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河南丨聊聊周口?算了,你肯定觉得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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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道家就这么火了,火在了年轻人之中。
年轻人被这种「美丽的精神状态」所吸引,发现道家就是一座「越挖越有」的惊喜宝藏:除了「有仇当场就报,绝不疯狂内耗」之外,还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冷幽默、「修行不是为了来世,而是为了长生不死」地活在当下。
年轻人越来越觉得,道家才是最适合咱中国宝宝的精神状态!
无他,压力太大了。
这一届年轻人,什么都是稀缺的:好的工作是稀缺的,好的产品是稀缺的,好的身体是稀缺的,甚至好的睡眠都是稀缺的。所以,这一届年轻人格外看重松弛感——我苦中作乐,只求个好心情,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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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

于是啊,道家就这么被年轻人发掘了。
没错,是发掘。
自从老子骑牛西出函谷之后,在中国大历史的维度之下,道家和「浓墨重彩」四个字就基本无缘了,甚至连老子自己留下的《道德经》,都是轻飘飘带着七分仙气,以至于如果在大街上拦住些人,搞一个道家顶流投票,搞不好张三丰或者张天师才会是C位出道的那个人。
而道家被忽略的又何止老子和《道德经》!四大圣山、二十一宫观、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历史上有太多的道家痕迹只留给了清风明月。这其中就包括今天咱们要聊的主角,河南周口,老子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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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口太清宫——老子诞生地及道教祖庭

01
老子带出来的,全都是通透耿直的老实人
铺开中国地图,河南的文化是最熠熠生辉的;铺开河南地图,周口……就没什么存在感。
这话当然是夸张了,但是在河南四大古都的光芒下,周口要说敢与日月争辉,也确实不太容易。我想到了一个词,老实巴交。
河南十七个姊妹城市中,周口确实很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粮食主产区,又是内河枢纽港,还是圣人到过的地方,可谓仓廪实,又知礼节,不跳不闹,不温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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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口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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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也这样,他的道家管这个叫,逍遥。
不是所有老实巴交的人都逍遥,但逍遥的人,其实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不老实,心里就有事,自然就逍遥不了。
众所周知,老子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图书管理员,是周天子的「守藏史」,是有编制的。所以老子的前半生是安稳的,有工资,有书看,物质精神双丰收。
整天与藏书为伍,生活虽然清冷了点,但是真长脑子啊——他看到了,春秋历时242年,36个国君被杀,52个诸侯国被灭,大小战争483起,西周初年原有1800多个诸侯国,到了春秋初年就只有128个了,而到了春秋末年只剩下14个。
天天看的是天下大势,不由得人的境界不高。所以,老子在《道德经》中没有提到任何人名、任何地名,也基本没有涉及中国具体的文化符号,而是以一种客观的、高屋建瓴的视角,描述着宇宙运转的理论逻辑。
这是哲学的范畴,自带着国际范儿——《道德经》至少有97种语言的2052个译本,是除《圣经》外被外译最多的典籍,尼采、列夫·托尔斯泰、美国总统里根等人都在推崇着老子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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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学院内摄

1988年1月,里根在任内最后一次国情咨文中,就明确提出了老子的「治大国,如烹小鲜」的理念。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早的「小政府」理念,认为最好的统治者应该让人民只知道他的存在,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2500年前,在诸侯争霸、各国都在扩张国君权力的时代背景下,老子能提出这样的思想,简直是逆流而行,却在现代经济学中,以「守夜人政府」「最小干预」的形式重生。
不过,就算老子知道了这些,可能也不是很在乎,毕竟当年他写完了《道德经》八十一篇,也不过是哈哈一笑,骑牛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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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出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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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老子,周口这地方的人都带着点这种逍遥气质。
春秋时期的周口鹿邑人蹇叔,同样是淡泊名利、乐于农耕的隐士。农忙时下田耕犁,农闲时和邻人一道观泉、登山、捕鹿、捉鱼、阔论高谈。
他的朋友百里奚向所效力的秦穆公举荐他,为了成全百里奚来之不易的事业,蹇叔只好来到咸阳与百里奚一起辅佐秦穆公,但是动身之前蹇叔就放话:「过不了多久我还是要回来种地的。」
果不其然,在二人的辅佐下,秦国迅速从边陲小国一跃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而蹇叔在丰功伟绩和高官厚禄面前仍然不忘初心,功成身退,又回到鹿邑终老。
这剧情是不是有点熟悉?《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初出茅庐时,也曾对弟弟诸葛均说过同样的话。这个故事在正史中并未记载,而诸葛亮最后也没能像蹇叔一样衣锦还乡。「不求闻达于诸侯」,大抵是蹇叔与青年诸葛亮跨越时空的心理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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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邑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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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正是这种逍遥宁静的内心追求,使得周口这个地方出隐士。
隐士,和今天的「社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尤其是那个年代的隐士,在社会规则逐步成型、条条框框日渐增多、百家思想不断碰撞的背景下,一些有学问、有智慧、有见地的知识分子,由于不适应新兴的社会形态,转而谋求独善其身。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老子的号召,这些隐士就喜欢在周口聚集,慢慢地也成为这片土地上带有逍遥色彩的特色符号。
之所以说周口的隐士不是「社恐」,是有明确记载的。
《论语·微子》记载,「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讲的是孔子晚年周游列国,希望能在某个国家谋求个职位,推行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在陈国,也就是如今的周口淮阳区时,曾让子路向正在耕田的隐士长沮和桀溺问路,长沮问子路:「那位驾车的是谁?」子路回答:「是孔丘。」长沮又问:「是鲁国的那个孔丘吗?」子路回答:「是。」长沮便开口讽刺:「他么,早晓得路在哪儿了,怎么还需要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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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这哪里是「社恐」,直球打得又准又狠。看不惯的,管你是谁呢,先怼了再说,透着股随性洒脱,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轴劲儿」。
秦汉交接之际,汉高祖刘邦曾经遍征隐士入朝为官。
那时候,商山(今天商洛地区)有四位著名的隐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周术。他们因不满秦始皇「焚书坑儒」隐居商山,待到刘邦得了天下,四个人都已经是须眉皓白的老头儿了。
刘邦请他们四人做官,四人拒绝了;可后来又请他们出山辅佐太子刘盈,四人却答应了下来。同一时期,淮阳名士应曜却始终不赴征召,不去就是不去,谁说都不去,因此留下了「商山四皓,不如淮阳一老」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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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龙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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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口,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这样的故事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文脉传承至今,周口人身上确实有种逍遥的基因,不过不是那种飘飘然的仙气儿,而是一种「面上老实,心里干净」的通透耿直,再加上那么点儿坚持自我的轴劲儿,「主体性」超强。
也许,在「自由」的另一面,逍遥的解释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02
逍遥福地周口,有一种舒心养身的大魔力
周口这个地方,指定是有点说法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周口有一种让人来了就「开心」的魔力。当然,我们不讲迷信,但是有很多历史上的大人物,在周口这片土地上,心思透亮了,看待烦恼的方式变了,从而在困顿的现实中获得了精神上的解脱和逍遥。
首先,还是老子。前文提到过,老子的前半生,物质精神双丰收。可老子的后半生,却着实过得不咋地。
老子的后半生经历了三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是受到政治迫害,被流放到鲁国;第二次是因王室内战,混乱之下典籍被掠走,老子再次被免职,回到鹿邑讲学著书;
第三次则是最为重大的打击,公元前479年,楚国出兵把陈国给灭了,当时鹿邑属于陈国,楚军来到鹿邑烧杀抢掠,把老子写的书全给烧了,如果这部书不烧,估计比《道德经》还要长。
国家灭亡了,书稿被烧了,老子在鹿邑待不下去了,于是就骑着青牛西行去了秦国,在函谷关留下了《道德经》81篇后,飘然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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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生平

嗯,挺惨一男的。
可是不对呀?我们换位思考,如果一个人在人生最低谷的时期,故土之国没了,精神寄托的书稿也没了,恨、怒、狂才是人之常情吧?黑化那么一下子不过分吧?可老子呢?他悟了!这算怎么回事嘛!
老子的事多少有点戏说的成分,可苏轼却是真的在周口找到了快乐。众所周知,苏先生这一辈子,当得起「倒霉」二字。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先生一辈子颠沛流离,「逛吃逛吃」的,境界却水涨船高,「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通透不知感染了多少人。
很多人都说,老苏家人乐观,能够苦中作乐,也得解脱。是,这话没错,可苏先生就没有真快乐么?
有!苏轼的快乐,「磕学家」们最懂——他有个感情极好的弟弟,苏辙。俩人的关系怎么形容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知道吧?这是写给苏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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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蘇”与“小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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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年间,周口被称为陈州。
公元1071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报到之前,苏轼先去陈州看望弟弟,并在此逗留了三个月(也有说70余日的)。苏家兄弟从小形影不离,可是一朝登第,便聚少离多。在陈州这三个月,可是真真儿解了苏轼对弟弟的思念之情。
哥哥开心,弟弟也开心。
苏辙为什么会在陈州呢?被贬的!公元1070年春,苏辙被贬为陈州州学教授。刚到陈州时,苏辙着实心灰意冷,并且时时流露出归隐之情,对于教书育人的本职工作也失去了信心。
他并不怀疑自己的「道」,只是自嘲他的「道」不受重视——毕竟「人生识字忧患始」,况且如今已经是王安石「新学」当道,我的「旧学」为什么还要教授给别人误人子弟呢?
所以他写下《初到陈州》(其一):「谋拙身无向,归田久未成。来陈为懒计,传道愧虚名。俎豆终难合,诗书强欲明。斯文吾已矣,深恐误诸生。」大概意思就是说——搞啥子名堂哦,莫搞咯!
但是很快,苏家特有的乐天精神与周口的逍遥福地产生了化学反应,苏辙逐渐发现了周口生活的快乐安闲。
与《初到陈州》(其一)的苦闷相比,《初到陈州》(其二)很明显他的状态轻快了起来:「上官容碌碌,饮食更悠悠。枕畔书成癖,湖边柳散愁。」你看,心情好了,都去柳湖玩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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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游玩的柳湖,如今是龙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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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神奇的是,苏辙在周口不仅获得了好心情,更养好了身体。
他年少起就多病,夏天脾胃不好吃不下饭,秋天肺不好容易着凉。更倒霉的是,治好了脾肺就生病,治好了肺脾又生病。于是,苏辙在周口向道士学习服气法,坚持一年之后身体就大好了。
不仅如此,苏辙在周口学习养生之术,认为草木之药一煮就烂、一烧就焦,如此脆弱的东西不能使人长生,但是能长久保存的金丹又很难得,所以就研究茯苓以求长生。
为此,苏辙专门写了一篇《服茯苓赋》,流传甚广,甚至连契丹人都向苏辙讨要茯苓方。
兜兜转转,似乎还是和道家有了关系。其实这也不奇怪,都说医道同源,说白了,不就是「心里干净,身上舒服」的意思么?所以作为老子故里,周口人重视养生,那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出了一个养生界的神人,陈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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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邑陈抟故居

陈抟这哥们儿,绝对是个神人,或者我更愿意称他为「睡觉主理人」。
首先,《宋史·陈抟传》明确记载其「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这是他最「神」的地方。这就相当于官方背书,陈抟先生因卓越的睡觉能力而青史留名。自此,华夏睡觉第一人,非陈抟莫属,陈抟在睡觉界的权威性便树立了起来。
其次,陈抟被称为「睡仙」。如果翻开中国的历史,你就会发现,或许有记载错误的事实,但没有叫错了的绰号。
少年时的陈抟跟所有人一样循规蹈矩走着世俗的道路:当儒生、读经史、求仕进。不过他运气不怎么样,屡次考进士都失败了。
与其他人不同,陈抟可没有皓首穷经,而是毅然留给「优绩主义」一个决绝的背影,此后再不求仕进,多次拒绝周世宗、宋太祖、宋太宗的征召,寻仙访友、娱情山水。这「仙气儿」也就这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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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仙·陈抟

第三,陈抟不仅有「仙气儿」,更是个「技术流」。
和那些一谈黄老之术就「天人合一」的「意识流」不同,陈抟身上是很有点科普精神的——他在以文字训诂为主的易学研究里,开创性地将抽象的易学原理绘制成图像,也就是《无极图》,开启了宋明易学中的「图书学派」;
他完善道教内丹哲理,把秘而不传的内丹学说公开化、社会化,推动了中华平民健身养生发展,功在千秋,这也是苏辙在周口学习养生之术的原因;他还著有《龟鉴》《心相篇》等,试图把古代的神秘相学引向唯物论的范畴。
细品品,「主理人」那个劲儿一下子就出来了。要是放在今天,陈抟先生高低得在抖音B站小红书开个号,专门给当代睡不着的年轻人们打打样,让他们深刻感受一下来自道家精神状态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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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哪有天生逍遥?不过是大彻大悟的松弛感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周口这方水土,却并非是天生的逍遥福地。
周口地处黄淮平原腹地,有相对温暖湿润的气候,有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形成的深厚土层,又无高山阻隔,土地连片,便于开垦、播种、灌溉和运输。
一个不那么冷的冷知识是,周口可是「江北第一大内河航运港」,水系发达,有颍河、涡河、淮河、洪河4大水系。周口这个名字的来源就是最早的「周家渡口」。
所以,周口这个地方,当得起「宜猎宜渔,宜耕宜居」的评价。从古至今,周口都是得天独厚的中原粮仓,如今全国九个国家级农高区,周口就是一个,也是河南唯一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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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口生态循环农业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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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好事吗?当然是!中华民族作为一个农耕民族,适宜耕种的土地,往往会更早孕育出灿烂的文明。
所以周口这里,有三皇之一伏羲的太昊陵,是羲皇故都;
有新石器时代晚期龙山文化晚期城址,平粮台古城遗址,是中国已知最早的方形城址之一,古城甚至还有先进的排水系统;
有全国唯一一个以皇帝名号命名的千年古县太康县,用的是夏朝的君主太康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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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粮台遗址博物馆,龙山文化遗存

前边聊苏辙的时候就提到过,这里过去叫陈州。
陈,实际上是周口地区的重要的文化符号。周武王分封诸侯国,据说将舜的后代妫满封到周口,建立陈国,妫满遂以国为姓,称为陈胡公,这不仅是陈姓的来源,也是周口「陈楚大地」中的「陈」的来源。
武王为表示对上古君王的尊重,陈国是第一批、也是最高等级的公国,彼时的楚国只是蛮夷的子爵小国,后来一统天下的秦国那时候更是只是个附庸。「陈楚大地」的表述中,陈在楚之前,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周口很早时候,就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区了。这也意味着,周公定礼制后,在周口聚集的贵族们是第一批受教育的,有着较高的文明程度和教育水准,更文明,也更尊周礼。
说白了,周口人算得上是中华民族的第一批「文明人」。都说耕读自在是逍遥,您再看看周口,既有最好的「耕」,又有最早的「读」,呐,齐活!
可熟悉那段历史的朋友,可能此时已经在心中悄悄打上了一行弹幕——周口,危!
无他,礼乐昌隆的时候有多繁荣,礼乐崩坏的时候就有多落寞。
中原粮仓、四通八达、无险可守,拥有这十二字评语,我们应该可以想象,这个地方该有多么地水深火热——华夏大地幅员辽阔,富饶丰茂之地不少,可也只有一个「天府之国」能怡然自得。
那时的周口人要是翻开今天的地图,一定会指着「危乎高哉」的蜀道说上一句,噫,馋哭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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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平川的水城周口,沙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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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时期,陈国已经成为国力衰微的小国了,然而「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谁不眼馋呐!
所以北面的大国晋为了争霸要打它,南面一直被诸夏视为蛮夷的楚国也要打它。尤其是楚国,中原国家的那种文化向心力对长期被斥为蛮夷的他们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而想要融入中原,就只能挥师北上。
于是,整个春秋时期,陈国被楚国灭了三次,中间两次复国,最终还是被完全占领。第三次灭国,也就是老子离开的那一次。
所以,如果再回过头去看老子的那份逍遥,其中又有多少苦中作乐呢?其实逍遥这东西,本就该是有点苦味做底色的。没有那点苦味,就只是单纯的「痛快」,也不用谈什么「逍遥」。
所以没有什么是天生逍遥的,逍遥者,往往都是阅尽千帆、饱经沧桑后的大彻大悟。而要这么看,就能理解为什么周口是孕育了道家思想的逍遥福地了——因为周口,可「太沧桑」了,沧桑到了「活久见」的地步!
我们都知道,中国人有一道世界级的难题至今未解——豆腐脑是吃咸的还是吃甜的?在周口的淮阳,你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甜咸交织,咸卤与白糖的组合,洒在豆腐上,周口人吃得悠然自得。
而且,只有太昊陵周边的老店才能吃得到这种咸甜豆腐脑,咱也不得不佩服,还得是人祖伏羲的面子大,居然就这么消弭了豆腐脑的咸甜之争。
玩笑归玩笑,但就像道家分阴阳一样,周口刚好卡在华夏文明的南北分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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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周王朝始,周口既是第一批「王之教化之地」,又是第一批「文化融合之地」。黄河文明和长江文明在这里进行了初步的融合,形成了独具魅力的《诗经·陈风》。
《陈风》在「十五国风」里,是风格极为独特的存在。作为黄河文明中的经典,诗经中描述的大都是中原地区的农事、情感、礼乐等,透着一股子质朴的北方宗法味儿。
但《陈风》却是个例外,其核心气质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巫里巫气……哦不,自由浪漫!
例如《陈风·宛丘》(宛丘即周口淮阳区),描述的是一位男子对一位巫师舞蹈家的爱慕之情。「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你舞姿回旋荡漾,舞动在宛丘之上。我倾心恋慕你啊,却不敢存有奢望)。
这一股子暗恋而不得的哀怨细腻,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那时候的北方糙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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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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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周口虽然身处中原大地,但却是「夷夏之交」的区位。中原文化到此为止,再往南便是风格迥异的楚文化,狂放、感性、浪漫,取法自然,崇尚万物,也喜欢搞神秘主义,占卜和巫术盛行。
《汉书·地理志》说楚人「信巫鬼,重淫祀」。在中原人已经理性化、讲究「敬鬼神而远之」时,楚国人依然保持着人与神、人与鬼之间热烈而直接的沟通。
所以「陈地」虽然属于中原,但这里的人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楚文化的影响,多了点自由浪漫的松弛感,或者说,「爹味儿」没那么重。
不信的话,请读读周兴嗣的《千字文》吧,既没有《三字经》中儒家礼法的说教,也不只是《百家姓》那般单纯的罗列押韵。怎么说呢?《千字文》应该是最「顺口溜儿」的「顺口溜儿」了!
关于周兴嗣写《千字文》,民间还有「一夜白头」的说法。其实当年,梁武帝萧衍只是让周兴嗣整理一千个王羲之的字,作为皇子学习书法的范本。考虑到一千个字太零散,就随口提了个「为我韵之」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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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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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口作为历史上「首批王之教化示范区」,周口娃的才情又岂是尔等凡人可想象的?小周同学身为员外散骑侍郎,也就是「首席御用笔杆子」,不仅短时间押韵成文,更是在这个「顺口溜儿」中融入了诗性、哲理与美学,并且显得毫不费力。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优雅,真是优雅!
04
镌刻文明基因,这里有跨越时间的活人感
聊了这么多,也才是周口文脉的冰山一角。与河南的很多地方一样,周口也是由于历史太长,使得文化密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别的不说,且说个偏门的,周口这地方「祖宗含量」极高:
前文提到的人文始祖伏羲、道家之祖老子就不说了,西华是娲皇故都,流传着女娲的故事;西汉辩士曹丘生,在周口的地方叙事中也是“法学鼻祖”;理学鼻祖二程中的哥哥程颢曾在扶沟任知县,弟弟随行,并在此建立了大程书院;
周口还是中华姓氏的发源地,不仅是因为人祖伏羲「正姓氏,制嫁娶」,有了中华第一个明确记载的姓氏「风」,更是因为有130多个大姓都起源于周口,这一下子提升了周口的文化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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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昊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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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周口应该是一个用来阅读中华民族大历史的地方。
想要阅读中国大历史,排第一的肯定是洛阳,司马光笔下的「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可不只是虚名。
如果把历史上重要的片段比作一张张书页,洛阳就是那些书页叠起来的焦点——从二里头遗址到「神都」,从周公制礼到《资治通鉴》,每张书页上最重要的事似乎都绕不开洛阳。洛阳就好像一个永不落幕的顶流,讲述着每个时代最宏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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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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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口和洛阳不同,周口更像是一种对中华文明基因的记录。
这些「祖宗们」的故事,实际上是从多个侧面记录下了我们这个民族形成的初始过程,无论是谈道家、谈耕读教化、还是谈夷夏之交,本质上都是在谈论我们这个民族的初始性格。
我们会从那些久远的历史碎片中,一点一点拼出中华民族最开始的模样。而在这份基因级的记录中,就一定绕不开那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别犟,从礼乐到诸子百家再到二十四史,就没几句话能比这句话的杀伤力大,可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却并非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陈胜吴广起义的故事街知巷闻,无需赘述。但是,在他们反抗压迫的血性之外,那种「人人如龙」的精神觉醒才是更值得品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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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故城,陈胜吴广建都于周口淮阳的陈楚故城

在陈老大振臂一呼之前,中原的人们相信着什么呢?当然是「血统天生高贵」。从夏朝的家天下到周朝的分封制,不变的是卡死了血统的贵贱。
不是没有人质疑和反抗:墨子主张「尚贤」,谁有能力谁当官;三家分晋、田氏代齐是士大夫阶层身体力行的反抗夺权;孟子甚至说出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千古名言。
但不好意思,即使您是亚圣,这一波我还是站陈老大,因为他更直接、更热血、更有平民视角的代入感。
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幸运。在中华民族形成的过程中,总有那些先贤尽早的、或者在关键时刻说出一些金句,并且被深深刻在了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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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故城,内城城墙遗址公园

在陈老大「学渣逆袭」的故事中,还有一个细节非常有意思:还记得陈胜吴广半夜学狐狸叫喊的什么吗?「大楚兴,陈胜王。」对,大楚,那个巫里巫气……哦不,自由浪漫的地方。
我更愿意相信这才是陈胜敢于掀桌子的底色所在——你不觉得只有生在夷夏之交、常年受到双向文化影响的周口人,才最有可能完成这次对「血统天命圈」的破圈行动吗?
这是一次尊严向宗法的冲击,带着所谓「蛮夷」的热烈,第一次直白的破开了「血统论」的枷锁。自此,中华民族的基因里清楚的多了一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自强不息。
如果说始皇帝完成了「形」的大一统,那么陈老大就实现了「魂」的超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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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口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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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啰嗦嗦这么多,实在是因为周口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不是传统意义的顶流,却是明明白白的历史见证者。
文化的自信从来不是抱着旧日的荣光,而是当我们凝视来时的路,能够感受到一种真实的活人感。老子也好,陈老大也罢,他们现在是「祖宗」,当年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们离我们很远,但他们又离我们很近。聊一聊他们的故事,我们才明白——
周口不是没存在感,它只是太早了,早到像一张文明的底稿。
丈量城市走读河南,我们在周口歇歇,下期继续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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