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700条锐减至1200条！坎儿井正在无声消失

2024年9月3日，澳大利亚悉尼。在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5届执行理事会上，一个消息从南半球传回中国新疆：吐鲁番坎儿井正式入选2024年（第十一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消息传来，吐鲁番沸腾了。

这是一份迟到的荣耀。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的坎儿井，在历经千年风霜之后，终于在世界文化遗产的殿堂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然而，这份荣耀的背后，却有着一个令人忧心的现实：吐鲁番地区的坎儿井数量，已经从1950年代的1700多条，锐减至如今的约1200条。

接近半数的坎儿井，已经干涸、消失，或正在走向消亡。

这是一个正在消失的古老水文明。它的命运，不仅关乎新疆吐鲁番的绿洲生态，更指向一个全球性的核心命题——气候变化正在如何威胁我们的文化遗产。

火洲绝境：吐鲁番为何离不开坎儿井

新疆位于中国的西北部，境内横亘着巍峨的天山山脉，这片土地饱受干旱之苦。新疆地形常用“三山夹两盆”表述，“三山”指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两盆”指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

而吐鲁番盆地，是中国地势最低、最热、最干旱的地区之一。这里年降水量不足2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以上。极端干旱、强烈蒸发的恶劣环境，让地表水难以留存。

“没有坎儿井，就没有吐鲁番”，这句话不是夸张，而是事实。在这片燥热荒芜的土地上，坎儿井是唯一能稳定输送水源的生命工程。没有坎儿井引出的地下水，就没有吐鲁番的绿洲农业，没有葡萄沟的万亩葡萄，更没有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各族人民。

坎儿井，是吐鲁番的“母亲河”，是火洲永不枯竭的生命源泉。

地下运河：古人创造的完美水利系统

坎儿井，是新疆吐鲁番各族劳动人民为适应极度干旱、高蒸发量的自然条件，创造出的一种古代地下水利工程。它被誉为“地下运河”，与长城、京杭大运河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

坎儿井并不是简单的一口井，而是一套由五部分组成的精密地下水利工程系统。整套系统无需任何外部动力，完全依靠地形坡度和重力作用，将地下水引出地面，是古代新疆各族劳动人民适应自然、利用自然的智慧结晶。

竖井：如同坎儿井的“呼吸口”，承担通风、采光、定位暗渠走向的功能。施工与维修人员可通过竖井进出暗渠，工具和设备也由此升降。从空中俯瞰，一串串竖井井口连成线条，形如串串珍珠。

暗渠：这是坎儿井的核心。它是引出地下含水层浅层水的地下通道，长度从几十米到十几千米不等。暗渠巧妙依托地形坡度，无需任何外部动力，就能让地下水自动流向目的地。由于深埋地下，暗渠水体几乎无蒸发损耗，且水温稳定、污染极少。

出水口：坎儿井水从暗渠流出地面的衔接部位，是地下水流向明渠的“关口”。

明渠：连接出水口与蓄水池（涝坝）的地面渠道，一般长100至500米，作用是将引出的水源输送至蓄水池或农田。

蓄水池（涝坝）：用于定期蓄水、升温、集中灌溉的调节工程。它不仅能够储存水源，还能改善村落小生态环境，保障居民生活用水和牲畜饮水需求。

千年沿革：从汉代至今的坎儿井发展史

坎儿井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汉代。当时，中原的“井渠法”技术逐步传入吐鲁番，成为坎儿井的雏形。考古研究证实，吐鲁番坎儿井至少拥有600年以上的持续使用历史，现存最古老的坎儿井修建于明代初年。

历史上，坎儿井经历过多次修建高峰。清代道光年间，林则徐主持修建60余条坎儿井；清代光绪年间，左宗棠组织开凿185条坎儿井；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后，坎儿井迎来又一轮建设高潮。

坎儿井开凿技艺于2014年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传承方式以师徒传承为主。截至2025年，当地已常态化培训民间匠人55名。

残酷现状：正在不断消失的坎儿井

你可能会问：2024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难道不能说明坎儿井保护状况良好吗？

事实并非如此。

根据最新数据，吐鲁番地区的坎儿井数量，已经从1950年代的1700多条，锐减至如今的约1200条，超过一半的坎儿井已然消失。

虽然不同统计口径的数据略有差异——部分资料显示新疆现存坎儿井共1540条（其中吐鲁番占1200条），但其中常年有水的坎儿井仅有90条（2024年数据），年径流量1.14亿立方米，控灌面积6.49万亩。这意味着，在吐鲁番的1200多条坎儿井中，超80%已经干涸或失去使用功能。

如今，这条养育吐鲁番千年的“母亲河”，正在萎缩、干涸、消失。

消亡原因：双重打击下的古老水利

气候变暖，源头水量减少

坎儿井的水源，来自天山山脉的冰雪融水和山地降水。这些水源渗入地下，形成地下含水层，坎儿井通过暗渠将这些地下水引出地面。

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气候变暖对天山山脉产生了深远影响。气温升高，导致冰川加速消融，短期内融水增加，但长期来看，冰川储量不断减少，未来水源堪忧；降水减少，天山山区的降水量呈现下降趋势，地下水补给量减少；极端天气事件增多，干旱频率增加，进一步加剧了地下水的亏缺。气候变暖，正在从源头上威胁坎儿井的水源。

2. 机井泛滥，地下水位骤降

除自然气候外，更致命的原因是农田机井的急剧增加。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打井技术的普及和农业用水需求的增加，吐鲁番地区出现了大量的农田机井。这些机井直接抽取深层地下水，且开采速度远超过地下水的自然补给速度。

大量机井造成地下水位大幅下降，坎儿井的暗渠无法再接触到地下水面，自然干涸报废；即便没有完全干涸，多数坎儿井出水量也大幅减少，无法灌溉。

久而久之形成恶性循环：坎儿井干涸→农民依赖机井→地下水位继续下降→更多坎儿井废弃。这是一场“地下水的战争”，机井赢了，坎儿井输了。

3. 工程老化，缺乏人工维护

坎儿井是一种“活”的工程，需要定期清淤、加固、维修。暗渠容易淤积泥沙，竖井容易坍塌，涝坝容易渗漏。在坎儿井的鼎盛时期，当地农民会定期组织清淤维护。但随着坎儿井出水量减少、农村经济结构变化，许多坎儿井缺乏维护，逐渐淤积、坍塌，最终废弃。

千年价值：不可替代的文明瑰宝

坎儿井不是一座静止的遗迹，而是一套仍在使用的活态遗产。截至2023年，吐鲁番仍有190多条坎儿井有水，仍在为当地农业灌溉提供服务。这种“千年工程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的案例，在世界遗产中并不多见。

它见证了新疆各族人民千百年来的生产生活方式，是研究西域历史、丝绸之路文化、古代水利工程的重要实物资料。坎儿井维持了吐鲁番盆地的绿洲生态系统，水流形成的泉水、溪流、湿地，调节局部小气候，守护这片绿洲的生态平衡。

同时，坎儿井是新疆各族劳动人民共同创造的文明成果，见证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体现。其开凿技艺承载着古人的工匠智慧与文化记忆，每一位匠人，都是这部活态史诗的传承者。

除此之外，坎儿井无动力引水、极低蒸发的科学设计，在现代节水农业、气候治理中仍有极高参考价值。在全球缺水、气候异常的当下，坎儿井的古老智慧，为现代人提供宝贵借鉴。

文明深思：留住坎儿井，留住吐鲁番灵魂

坎儿井的危机，不是孤立的。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频发，越来越多文化遗产正在遭受破坏。坎儿井的命运，是全球气候变化威胁传统文化遗产的一个缩影。

保护坎儿井，不仅是在保护一套古代水利工程，更是在探索气候变化时代下，脆弱文化遗产的保护方式。坎儿井的保护实践，也将为全球同类遗产保护提供中国经验、中国智慧。

2024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是坎儿井保护工作的一个里程碑。但入选，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1700多条到1200多条，不是一组冰冷的数字，而是坎儿井无声的呼救。如果我们不采取更有力的措施，如果气候变暖的趋势不能得到有效遏制，如果地下水的掠夺性开采不能得到根本扭转，那么，再过几十年，我们再提到坎儿井时，可能只能用“曾经”这个词。

保护坎儿井，就是保护吐鲁番的绿洲生态，就是保护新疆各族人民的文化记忆，就是保护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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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热依莎

副  主 编：麦迪娜依、阿丽耶

版      块：忆迹新疆

作      者：麦尔亚木·阿不拉江

校      对：麦尔亚木·阿不拉江

排      版：麦尔亚木·阿不拉江

后      台：阿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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