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让日本人破防的，远不止宇树的人形机甲

文 | 北方朔风

　　不得不说，宇树最近推出的这个大号机器人确实相当吸引眼球，在全球范围内讨论度都极高，可以说是今年最为出圈的科技产品之一。事实证明，大型人形机器人虽然未必实用，但是确实很符合大众的美学观念。

　　当然了，我们也都知道宇树并不是真的要造高达，从产品研发角度不难推测这个机器人的意图，第一是测试，从关节处留下的痕迹上看这台机器人进行过不少测试，宇树应该是在测试人形机器人做大了会怎么样；第二是探索，这种机器人虽然不可能上战场，但是在特种工程领域还是很有潜力的。

　　即使抛开技术上的东西不谈，这也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宣传。硅谷极客们就很喜欢搞这类宣传，随便做一点业务之外的，显得很有科技感很酷的东西，经常就能收获很多眼球和赞美。以宇树为代表的新一代中国企业，在宣传上可以说已经不亚于美国同行了，甚至有超过的地方。

　　比如这次宇树的大号机器人就打破了日本的信息茧房，在日本引发了相当多讨论。对日本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日本的信息茧房是极其厚实的，比如特朗普的TACO这个说法，去年关税战的时候就提出来了，今年日本电视台才进行讨论，这还是针对美国。针对中国的正面消息，日本的信息茧房就更夸张了。

　　这次，日本对宇树新机器人的讨论度不光很高，并且很多人都在反思，为什么日本在机器人技术落后于中国了。这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日本的人形机器人文化确实算全球最浓厚的，机战系列的ACG作品日本占了大头，日本人对人形机器人概念自然也十分敏感；另一方面，日本的人形机器人研发水平曾经达到过世界领先地位，结果当下却完全落后于中国，不由得不反思。虽然日本人确实深陷信息茧房，不代表有脑子的人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2000年本田推出的ASIMO机器人惊艳全球，甚至一度是日本科技的代表。但是如今面对以宇树为代表的新一代机器人，显得如此古老而不靠谱。宇树机器人比起日本的人形机器人，在两个方面有绝对性的范式进步，第一是在动力来源，从传统的液压转向了电动；第二就是从传统的运动程序，转向了人工智能模型。

　　这两项改变是革命性的，电动系统的响应更快，效率更高，出力也更大；而人工智能模型虽然远非无所不能，但是比传统的编程效率高了太多。通过学习人类的动作，能实现更加灵活的运动，这也是人形机器人比多足机器人更流行的理由，不光是概念炒作，还在于人类运动数据更好找。

　　非常有意思的是，电动化和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信息技术的革新，刚好是这些年全球技术突破的核心，也是日本技术落后的主要领域。错过了这两次关键的技术进步之后，日本早就不是曾经的技术强国了，相反日本在很多技术上不只是落后于中国，甚至距离韩国也有很大的差距了。

　　典型例子就是人工智能和电动车，在做电动车这件事情上，韩国比日本转型的更快。在人工智能领域，韩国自己还是尝试炼了一些模型的，而日本要么是用千问系列模型，要么就是把deepseek模型拿去用，然后非说是自己的。这背后的差距是相当明显的。

　　日本的技术水平走到今天，是很多原因共同导致的。我们不妨先从人工智能所必须的半导体说起，在这轮AI浪潮里，韩国的存储芯片公司赚了大钱，中国的存储芯片公司也趁势崛起。但是日本的情况就显得很尴尬了，日本在人工智能浪潮的硬件领域，和大模型一样毫无存在感。

　　有人可能会把问题丢给美国，说是美国对日本的高科技发展施加了限制。这个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但是美国对日本的限制肯定不会让日本完全搞不出高科技，在这方面日本的技术路线是出了大问题的。

　　谈到日本半导体的时候，因为日本缺乏先进制程，所以这个时候日吹都会嘴硬，说日本掌握了半导体生产的一些关键环节。这个说法其实并不算错，在一些精密设备和高纯度化学品上，日本确实处在关键位置，有些领域说是独一无二并不为过。但是这个说法忽视了一个问题，这些产品并不能转化成为经济上的优势。

　　典型的例子就是ASML，他家的光刻机是全世界独一家，这东西吹的很多，重要性就不用再重复了。在AI浪潮里，它家确实得到了不少订单，但是比起来韩国的存储大厂或是台积电，它家赚的就少太多了，更别提拉动荷兰的经济了。

　　现代的市场规律决定了，越接近消费端的产品就越有价值。日本确实有不少独门技术，但往往都是那种所谓的匠人精神的产品，难以感受到市场的趋势。这在某些小众行业倒是还好，但是在技术迭代剧烈的行业就不一样了。

　　之前日本曾经和韩国打过一场半导体供应链的小规模贸易战，日本方面想着靠自己在半导体供应链的优势给韩国以压力，但结果是，韩国加速了以光刻胶为代表的半导体化学品国产化的效率。

　　中国的半导体行业被制裁这么多年了，相信大家也开始明白，半导体行业的很多设施和原料确实需要复杂的技术，但并非所有东西都像光刻机那么复杂，很多相关技术确实有难度，但最大的门槛还是在于市场太小，不利于新入局的企业。除非是面对制裁这种情况，否则没人愿意自己搞。

　　这些小众行业确实很符合所谓匠人精神的模式，所以日本在这种情况下搞得不错。但问题在于，如果技术发展出现革命性的进展，那么依附在一个大众行业下的小众行业，自然也就要完蛋了。

　　典型的例子自然是汽车，电动车和油车的供应链差别巨大，比如说之前油车花了很大力气打磨变速箱，甚至有人把这玩意也吹成了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但是问题在于，新能源车不需要这个东西，那么在日本汽车供应链上打磨变速箱技术的日本匠人，是不是就要失业呢？

　　日本在应用领域的问题差不多就是如此，面向市场的行业因为加拉帕戈斯化，失去了对趋势的感知能力，那么底下的匠人自然是没办法改变大趋势的。汽车行业作为日本的支柱行业，日本车企感知时代趋势的能力着实差得吓人，直到2024年还有日本车企说新能源车并不是未来的方向，那么面对中国车企的竞争，跟不上时代也很正常了。

　　自然，日本这些车企还有转型的空间，那就是拥抱中国的供应链，凭借着日本汽车品牌积累的名气，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实际上日本车企已经开始这么做了。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日本的匠人不可避免会被抛弃，全面拥抱中国供应链的日本车企也已不再是从前的日本车企了，对日本经济的贡献显然也会明显降低。

　　日本汽车失去判断力的原因实际上是缺乏竞争导致的。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奇怪，汽车行业似乎一直是竞争最为激烈的行业， 所以我们这里指的是缺乏非传统的竞争模式。

　　从上次石油危机以来，日本汽车就靠性价比和省油牢牢占据了稳定的市场，即使面对其他车企的竞争，也能坐稳自己的位子，在传统汽车领域，日本的这套模式竞争力确实很强，即使面对美国的政治压力，日本企业依然可以在美国市场占据巨大的份额。               

　　但在这种模式持续几十年之后，电动车改变了一切，电动车在性价比和省油上的优势比传统汽车是压倒式的，日系车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几十年没有面对这种颠覆性竞争的日本，自然是各方面都无所适从。

　　对日本人来说，好消息是并非所有领域都会有新能源这样的革命性进步，比如说半导体领域，尽管每年投入的研发经费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大的技术路线是没有改变的，所以日本只需要在某些细节领域持续所谓的匠人精神，就能依然在半导体供应链保持一定的市场。

　　但也如上文所说，面对变革性的技术，日本模式就显得无能为力了。最近十余年，最有变革性的技术大概就是新能源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日本模式在这种范式转换面前明显缺乏抓手，以至于碌碌无为。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氢能源。日本汽车行业之前all in氢能源被嘲笑，但是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氢能源本身，随着新能源技术的发展，多余的电力越来越多，当下确实是氢能源发展的黄金时代。可是日本非要把氢能源技术放在家用车上面，就属于根本弄不清楚技术发展趋势了。中国在货运车辆的氢能源实践上还是很成功的，日本则完全抓不住时代进程。

　　其实说起来，日本所谓的“失去三十年”也不算什么坏事。日本这三十年固然没有快速的增长，但是依然可以享有长期的稳定与和平，那些日本掌握的产业足以维持日本社会的运行，这让日本在稳定繁荣的历史中似乎停留了三十年。可是当历史再次剧烈流动，日本人才惊讶地发现历史其实从没有停止，活在静止时间中的只有日本自己。

　　退一步说，其实没抓住最近的两个技术革命也不要紧，未来肯定会有全新的技术革命。中国抓住了一个新能源革命的机遇，就完全实现了制造业的升级。以日本的体量，只要抓住半个技术革命，说不定就能挽回日本的颓势。但是以今天日本的国情和处境，这一点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中国能抓住新能源革命的机遇，在算力受限的情况下和美国的大模型打得有来有回，除了中国的市场足够大之外，还在于中国在科研领域的不断投入。技术革命往往难以准确预测，但是没有在科研领域的投入，是绝对抓不住技术革命的机遇的。

　　在刻板印象中，日本属于科研很强的国家，很多人对日本科学的认识，往往来自于日本的诺贝尔奖。科研强国这个说法，形容十年前的日本或许没什么问题，但是形容今天的日本，显然是名不副实了。

　　对诺贝尔奖有基本了解，而不是把诺贝尔奖当做是某种魔法的朋友自然知道，诺奖的颁发有延迟性，日本诺奖得主的科研成果主要集中在70年代到00年代，越靠近现代，日本诺奖得主数量就越少。

　　在过去十余年，日本科研系统的规模是明显缩减的。以自然指数这个计算论文被引率的数字来说，日本现在排名在世界第五，并且还在快速下滑，估计很快就会降到更低的水平，可能会在几年内被韩国超过。自然指数固然不能说明所有问题，但是连论文都发不动，就证明科研肯定出了问题。

　　产出的减少是因为日本科研最近十年的投入明显减少。当下日本的大学科研，很多只能靠中国留学生或是东南亚留学生来做。无非是日本之前的科研成果不少，所以这一趋势被无视了。减少科研投入的根本原因是日本最近十来年的经济情况并不好，安倍经济学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放大了财政负担。

　　财政捉襟见肘下，必然有一些东西会被舍弃，而科研就是日本舍弃的东西。实际上必须要说的是，在大多数国家，科研投入都没有那么重要，特朗普能砍科学预算，也是因为科学预算比较好欺负，如果具体到某条预算和议员有利益关系，那就没有那么容易砍掉了。

　　对于日本来说，科研预算也是最容易降本增效的东西，说到底，把科学看的这么重要的也只有中国这样少数的国家了。而中国对科学的重视，也是一种历史的巧合所塑造的，几乎不可能被复制。日本在社会层面上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视科学，这也是塑造日本信息茧房的重要因素。

　　而这种对科学的态度，实际上也和静止的三十年有关系。既然未来看起来是静止的，又何须在科学上投资太多呢？

　　虽然说科研是投资未来的事业，但是其实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并没有那么在意未来，这也不是日本一家的问题。考虑到未来日本会面对更严重的供应链通胀和财政压力，未来日本科研的投入只怕会更加有限。日本的科学研究水平，可能在未来会下降到一个很低的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日本抓住下一个科技产业革命的机会就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了。应该承认过去几十年的日本，在科学与产业上确实有很多独到的地方，但是最终，日本的科技水平还是会回归到历史的平均水平，日本处在巅峰时候的科技与产业优势，终究是不可复制的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