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草蛇字词

红楼梦的草蛇字词

徐立平   

原创

文学艺术是有传承的。文学艺术的技法，当然也离不开传承。《水浒传》、《金瓶梅》等书的一些技法，很可能会被《红楼梦》的作者拿来借鉴。

对于《水浒传》第二回“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老儿姓金……孩儿小字翠莲。”的描写，金圣叹在评点时，指出：“看他有意无意将潘金莲三字分作三句安放入”。

像这样，将书中的人名“潘金莲”等关键字词，错落地镶嵌在几个句子中的文学表现技法，我把它称作是草蛇字词。

我们也知道，《金瓶梅》的书名，是分别从书中三个女人潘金莲、李瓶儿、春梅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而合成。有观点认为，《金瓶梅》的创作对《红楼梦》影响较大。故而，《金瓶梅》这种草蛇字词的文学表现技法，被《红楼梦》的作者拿来借鉴，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那《红楼梦》的作者是如何运用草蛇字词这种文学表现技法呢？一起来看《红楼梦》中的草蛇字词。

《红楼梦》的作者习惯于将某些有特殊意义的字词，镶嵌在句子中、段落里。

下面，正式揭开久已蒙上《红楼梦》三百多年的神秘面纱，以《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为例，请看《红楼梦》第一回的部分原文：

原文：

 1.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

 2.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

 3.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

 4.自当永佩洪恩……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

 5.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望乞明示……日后自然明白的

6.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

7.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

8.此亦静极思动……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望乞明示

9.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

10.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

11.乘此昌明太平朝世

字词注：

邦：即国，大国曰邦。《广雅•释诂四》：“邦，国也。”《周礼•天官•大宰》：“以佐王治邦国。”郑玄注：“大曰邦，小曰国。”

曜瑭注：

   （1）第1句中，将“万历”镶嵌其中。明朝第十三位皇帝明神宗朱翊钧，年号“万历”。

   （2）第2、3两句，都将“明历”（大明历法）镶嵌其中。

   （3）第4句中，将“永乐”镶嵌其中，且短短几句话，就有两个“永乐”，不谓频次不高。明朝第三位皇帝明成祖朱棣，年号“永乐”。

   （4）第5句中，将“明邦”镶嵌其中。接连三个“明”字，都可以与“邦”组成“明邦”。生怕读者匆匆略过。由“字词注”可知，“明邦”就是“明国”，就是“明朝”。

   （5）第6句中，将“建文君”镶嵌其中。“建文君”即“建文帝”。明朝第二位皇帝明惠帝朱允炆，年号“建文”。如果感到看起来还不明显，那仔细再看：“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现在看起来，去掉标点符号的句子中，“建文君”是不是看起来更明显一点？中间只隔了“西子”两个字。

  （6）读者诸君，请注意，重点来了：

①第7句中，赫然将“建文君”镶嵌其中，三个字距离如此之近，“建文君”三个字是紧挨着的！我猛然一见，竟然惊愕住了！“建文君”即“建文帝”。

②从第6句原文到第7句原文，石头说的短短一段话中，出现了好几个人名，有的还是重复的。石头先是说像佳人才子，如“潘安、子建、西子、文君”。奇怪的是，隔了不远，石头将几个人名又来了一遍。这次换作了才人淑女，如“子建文君红娘小玉”。这么一段话中，说“潘安、子建、西子、文君”是佳人才子，前面三个应该问题不大，只有（卓）文君似乎离“佳人”差点火候，但也勉强说得过去。后面又把“子建文君红娘小玉”说成是才人淑女。如此看来，我们刚才认为似乎还差点火候的文君，作者却硬是将她当成了顶梁柱。在石头第二次提到四个人时，保留了“子建文君”两个，作者仿佛是要衬托“文君”，又加上了“红娘小玉”。尽管青楼女子霍小玉，离“才人淑女”的标准，应该是有距离的。如果再考虑霍小玉曾经是霍王之女，又勉强符合的话，那红娘肯定是够不上“才人淑女”的标准的。那么，作者为什么要让红娘也摆在“才人淑女”那里呢？大才的作者，故意露出这么一个破绽，难道不是暗示读者要注意这里，千万不可匆匆一扫而过？到了这一步，就只有一种解释：勉强加上霍小玉、红娘，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突出“文君”这两个字，并不是突出“文君”这个人！四个人名第一次出现时，子建和文君之间，还有个西子来隔开。到第二次再次出现四个人名时，干脆把西子拿掉，直接让“建文君”三个字堂而皇之地连在一起。

③要知道，当时的书，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建文君”三个字是紧贴在一起的。作者之所以这么做，目的就是怕读者第一次没有发现隔开的“建文君”三个字，于是第二次干脆冒险将“建文君”三个字直接连在一起。匆匆阅读的读者，何时才能放慢速度，潜心阅读？作者苦心，谁是知者？明确并冒险将“建文君”写出，作者的真心真意，早就昭如日月！

④当然，这一句还将“胡满”镶嵌其中。

   （7）第8、9、10句中，在这短短的段落里，难为作者锦心绣口，将“诛（朱）由检君臣”、“诛（朱）由检实录”镶嵌其中。像这段话中的“旨、君、实录”等字词，多般是与皇帝御用、皇帝专用有关。“实录”通常是一种官修的编年体史书，记载皇帝在位期间的重要历史。如《顺宗实录》、《太宗实录》、《明实录》等等。“假拟”，有时候也与“矫诏”有相似的义项。如果把宝物的“宝”，加上明示的“示”，算是一个“宗”的话，那么再加上明示的“明”，以及此亦静极思动和思忖半晌的“思”，那就是“明思宗”了。

   （8）第11句中，赫然将“明朝”镶嵌其中，并且两个字的距离如此之近，只隔了“太平”两个字。对于此句中的“朝世”，作者又在第二回借贾雨村之口，作了进一步地阐释，所谓“朝”，是“今当运隆祚永之朝”。所谓“世”，是“太平无为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