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乡田是不是做错了？去年冬天，我们第一次认真怀疑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一直在变？

这三年，我们踩了很多坑。有些坑大到几乎让我们怀疑自己。但也是这些坑，逼着我们一点一点想清楚：豹乡田到底是什么，它应该往哪里去。

今天，我们想把这三年的坑，和从坑里长出来的东西，都如实告诉你。

好，让我们从最痛的那个坑开始。

1

第一个坑

我们以为关系够近了，后来发现规则才是地基

去年冬天，发生了让我们彻底警醒的事。

先是农田附近出现一只断腿赤狐——说明它的家域范围内有人在用猎套。其次，有人在村里找牛时被电伤，说明有人私设电网。再次，确有明确证据表明本村人盗猎。

错愕，愤怒，伤心依次出现。

那一瞬间，我们觉得三年白干了。

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在任何靠近山野的村庄，盗猎都有可能发生。而是因为我们一直以为，自己选的是一个远离紧急保护问题的地方，可以安心探索“保护与发展怎么共生”。我们也一直以为，这两年朝夕相处建立的感情，会让这样的底线问题离我们越来越远。

但，事实啪啪打脸。

事情发生后，我们在内部反复追问自己：

“老乡知道我们是来干保护的吗？”

“他们知道合作的底线在哪里吗？”

“我们自己把这条线划清楚了吗？”

那些日子，我们和很多老乡做了严肃的谈话。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才慢慢看清自己踩进的这个坑有多大。

我们误把“关系好”等同于“信任”。

我们帮老乡买药，会去探望生病的人，会在丰收宴上给每一家人拍照。老乡们也对我们笑脸相迎，推杯换盏，嘴上说“都是一家人”。

但当盗猎工具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以为的信任，并没有建立在规则和底线之上。它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好意——你觉得我好，我也觉得你好，但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

真正的信任，应该建立在彼此清楚对方底线的基础上。你知道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愿意和我合作的条件是什么。这个共识之上，关系才是牢固的。

一团和气的丰收宴 ©王烁

凛冬，同事君姐和瑞萍和村民一起，一轮轮沟通，把这条底线变成了白纸黑字：一旦本村发现有人盗猎，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

这条红线落笔的那一刻，我们反而觉得踏实了。我们得到了更多盗猎线索，老乡会推心置腹地说他们的担忧。

但收获不仅如此。

我们学会凡合作必先明确目标确立规则。

今年春天，君姐开始基于我们新的保护和发展，重新设计和老乡的合作模式，并在本村之外，又开拓了三个村41亩的村外合作。

我们发现，清晰的规则并没有把关系搞僵，反而让大家更清楚彼此的边界。尊重，是从边界开始的。

这是我们踩过最痛、也收获最多的坑。它教会我们：好的合作关系不靠“人情”，靠“规矩”。

吃大锅还是吃小灶，都要有规矩 ©王烁

2

第二个坑

我们以为目之所及就够了，后来发现好故事需要好数据

猫盟是一家保护机构。这是我们的根本。

豹乡田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农业项目，它的核心是保护——我们想在这片农田里，重建人和野生动物共存的可能。减少负面行为（比如盗猎、投毒），增加正面行为（比如生态种植、保留灌丛），然后让这些努力，能被野生动物真正用起来。

做到第三年，很多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生物量在增长。野生动物的现身频率越来越高。去年大猫在豹乡田记录了58种蝴蝶，赤狐一个月会在我们的农田里打卡超过20次，一个晚上最多能有11只狍子出现在我们地里。就连老乡也会跟我们说：“鸟多好多，把我的豆子吃掉一大半。”

东亚石䳭落在大豆上 ©大猫

但当我们坐下来认真复盘却发现，这些事固然可以年年做，但后续的保护目标我们提不出来了。

山里的动物还能更多吗，多多少，怎么测量？我们的农田减少这么多农药化肥，对水质和水生生物来说就够了吗，蜻蜓的数量又说明了什么？土壤的变化是应该看团粒结构还是看微量元素？

这些问题，我们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自嗨式的吹毛求疵。豹乡田如果要成为一个可以被复制、被推广的保护模式，它必须能说清楚：我们做什么，能带来什么改变。这个“芯片”一般的核心能力，是我们必须补上的功课。

豆娘、赤蜻、灰蜻、尾蜓，这些科的到来和繁衍分别代表什么呢？©大猫

我们也在坑里努力向上走着。

两年前，豹乡田只有零星几台红外相机，只能拍到野生动物来了，却说不出这和我们的保护行动有什么关系。去年六月，监测网络终于搭建起来，相机点位开始能够覆盖不同作物类型、进行不同管理措施的对比。我们开始知道莜麦地、苜蓿地和冬小麦地在不同物候期对野生动物的不同作用。

去年我们记录了豹乡田及周边狍子的活动规律，但还是非常粗浅，庚嶷和志龙今年又升级了

这就意味着，我们开始从“感觉”走向“知道”。

还有鸟巢。三年下来，我们从模仿别人的巢箱开始，到现在已经积累了超过60个不同口径、不同体积的样本。我们开始知道黑头䴓需要2厘米的小口径，鸳鸯需要起码10厘米——但要挂多高、挂在什么位置，才能让那些相对“弱势”的鸟类也用得上，我们还在摸索。这些是坑，但也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经验。

今年，研究水生态的陈泽龙和赛羚来到村里，为我们近9公里长的河道做了20个监测点，上周刚刚记录到河道里的第40科水生生物：水蝎。

水蝎正在吃一只钩虾——水蝎不是蝎，而是半翅目蝎蝽科的一类昆虫 ©陈泽龙

40个科，是他们“地毯式搜索”的成果 ©瑞萍

因为他们的加入，我们开始看到从山里流出来的水经过农田、穿过树林、汇集到村口下游湿地，水质指数从7.6到4.5一路浮动变化，这幅图瞬间点亮了我们的图景，未来的目标和衡量手段清晰可见。

我们希望，以后能让全线水质指数都能到7 ©大猫

对我们来说，这个坑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清楚，一个保护项目的核心资产是什么。是可测量的改变，是能讲清楚的数据，是从“感觉变好了”到“我们知道哪里变好了”的专业能力。

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积累的硬实力，也是我们从第二个坑里长出来的东西：认清自己的核心，然后把力气花在刀刃上。

3

第三个坑

我们以为农业是顺带的事，后来发现它是一整个生态

豹乡田有一个大愿望：保护不光是花钱的事，也能自我造血，变成发展的另一个动力源。我们希望在这片农田里长出的不只是豹子的猎物，还有老乡的收入、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的理由。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但我们严重低估了“做农业”这三个字的分量。

这三年，在蚂蚁森林、共建人和XIN益佰项目的支持下，我们尝试了甜糯玉米、文玩玉米、炒莜麦、杂粮、研学……我们不知深浅地踏进去，才发现农业不是一个“产品”，是一个需要完整产业链才能托起来的事情。从选种养地到收割储存，从加工包装到物流发货，从品牌营销到客户服务——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的人，而我们几乎是从零开始。

去年8、9月整装待发的玉米 ©杰哥

因为授粉串种变得五彩斑斓的文玩玉米 ©小童

说几个真实的故事：

去年甜糯玉米采收季，为了抢最佳口感，采摘后必须以最快速度送进加工厂真空封装。离我们最近的加工厂，开车要三个半小时。这三个半小时里，我们攥着方向盘，心里默念“别堵车、别爆胎”。

为了把炒莜麦卖出去，我们需要办小作坊证、争取快递补贴、注册本地公司——一个保护机构开始和工商、快递站打交道。同事杰哥做起了客服，用三小时学会管顾客叫“宝宝”。

老乡帮我们炒莜麦 ©王烁

还有老乡永军。把牛卖了以后，他还是习惯早上五六点起床。但起床后没事干，刷手机刷到中午，刷累了也没到饭点。我看见他的迷茫，知道对老乡来说，多干活才有生活的token。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这里就有加工厂、小作坊，如果能做出合适的产品，是不是也能为永军们创造一些不一样的机会？

但这些困境，反而让我们更清楚一件事。

豹乡田的产业，不是“把农产品卖出去”这么简单。它要回答的问题是：在一个年轻人外流、留守老人渐渐养不动牛的乡村，什么样的产业能让人留下来、或者愿意回来？它需要政府基建配套、需要在地加工能力、需要专业市场人才，需要一整个生态的慢慢长成。

什么样的产业能真正帮到这里的老乡呢？©小童

美食博主盗月社上个月来到和顺，听了我们的农业坑，笑得意味深长地说：“踩过100个坑都算少的。”然后我们像接力一样互相细数质检、库房、收货、发货、客服的大坑小坑，边自嘲边相互勉励，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也是我们下一个阶段的方向：把自己的原点——保护成效——做得足够扎实，然后为产业生态的孕育做好人才和政府合作的储备。趟不过来的河，我们不会硬趟，而是先造船。

豹乡田共建产品三年三个样，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摸索：什么才是保护应该长出的核心产品，什么才是共建人真正想参与的事。

今年的调整，是我们的又一次尝试。哪怕依然可能在坑里，但我们心里比任何一年都更清楚：保护是根，产业是树。根扎得深，树才能慢慢长。

在一堆可能性里找准心 ©小童

4

总结

最后，说说那些让我们还在路上的东西

踩了这么多坑，我们学会了什么？

第一，规则是共同体的地基。今年，我们重新定义和村民的合作方式，让每一份合同都有清晰的底线。新的社区也在加入，不同的村庄之间开始有比较和激励。好的参与土壤需要设计，我们和老乡边做边学。

第二，数据是品牌的底气。今年，我们会为保护评估指标匹配更充足的人力。我们想知道更多，也想把知道的讲给你听。

第三，产业要等生态慢慢长。我们没有放弃农业的梦想，只是更清醒了。保护做扎实，产业慢慢酝酿，人才一个一个找，政府合作一步一步推。不急，但要一直走。

5

未来……

还有一件事，我们想让你知道

尽管踩了这么多坑，豹乡田依然是我们做过最值得的事。

超过千万数量级的野生生命与我们一起生活，而我们的努力也切实让它们更加安全、自在。

去年近100人先后来到这里，参与过干农活、查相机、分析数据，和老乡放牛唠嗑，很多人走的时候说：以后还想来，甚至也有人问，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今年一起合作种地的老乡扩展到4个村21户，村里的老乡也开始盘算着自己是做点农家乐，还是把自己的家再多收拾出一间客房，对于家里的来客也都津津乐道起来。

红山动物园的团队已经连续3年一起共建开耕，下周末，我们又会一起迎来“豹走红山”的盛事 ©言熙

凤英在展示房檐下的金腰燕巢穴——今年她也要去红山动物园为“豹走红山”的参与者们打一手好卤子 ©赵莹

而连续3年的共建人一直默默地陪我们趟着所有的坑，到今年还有近400人第一时间加入支持。我们发自内心地感到温暖。就像是，尽管在坑里，我们依然走在对的路上。

如果你问我，三年后豹乡田会是什么样子？

它应该还会如所有生命一样，不完美，但还有旺盛的生机，持续生长。

像丝带凤蝶一样的邻居，时刻提醒我们，要好好生活好好创造 ©大猫

这颗星球上，依然有让野生动物和人好好相处的可能性。我们正在一小块一小块地，把它变成现实。

如果你愿意，欢迎和我们一起。

也为自己种下一片豹乡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