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秦汉就征服,岭南为什么永归中国,而朝鲜半岛却得而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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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中国的版图,是自秦汉以来历代大一统王朝不断开拓与整合的结果。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大,如何将这些新纳入的边陲之地彻底融入华夏文明体系,成为历代王朝面临的核心挑战。

例如,秦汉帝国对河套、岭南的经略,以及明清两朝在云贵地区的“改土归流”,都是通过移民实边、设立郡县、移风易俗等手段,成功实现“汉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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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在云贵推行改土归流

耐人寻味的是,早在秦汉时期,岭南与朝鲜半岛北部几乎同时被纳入郡县体系——秦平百越设岭南三郡,西汉灭卫满朝鲜置乐浪四郡。

然而两千年后回望,岭南早已是中华版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朝鲜半岛却在中原王朝的版图中几经进退,最终形成了独立的文化与政治实体。

这一历史分野的关键转折点,出现在唐朝与高句丽的博弈之中。

唐朝,作为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帝国之一,在历经两代帝王、长达三十年的战争后,终于于公元668年灭亡了在东北亚立国七百余年的高句丽,并设立安东都护府,再度将辽东及朝鲜半岛北部纳入统治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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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曾雄踞东北亚近700年

然而,与秦汉在岭南的成功不同,唐朝虽然赢得了军事上的完胜,却始终未能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完成彻底的“汉化”,甚至在一个多世纪后,逐渐失去了对其的直接控制。

这就引出了一个深刻的历史之问:为何处于全盛时期的唐朝,在拥有强大国力的情况下,却没能像秦汉经营岭南那样,将高句丽故地彻底汉化,使其稳固地成为帝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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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

为何全盛期的唐朝没能完成对高句丽的汉化?


一、汉化的两种边疆命运

华夏的版图不断延伸,在新辟的疆土上,中原王朝为了巩固统治、传播文化,开启了一场漫长而影响深远的“汉化”进程。

公元前219年,秦平百越,置桂林、南海、象郡,岭南初入版图。汉武帝时期,进一步在今越南北部设立交趾、九真、日南等郡,逐步引入铁器、牛耕及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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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平定岭南

中原王朝在西北方向的经略就更为系统了。汉朝从匈奴手中夺取河套地区后,设置朔方、五原等郡,组织内地贫民和戍卒屯垦,将原有的游牧区域改造为农耕区。

在河西走廊,汉朝陆续设立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同时修筑长城、建立驿站,将其纳入了郡县行政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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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通过河西走廊控制西域

丝绸之路的畅通加强了该地区与中原的经济文化联系,使河西成了汉文化的稳固前沿。对西域的管辖,西汉设置西域都护府,汉语被用作行政语言,汉文化得以在绿洲城镇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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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都护府

就在岭南纳入郡县体系的同时,西汉也灭掉了卫满朝鲜,在朝鲜半岛北部设立乐浪、玄菟、临屯、真番四郡,通过辽西走廊外投射影响力。

因此,秦汉之际,岭南与朝鲜半岛北部几乎同步进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版图,汉化的起点何其相似。

然而,这看似相同的起点,却在此后的历史长河中逐渐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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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走廊

不难看出,秦汉时期对西北、岭南、辽东等边疆地区的汉化,都依赖几个共同条件:大规模汉族移民改变了当地人口结构,郡县制实现了行政体系的内地化,以及相对持久的稳定经营周期,再就是控制河西走廊、辽西走廊、岭南水路等通道,一旦失去这些条件,汉化进程便会受阻。

汉朝后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长期分裂,边疆族群纷纷建立割据政权。高句丽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崛起的。

高句丽的族群主体源自濊貊和扶余等族,相传由扶余王子朱蒙南逃至纥升骨城(位于今辽宁桓仁)后聚合部众而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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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建国

高句丽的语言、发式、葬俗等,都与华夏存在明显差异。鼎盛阶段,高句丽领土西抵辽河,东临日本海,南据朝鲜半岛中北部,成为东北亚地缘版图上的重要力量。

高句丽在发展过程中主动吸收了汉文化和佛教。仿效中原体制设立了太学,颁行律令,壁画中常见四神、车骑出行和佛教莲花图案。

但在政治结构上,它始终以五部贵族合议制为基础,王权受到各部“大加”(贵族)的约束,未能形成秦汉式的中央集权官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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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王陵

在信仰方面,高句丽更有自己的特点,它以自然崇拜和萨满教为核心,长期保留祭天、祭山川等仪式,祭司在国事决策中拥有特殊发言权。儒、释、道传入后,虽然被部分接纳,但始终没有取代本土萨满信仰的基础地位。

这种文化内核,跟中原以儒学为中心、以祖先崇拜和文官制度为骨架的秩序体系,存在着结构性的差异,这就使得高句丽虽然吸收了不少汉式文化的形式,却很难被彻底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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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最大版图

凭借山地地形构建的山城防御体系,高句丽形成了较强的军事韧性。隋朝虽然控制了辽西走廊并先后四次征伐高句丽,都因补给困难、指挥失当及国内局势动荡而失败。

大规模战争没把高句丽击垮,反而在冲突中增强了其政权的自我认同,使其继续固守东北亚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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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辽西走廊的隋朝没能消灭高句丽


二、遥领的边疆:安东都护府与空心化的汉化

公元668年,唐朝联合新罗攻灭高句丽,在其故地设置安东都护府,治所初在平壤。

安东都护府名义上属于唐朝的地方行政体系,但它的运作方式跟内地州县存在着本质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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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灭高句丽

内地州县由中央委任流官直接管理,编户齐民,统一征收赋税。安东都护府则采取羁縻统治模式,所辖府州多由原高句丽贵族和酋长出任都督、刺史,允许他们保留部属和旧有社会结构,唐朝只派驻两万军队作为监督。

这种安排,本是想以较低成本维持控制,利用旧有统治阶层管理当地,再慢慢推行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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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都护府

想要同化边疆地区,一般得有两个基础条件:

第一,大批汉族移民迁入,改变当地人口构成;

第二,先把本土精英同化,再由他们把汉式生活方式传递到社会基层。

就高句丽故地来看,因为距离中原腹地太远,沿途山川阻隔,很难组织起类似河套、河西那样的大规模移民。更关键的制约在于,唐朝对拥有数百年统治根基的高句丽贵族始终心存戒备,担心他们利用旧有的号召力策动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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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贵族形象壁画

因此,唐朝采取了大规模强制迁徙政策,近三成的高句丽人口被迁入中原内地,其中王室后裔、贵族、官吏和士人占了大头。这批人本来最有可能成为接受并传播汉文化的媒介,却被集中迁出了故地。

与此同时,另有大量遗民流向朝鲜半岛的新罗、黑龙江流域的靺鞨。高层精英的流失与人口的空心化,使当地社会失去了文化传导的中间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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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人向周边区域流散

唐朝作为当时东亚最庞大的帝国,军事和行政资源得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压力。西南的吐蕃频繁进犯安西,北方的后突厥时附时叛,西域的稳定也需要重兵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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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面临各个方向的地缘压力

在这种格局下,高句丽故地根本得不到唐朝中央政府的专注投入。征服高句丽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670年,原本主持安东都护府事务的薛仁贵被调往西线迎战吐蕃,留守高句丽故地的唐军兵力只剩下两万。

同年,高句丽遗将剑牟岑拥立王室后裔安胜,发起“高句丽复兴运动”。叛军依托熟悉的山城地形与唐军周旋,战事持续数年。受战乱影响,当地社会秩序根本没法恢复,文教推广和制度移植就更无从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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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文物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同时期唐朝在河套、河西及西域部分地区却取得了比较明显的汉化成果。河套与河西自汉代以来陆续徙民屯垦,至唐代,汉人已占人口多数。

唐朝分设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在汉人聚居的西州、庭州等地推行均田制、租庸调制,并设官学教授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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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与安西都护府

西域的州县体系与中原腹地趋同;庭州、西州这些绿洲归属唐朝时间较长,叛乱势力已被削弱,唐朝能够在当地推行均田制和乡里组织,儒学教育也得以推进。

位于今贵州等地的西南夷地区,经过两汉郡县设置和移民渗透,到唐代时,地方民族特色已大幅消退。这些区域都有一个共同的有利因素,那就是拥有长期的稳定治理期,以及持续的汉族人口补充。而这些条件,在唐朝统治高句丽故地并推行汉化的过程中,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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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地的烽火台遗迹,是汉化过程的见证者


三、东北易主——从新罗北上到渤海立国

高句丽与百济相继灭亡后,新罗成为朝鲜半岛唯一留存的政权。新罗借着唐朝在半岛北部兵力薄弱的机会,逐步向北扩展。它接纳高句丽和百济流民,蚕食大同江以南地区。

670年代,唐朝与新罗之间爆发战争,最后唐朝实际放弃了大同江以南的控制区。新罗占据了原百济和高句丽南部故地,并继续吸纳高句丽移民,导致唐朝所控制的辽东及朝鲜北部地区人口进一步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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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罗占据大同江以南

公元676年,唐朝将安东都护府的治所从平壤迁到了辽东(今辽宁辽阳),这一下大大削弱了对朝鲜半岛北部原高句丽地区的行政管辖,当地残存的汉化进程也失去了制度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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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都护府一退再退

迁入中原的高句丽遗民,则开始了缓慢的汉化进程。他们被分散安置在陇右、河南、江淮等地,编入户籍,有的务农,有的从军。

盛唐将领高仙芝就是高句丽遗民的后裔,他在安西的军功,反映出部分遗民融入唐朝社会的轨迹。但社会上“高丽奴”这类蔑称的存在,说明歧视与隔阂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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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

这些内迁的高句丽人,无论汉化到什么程度,毕竟已经远离故土,无法对辽东和朝鲜北部的高句丽人口及文化面貌施加影响。留在故地的残余人口,在精英流失后缺乏接受汉文化的内部动力,汉化工程至此便成了无源之水。

公元698年,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在营州发动叛乱,切断了中原通往辽东的主要陆路通道——辽西走廊。唐朝与安东都护府的联络经此冲击,几近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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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临近高句丽故地

为了勉强维系对辽东的名义统属,唐朝在公元714年把安东都护府从辽东迁到辽西平州,742年再度西迁。

都护府一再后撤,标志着唐朝对东北的地缘策略已从主动经营转向消极防御。朝鲜半岛北部原高句丽故地已完全脱离实际管控,辽东地区也只是有限地保留了一些府州和屯垦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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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都护府迁到辽西

到8世纪中叶,安史之乱爆发。即便唐朝拼尽全力,历经三代皇帝平定了叛乱,大唐盛世也就此宣告终结,国力大幅下滑。归降的安史旧将被就地安置,成了河北藩镇的节度使,实际控制今河北、辽西一带,中央与辽东的联系通道被彻底阻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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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波及了河北和辽西走廊

与此同时,高句丽遗民联合靺鞨、契丹等部,在牡丹江流域建立渤海国。渤海仿唐制设官署、立制度,同时向外扩张。

到了大约820年前后,渤海国吞并辽东半岛,辽东最后残存的唐朝行政印记也就此消失。唐朝对高句丽故地的政治存在,彻底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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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国

至此,秦汉时代几乎同步纳入版图的岭南与朝鲜半岛北部,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命运。

岭南自秦汉后,凭借灵渠等水路通道,中原移民持续南下,与百越土著杂居交融,郡县框架和文化向心力从未断绝,至唐代早已是流官治理的正式州县。

而高句丽故地,唐朝非但未能像汉朝对岭南那样持续数百年地输入人口、推行教化,反而在征服后仅八年便被迫后撤行政中心。

秦汉对岭南的经略好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根基扎下便不动摇;唐朝对高句丽却是“流水的营盘无兵可守”,羁縻府州将统治权外包给旧贵族,一旦撤治,便无痕迹。

此后数百年间,辽东及朝鲜北部先后纳入辽、金、元等政权的统治范围。

直至1382年,明朝军队收复辽东,汉人建立的大一统政权才重新直接控制这一地区,此时距离唐灭高句丽已经超过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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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版图

纵观中国大一统王朝征服高句丽的进程,高句丽故地汉化的中断,并不是某个单一决策失误造成的,而是结构性条件长期缺失的结果。

在高句丽立国的七百多年里,这个地区已经拥有成熟的文化内核、统一的政权历史记忆和复杂的地理纵深。想将它彻底同化,所需要的时间跨度和人口投入,远远超出了唐朝在东北所能提供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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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无法集中力量在高句丽故地推行汉化

河西、岭南等地的同化能最终完成,靠的是持续几个世纪的移民、制度经营与相对和平的环境。而高句丽故地则在人口迁徙、通道隔绝、行政回缩和地区新力量崛起的叠加作用下,逐渐脱离唐朝的文化辐射。

最终,它未能完全纳入中原的文化体系,而是在东北亚本土势力的重新整合中,走上了不同的历史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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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已化作历史

说到底,文化的传播与扎根,并不是简单地随着军事胜利就能实现的,背后还需要稳定的治理周期、充足的人口迁移和愿意扎根的世代传承。

高句丽汉化的失败,无疑是中国大一统王朝地缘扩张史中,让人唏嘘感慨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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