中呈现。由此而言,“菜篮子”工程不仅是日常餐桌的供给工程,更成为超大规模社会中组织民生、稳定预期、维系社会再生产的制度工程。理解这一深层逻辑,便握住了中国式现代化民生治理体系的核心密码。

编辑 | RJX

注释:

[1] 叶公琦、吴祥华、贾彦等:《上海的“菜篮子”工程》,载《上海党史与党建》2005年第10期。

[2] 朱德海、刘逸铭、冯权泷、欧聪、郭浩、刘建涛:《基于GEE的山东省近30年农业大棚时空动态变化研究》,载《农业机械学报》2020年第1期。

[3] 丁晓蕾:《20世纪中国蔬菜科技发展研究》,南京农业大学博士论文,2008年。

[4] 许光建:《新形势下“菜篮子”工程高质量发展的路径选择——基于“产-供-销”有效衔接的分析》,载《国家治理》2023年第5期。

[5] 毕玉平:《山东生鲜农产品物流供应链模式研究》,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博士论文,2011年。

[6] 农业农村部市场与信息化司:《广州:聚力“四大体系”建设提升“四大能力”促进超大城市“菜篮子”工程高质量发展》,2012年11月5日。

[7] 谢瑞武:《关于特大中心城市推进“菜篮子”工程建设的实践探索——以成都市为例》,载《农业经济问题》2015年第7期。

[8] 钟淑如、王龙杰、徐雨晨等:《可持续饮食系统的尺度逻辑——基于中国、巴西、南非的案例》,载《地理学报》2022年第8期。

[9] 溯源体系建设还存在短板,部分来自非正式渠道(如散户自产自销)的农产品尚未能实现全链条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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