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打工的潮汕人,都去深圳当老板了

在深圳待久了,你会发现一种奇妙的潮汕浓度。
华强北的档口老板、水贝的黄金商户、福田村里的小店店主,很多都讲着潮汕话。
有人开玩笑:“在华强北不会讲潮汕话,生意都不好做。”
对很多潮汕年轻人来说,深圳甚至不像一座需要闯荡的陌生城市。叔叔伯伯早就在这里开店做生意,小时候的同学也散落在电子市场、城中村和写字楼里。别人来深圳是漂泊,他们更像是搬去了另一个老家。
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黑马之势走红,让很多人第一次重新注意到潮汕人的迁徙史。这个讲述潮汕本土故事的小成本影片凭借真诚让全国观众看哭了,豆瓣20多万人打出9.1的高分。
5月13日,影片首次拿下全国所有省份的票房日冠,网友戏称为“北伐成功”,预测票房已经从几百万一路走高至7亿多。

✎ 影片的猫眼预测票房已经走高到7.3亿
有意思的是,这部全素人出演、95%潮汕方言对白的电影,其实是“深圳制造”。电影七成以上投资来自深圳企业,导演蓝鸿春出生在汕头,在深圳生活了十多年。
像是某种巧合,又像一种必然。过去潮汕人漂洋过海,如今潮汕年轻人更常去的地方,变成了深圳。
在深圳,到底有多少潮汕人?没有特别准确的数据,但坊间一直有个说法:深圳有近400万潮汕人。
某种程度上,深圳像是潮汕人的“新南洋”。为什么潮汕人偏爱深圳?是他们需要深圳,还是深圳需要他们?
“我们出来是不需要找工作的”

李莉在华强北待了17年。每天早上,她先送孩子上学,再回家处理微信订单,十点左右去档口开门。
踏进这种批发城,很多店铺看起来都一样:门口摆着一张透明长柜台,上面堆满了各类电子产品:平板电脑、手表、耳机、吹风机等等。
李莉的档口也一样。算上她,店里也就4人,跟单、开单、对账、售后、接客户、拉货等,各种杂活随时等着她处理,“大部分华强北的小档口老板都这样,没有对应的专业人员,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档口小,不代表他们不努力。走进批发城里,能看到他们在拍视频或写科普类贴文,大多用的都是潮汕话。销路就这样拓宽了。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扎在华强北,搏出一方生计。

✎ 华强北承载了许多人的梦想(图源网络)
成为老板前,李莉曾是个普通的打工仔。
李莉是85年生人,她回忆小时候,很多潮汕农村里孩子很早就外出打工。她有些堂姐妹,没读完小学就去制衣厂做工,赚钱养家。就算她上初中,家里大人也不太会管成绩,更多想的是先出来赚钱。
初中毕业后,李莉也没有例外,离开了汕头,投奔了一位亲戚叔叔,后者当时在深圳的一栋写字楼里开了家公司。李莉被安排住进员工宿舍,学电脑,再慢慢做排版、广告设计,一干就是七年。
“我们出来,是不需要找工作的。”李莉说,“很多叔叔辈早就在深圳了。”
这大概是潮汕人和很多“北漂”“沪漂”最不一样的地方。别人是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去陌生城市,他们则像是到了另一个故乡。

✎ 深圳的高架与城中村
有段时间,李莉负责招聘,她发现自己会对陌生应聘者提出各种要求,但如果对方是亲戚家的孩子,不管学历如何,来了就会安排他们跑业务。出去闯荡,碰壁了,回来还有个能住的地方。
工作不开心,李莉就去找哥哥诉苦。哥哥说:“不开心就辞了,来华强北。”
华强北对李莉来说并不陌生,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所在商场的二楼,一半以上都是潮汕人。她的小学同桌在楼上做生意,后桌同学在另外一个市场开档口,“你会觉得根本没有离开家乡”。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那群人从来没走散,只是从潮汕县城,平移进了深圳的电子市场和城中村。
很多潮汕人确实不把深圳当“异乡”。很多家人在深圳,小时候的玩伴也在深圳。甚至到了过年,他们会组团回潮汕过元宵,然后再一起回深圳开档口。
深圳对他们来说,不是出去闯荡,而是另一个老家。
从下南洋到去深圳

为什么偏偏是深圳?
如果坐高铁动车,汕头到深圳只需要两个小时,二等座票价148元。语言通,饮食习惯也接近,爱做生意的潮汕人早就把牛肉粿条开遍了深圳。
更重要的是,深圳的市场成熟,供应链密集,物流快,信息流动也快,它给了很多普通人一个低门槛做生意的机会。
但真正让潮汕人和深圳深度绑定的,远不止距离,而是深圳这座城市的生长过程,本身就需要这些潮汕年轻人。
潮汕地区向来地少人多,出生率长期在国内名列前茅。但排除自然增长因素,人口是持续迁出。如汕头2025年常住人口557.69万人,比上年末增加0.14万人,其中自然增长人口0.32万人,这意味着机械减少了0.18万人。
对比户籍人口和常住人口,则更加明显。揭阳2025年底常住人口568.21万人,户籍人口711.17万人,意味着有超过百万的人口外流。
过去,很多潮汕家庭光靠种田很难真正养活一家人,于是他们很早就形成了往外走的传统。以前是“下南洋”,去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做橡胶、卖杂货、跑贸易。哪里有港口和机会,潮汕人就往哪里去。

✎ 影片里的曼谷唐人街,有句台词说“和老汕头一模一样”
而1980年代起步的深圳,几乎像一个“近距离版本的新南洋”。
那时候,这里到处都在建设。修路、盖楼、建工厂、做贸易、跑市场,一切都需要人。作为“开荒牛”,最好是一批愿意冒险、能吃苦的人,潮汕人刚好赶上了。
深圳刚开始大规模建设时,最早进场的一批建筑队里,就有不少潮汕人。很多今天已经被写进深圳城市记忆里的楼盘,也都带着明显的潮汕印记。
鼎盛时期,潮汕商帮在深圳房地产、建筑业占了七成以上的份额。有数据称,深圳福田CBD的摩天大楼群中,近七成的建筑有潮汕开发商的身影。
比如华强北所在福田区著名的COCO PARK购物中心,正是由潮汕籍企业家黄楚龙所在的星河集团打造。
黄楚龙的故事格外有代表性。1979年,他一个人来到深圳,最开始是泥水匠,后来慢慢从施工、修路、建筑工程进入房地产开发。很多有名的潮汕地产商路径也都类似:先从基建做起,再做开发;先盖楼,再卖楼。
渐渐地,当一栋栋高楼拔起,深圳从小渔村长成了城市的模样,城市内部那些毛细血管式的商业缝隙,也被潮汕商人慢慢渗入、填满。

✎ 深圳福田区的高楼大厦
上世纪90年代到2010年前后,华强北、水贝这些市场高速扩张,需要大量能吃苦、敢冒险、熟悉流通生意的人。
MP3、MP4、手机、U盘、耳机……在华强北,每天都有新东西冒出来;在水贝,黄金款式流行得比社交媒体还快。
这里的信息流、物流、资金流都足够密集,小生意更容易活下来,擅长营商的潮汕人在此白手起家。
坊间流传的“潮汕人宁愿躺地板,也要当老板”,李莉深有体会,但她没法说出个所以然,因为要当老板这件事,在他们小时候就被耳濡目染,印在了记忆最深处。
李莉记得,小时候,父亲在老家种田、卖货、养猪,墙上记满欠账的红笔数字。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商业”,只是从小看着大人讲价、收钱、送货。后来真的进入华强北这样竞争激烈的市场,她丝毫不怯场。

✎ 潮汕英歌舞在近年广泛出圈
90后的含含最近和父亲在福田开了一家社区小店,卖潮汕小吃,饮品配的是都市人必备的咖啡和暴打柠檬茶。
这是含含父亲第二次创业。40多年前,他从老家来深圳打工,做生意。含含上高三后,也跟着来了深圳,一家团聚。
去年含含从公司辞职,迟迟没找到合适工作,父亲干脆提议:“不如自己开店。”
店就是这样开起来的。她笑称,这是“潮汕人做生意的DNA觉醒”。
如今含含负责研发新品、出餐和兼职外卖员,60岁的父亲在门外摆了张桌子,泡着茶,随时和来往的人唠嗑,“潮汕人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父女俩交流常用普通话。算起来,含含在老家的日子比在深圳短,却又很自然地卖起了潮汕小吃。
很多潮汕小孩其实都是这样长大的。小时候帮家里看摊,长大后自然就会和人打交道。深圳只是把这种能力,放大了。

成为“深圳人”

很多外地人提起潮汕人,总会带点传奇色彩,仿佛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神秘连接,一个电话就能解决所有事。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尽数体现了这种“胶己人”(潮汕话:自家人)团结。银幕里,男主角到曼谷寻找离家数十年的阿公,第一站就是泰国潮州会馆;初下南洋的打工人没钱寄回家,老乡二话不说纷纷倾囊相助。
银幕后,导演蓝鸿春到曼谷拍摄,也得到潮汕商会的大力帮助。影片中出现在各地潮州会馆、潮汕商会中的领袖人物,均由现实中的会长们本色出演。

✎ 福田村因潮汕人聚居被称作“小潮汕”
有网友留言,潮汕人喜欢和同村的人有生意往来,外地人不知底细,一般信不过。“所以潮汕老乡敢互相借贷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给自己人。”
不过李莉说,市场里的关系,本质上还是围绕着生意运转。“大家平时都太忙了,忙着开单、发货、找客户、盯物流。”
比起“商帮”,他们更像是在共享资源:拿货会给老乡优惠,介绍工厂、共享供应商,偶尔也愿意赊账,“过几天再结也行”。这种事在华强北很常见。
某些时刻,“胶己人”的连接会突然出现。
比如导演蓝鸿春前两部潮汕方言电影上映时,他们会在朋友圈里自发传播,“很好看,你一定要去看”。《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李莉也一直想去看,只是到现在还没找到时间。“肯定会去支持一下。”

✎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但是,他们又越来越像“深圳人”。李莉已经在深圳待了快二十年,他们三兄妹都在这里成家,孩子也在这里长大。她说,自己还没认真想过“回潮汕发展”这件事,“家已经在这里了”。
语言也在慢慢变化。李莉说,现在她讲的十句话里,可能只有三四句是潮汕话,孩子更多时候都讲普通话。很多年轻一代潮汕人也是这样,在深圳长大、读书、工作,普通话比父母更标准,生活习惯也越来越“深圳”。
平时在深圳忙着开店、上班、做生意,一到过年,他们又会组团回潮汕。祭祖、拜老爷、吃团圆饭,待到元宵结束,再陆续回深圳继续开工。
潮汕年轻人行走在两个故乡里,书写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生活。
(应采访对象要求,李莉为化名)
✎ 撰文 张蔚婷
✎ 编辑 梁 励、王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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