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研学见闻(三)漫游篇(上)

本篇快速索引

车轮上的国家

“美国式生活”的基础

“美国式生活”的成本

“美国式生活”的问题

宾大博物馆

小镇物价调查

阿帕拉契亚山径

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

亚洲艺术博物馆

尾声

附录

唐人街的华人博物馆乃是诸氏集团的资产之一。由于在华人博物馆门口被抗议群众拉着控诉,让我一起抵制诸氏家族的生意,我最后就没进去参观——省了我15刀的博物馆门票钱。

那天下午我地铁换公交再换公交,来到了曼哈顿对岸的新泽西州取车——经过一番权衡,我认为即便只有我一个人,离开纽约之后也应该租车自驾。首先,租车服务是美国极少数相对不那么贵的服务,跟昂贵的公共交通和超贵的出租车相比,租车绝对是极具性价比的选择。第二,我在美国的时间相当有限,租车可以让我以极高的效率旅行,省下的时间就是金钱。

那我明明人在纽约市,为啥要跑去新泽西租车呢?因为通过比价发现,新泽西租车行的价格要比纽约便宜很多。在新泽西北伯根拿到车之后,开始了我短暂的美国本土自驾。

作为一个驾驶爱好者,自驾美国是我早年的一个梦想。一来,从小受美国文化影响,久闻66号公路、1号公路的大名,觉得总有一天要像《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中那样在美国公路驰骋;二来,我曾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忠实读者,对美国的几大国家公园耳熟能详,觉得总有一天要自己开车去优胜美地、大峡谷、死亡谷、纪念碑谷、黄石、拱门……等国家公园。后来大概是因为在喜马拉雅转得多了,我突然有一天对纯自然风光彻底丧失了兴趣,顿时也就对自驾美国参观国家公园失了念想。

实地到了美国才意识到,自驾美国既容易也不容易——说不容易是因为美国实在太大了,真想要把那些国家公园走一遍要花相当长时间。我这次只走了纽约到华盛顿周边的一些地方,只相当于上海到南京这么小一块地方。而说容易,则是因为在美国的自驾体验非常好,可以说除了一些大城市的中心城区之外,整个美国的基建都是为汽车设计的。这点之前在檀香山感受还不是很深,到了美国本土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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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纽约到新泽西就一江之隔,十来分钟车程,但我要去的北伯根得坐长途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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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state州际长途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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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新泽西之后还得换一辆当地公交车,看到车上的警示标牌我惊呆了——不能袭击公交车难道不是常识吗?假如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的人,确定他能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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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新泽西之后画风骤变,不再是纽约的钢筋水泥森林,一望无际的平原在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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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去想象中的美国自驾是这样的(图片来源:《末路狂花》剧照)

车轮上的国家

在美国开车这事儿,我得先从两个朋友说起。第一个朋友是常年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前年带孩子回来过暑假时候坐了我的车,一路上都在赞叹我的“艺高人胆大”。她说在美国呆久了,现在已经不敢在国内开车了。我心想就算美国车少,也不至于回国就开不了车了吧?第二个朋友是正宗的美国白人,来中国旅游,觉得在中国开车“太可怕了”。我内心颇有些鄙夷,美国人咋这么矫情?中国这样就算可怕?你要是去到东南亚和南亚可咋办?

直到我自己在美国开上车,才理解了为啥他们在中国不敢开车——在美国开车时的心理状态跟中国完全不同

作为一个在欧洲、中东都自驾过的老司机,我自认驾车的技术和心理素质都相当过硬,无论是狭小的老城区,还是陡峭的悬崖山路,只要当地人敢开的路我都敢开。但刚在美国上路驾驶的时候,我却有点怕,因为美国高速上的车太快了——限速标志70英里(113公里)的高速,基本上无论大车小车都超过这个速度,普遍会开到将近时速80英里(129公里)——据说超速10英里以内,警察不罚。我不得不说,美国重型卡车的性能是真好,引擎扭矩高,加速快,可以跟小车并驾齐驱。

如果说高速上车子少,开这么快倒也没啥,但我发现即便在车流量很大的情况下,美国人依然可以保持着很高的车速,这就让我有些不太习惯。我太太经常说中国的高速很恐怖,怎么可能那么多车还同时开得那么快——我在美国的高速上大抵体会到了她所说的这种“恐怖”。我一开始看到车多会不自觉地刹车减速,结果后面的车就会对我按喇叭,然后从我边上超过去。开了两天后我渐渐发现,他们开得快是有道理的——首先,美国的高速公路车道多且宽,多车并行的空间更为宽裕;第二,美国人开车很少会变道钻来钻去,没有乱变道的车、不担心被人加塞,我在路上也没有见过龟速车,因此把车开得更快。

于是呢,在美国高速上开车就会有这样一些预判——慢车不会占着快车道、前面的车不会突然减速、边上的车不会突然加塞,所有车都能很放心地开快。

下了高速之后,情况也是差不多的。我在国内乡间开车,过那种不设红绿灯的路口,不管有没有行人或车辆总是习惯带一脚刹车减速——万一窜出来个什么东西呢?美国人则不然,行驶在主线上的车辆过路口完全不带减速(除非有要求你减速的标志);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你如果从支线进入或穿过主线,路口通常都有个STOP的警示牌,这时候不管主线上有车没车,你都必须在路口完全刹停(就跟我们现在国内大车右转必须刹停一样),只有在不会影响到主线直行车辆的时候才能起步。如果两根交叉道不分主次,那么通行规则一般是先到先走;同时到的话,右边的车优先。

正是因为预判到其他车辆会在进入主线时候等候通行,主线上的车才能够在通过路口的时候不带刹车。

那么假如主线上车流量很大,会不会等很长时间一直都无法并线呢?——也不会。我有一次在匝道上要进入主线,等了四五辆车之后,主线上有辆车主动停下来示意让我并过去。这是在国内开车所难以想象的,很多时候你越是需要变道(可能只是为了进入相应的转弯或直行道),后面的车就越是会故意加速顶上来,这反过来又加剧了变道不打灯的现象。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在美国你一旦离开了大城市,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非机动车,所有人都开车。因此在美国的乡间行车不用担心有人会突然窜出来——野生动物窜出来的概率还更高一点。倘若真有人突然窜到马路上被车撞到,那么死了也是白死,法律对行人不会有任何倾斜——因为行人在道路上是没有路权的,司机只在有相关警示的区域才有“观察义务”。总之,美国几乎就是个“车轮上的国家”,对行车非常友好,标识清晰停车方便;而对不会开车的人则相当不友好,城市以外普遍缺乏公共交通,靠步行会走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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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过这种红绿灯路口,车辆普遍不减速;除非有特别警示(如学校社区),否则主干道行驶的车辆没有“观察义务”,我一开始相当不习惯。中国的交通法会强调“观察义务”,路口一般都默认限速40,不出事情没人管你;一旦出了事故,比方说以高于40的速度撞了闯红灯的行人,就需要负次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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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美国卡车的动力非常强劲,加速迅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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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美国的酒后“代驾”服务,直接把你的车给拉回去。这项服务的费用简直不敢想象

假如一个美国司机来到中国开车,车多路窄只是一方面,他还会遇到如下问题:1.参与道路交通的不仅是汽车,行人、非机动车数量庞大且随机性强,难以预判其动向;2.繁忙的主线不会有人礼让他,他可能等半天都走不了,必须自己找机会抢进去;3.到处都有其他车子乱变道,不紧贴着前车就会被加塞,很多车子变道都不打灯,根本不敢开快。

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在国内开车时会自动进入“防御性驾驶”模式——永远与前车保持车距,永远提防路口闯红灯的行人和电瓶车,主动避开那些有“不正常”行为的车辆。会被我判定为“不正常”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变道不打灯、无故变道、无故刹车、跟车过近、压线行驶、强行加塞、野蛮超车、天色昏暗不开车灯、开得慢吞吞(十有八九在看手机)……总之我需要始终保持着十分警觉,来评估周围车辆的“风险指数”。

归结起来这样可以概括——在美国开车,你只要按规矩开就行了;而在中国开车,必须时刻防备别人不守规则。当大多数人都不守规矩时,守规矩的成本可能就会变得很高,你也不得不跟别人一样不守规矩。

这种情况也决定了,在美国训练和推广“全自动驾驶”要比在中国容易得多。前阵子看到新闻说特斯拉的自动驾驶完成了零接管横穿美国,我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这种跑长途的体力活儿,自动驾驶本来就比人肉驾驶更合适啊!美国不仅道路环境简单,而且道路规矩明确,车辆行人的遵守程度高、可预测性高。相比之下,在中国道路上开车不可预测的突发状况更多、博弈性更强,甚至不同省份和地区的驾驶风格也截然不同,这会让自动驾驶的训练难度呈指数级上升。别说是自动驾驶了,哪怕是几十年驾龄的美国老司机,都未必能完全应付中国道路上的各种状况。

虽然我只在美国开了短短几天车,回到中国后立马就能感受到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行车环境。看着中国混乱的马路秩序(大城市还算好,一离开大城市各种混乱,最可怕的就是鱼龙混杂的县城、场镇,三轮车会贴着主干道中心向你逆行过来),心想还是美国人开车的素质高啊!然而当我深入思考中美开车方式的差异,我意识到素质只是一方面——中国人开车素质差,主要原因在于中国的人民群众开上车总共也没几年,尚未来得及形成良性的汽车文化和道路共识,这个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来培养。中国的一些大城市,就要比小县城礼让得多,毕竟有些乡村地区,别说车子了,就连道路也是近几年刚刚修建起来的。相比之下美国人全民开车已经有百年历史,拥有深厚的汽车文化和健全的道路规则。

而在另一方面,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环境——只有在美国这种地广人稀且配套道路设施完善的地方,才使得守规则的“礼让”成为可能,因为就算礼让也不会耽误自己太多时间。我在美国开车时碰到过一次严重拥堵,结果看到有些车居然直接开到对面车道逆向行驶,可见美国人守规矩也不是无条件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我们在中国也能像美国一样开车呢?我觉得中国人开车的文明程度上限就是日本韩国那样,因为“美国式开车”和“美国式生活”相互绑定,而“美国式生活”又极度依赖难以复制的“基建底层设计”。

“美国式生活”的基础

自驾那几天,我专门去探访了一下美国郊区中产社区,以及乡村的情况。

就跟纽约一样,我很早就在影视作品中对美国中产社区及其生活方式有所了解。大部分中国人看过的第一部美剧应该都是《成长的烦恼》(Growing Pains),这部剧说白了就是在讲述一个美国中产家庭的生活。近年来比较热门的剧集中,《绝望的主妇》(Desperate Housewives)、《绝命毒师》、《摩登家庭》(Modern Family)、《中产家庭》(The Middle)、《少年谢尔顿》(Young Sheldon)都对美国中产有不同角度的呈现。而我真实看到的美国中产社区和家庭生活,不能说跟影视作品里很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独门独栋带前后院草坪的大房子,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车道和车库;社区环境优美,绿化覆盖率极高,道路设计通常都是半封闭的内部道路,十分整洁宽敞,外面的车不太可能从社区里面借道;社区附近有大型商超和若干的餐馆,还有免费的公园、体育场、球场,绝大多数日常需求都可以在社区内部得到满足。

看过人家这种社区,就明白为啥那么多富人要在美国置业甚至移民美国了。老实说,如果我有用不完的钱(不能只是很多,必须是用不完。因为就算很多钱,在美国也不经花),我也想住这样的地方啊!不说实际生活水平,单论居住环境、社区品质,美国中产社区比我们国内大部分富人别墅区都要强;道路规划和绿化水平实在是让我们望尘莫及,在空间利用上极为奢侈,差不多就是我能想象出的人类社区的上限(这里只讨论社区,不讨论那种独占半座山或者一整片沙滩的庄园豪宅,也不讨论我们国内的农村自建房)。我发现,全世界人民都梦寐以求的“美国式生活”,正是基于这种中产社区的物质基础实现的。

然而我也发现,生活在那样的中产社区其实成本相当高;房产、土地的私有制,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在美国期间拜访了两位住在中产社区的朋友,同时在线上咨询了另外几位长年定居美国的朋友,对“美国式生活”的成本,及其背后的种种其他问题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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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常是城市近郊的中产社区,房屋密度很高,前后院相对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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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低密度的中产社区,土地利用率很低。但老实说,家里后面有这么大一片林子还挺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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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相对典型的合理规划开发的中产社区,土地利用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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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高密度的中产社区,差不多就是我们国内独栋别墅社区的水平,一般都在城镇的近郊,土地资源比较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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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位于马里兰州的家,距离华盛顿特区40分钟通勤时间,全装修二手房差不多花了百万美金。上面两层,下面还有个半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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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有露台和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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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公园,可以休闲娱乐跑步锻炼。假如我有用不完的钱,我当然也愿意住在这种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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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公园里的儿童游乐设施,完全不缺遛娃的地方,再加上学校教育尊重孩子个性,因此很多父母会为了孩子而移民

我们中国人经常对其他国家的“土地私有制”津津乐道,有时还会套用一句“无恒产者无恒心”来主张私有制。很多人想象中的“土地私有制”,就是你买了一块地,然后就永久性拥有了这块地。但事实上美国人自己是这样调侃“私有制”的——You never truly own your house. You only rent it from the government through property tax.(你从来不曾真正拥有你的房子,你只不过是通过房产税从政府那里租来的) 这里的“Property tax”就是很多人应该都听说过的美国房产税。房产税的高低跟房屋购入时的价格、每个地区的税收政策相关,一般来讲大约在房屋价值的1%上下。比方说一百万美元的房子,每年固定要交约1万美元房产税;假如你长期不缴这个税,就算你拥有“产权”,政府照样可以把你的房产收走

——因为在美国的法律体系中,业主虽然拥有土地产权,政府却拥有征税权(Taxation)、征收权(Eminent domain)、管制权(Police power)。最要命的是,房产税是永久性的,只有部分州对一些特定人群可以暂时性减免。在中国,虽然我们买了房每年要交物业费、买了车每年要交保险,但总体而言这些支出的负担不算很大;然而在美国,车子和房子的“持有成本”却非常高,足以成为很多人的负担。

要理解美国为什么征收高额房产税,首先得理解他们的政治模式。

美国作为一个联邦制国家,跟我们中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治理模式,以前学校里只讲了美国的“三权分立”,殊不知还有美国的“三级分治”。美国的政府宏观上分三个大层级——联邦政府(Federal Government)、州政府(State Government)、地方政府(Local Government,可以细分到县、市镇、社区)。联邦政府主管国防、外交、货币金融、移民等,州政府主管教育体系、公检法体系、商业监督、基建、选举等,地方政府主管城市规划、社区服务、治安、学校等。我们平时新闻里看到的美国政府停摆、抗议政府之类的事情,其实指的都是联邦政府。但老实说联邦政府对日常生活的介入并不大,真正拥有大量实权的是“州政府”和“地方政府”,这两者在美国公民的生活中无所不在,在我们这些外国人眼里反而是隐形的——因为上不了国际新闻。

以“政府停摆”这件事情为例,联邦政府停摆其实在美国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国家层面的运行会卡壳,但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短期影响很小。联邦政府停摆的影响主要包括——联邦雇员停薪、国家公园关闭、出入境业务变慢、食品和环境的监管暂停。但假如州政府停摆,则可能会造成区域性混乱——各种窗口服务都会暂停、大学经费冻结、补助发放延迟、法院案件积压。而假如地方政府停摆,对日常生活的冲击是最大的——警力减少,治安风险上升;各种公共服务缺失,路上堆满垃圾,供水受到影响;公立学校关闭,孩子们无处可去……

地方政府从性质上来讲有点像一个“超级物业公司”,只不过它的经营对象是县/市镇/社区——正因如此,你会从美国新闻里听说某地政府“破产”了。而房产税作为一种地方税,可说是地方政府财政的生命线,占到其财政收入的四到六成;如果大家都不交税,地方政府没钱就破产崩溃了,会直接冲击日常生活。这些地方税收的大部分会分配给当地的公立学校,然后才是警察局、消防局、图书馆、公园、道路基建、垃圾处理、上下水系统。因为美国的房价往往跟地段的关系不大,跟社区品质高度相关;而教育是一个社区品质的根本,好的学校会给社区带来一种长期的良性循环——一个社区房价越高,税收越多,学校办得越好,人口素质越高,治安环境越好,房价更高。可以说,“学区房”这玩意儿人家美国早就玩透了,社区品质与学校品质直接挂钩,好的学区房产税有时候能够上到2%。一般来讲,重视教育的亚裔移居美国通常都会选择比较好的学区。

我就感慨啊,美国这个国家真是当之无愧的极致资本主义,硬生生把地方基层管理玩成了“公司经营”——你管理得越好,社区房价就越高,就能收上更多的税;地方政府之间事实上存在竞争,哪个社区能够吸引更多的高净值家庭,就意味着有更高的财政收入。美国的所谓平等,说到底是“金钱面前人人平等”,只要你有钱,就能选择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然而这种“资本选择”在一定程度上间接剥夺了中低收入家庭子女接受优质教育的机会(政府补助并不能让所有人雨露均沾),从而进一步分化了贫富差距,深化了美国“种姓社会”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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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下而上的三层政府制度,跟中国自上而下的管理模式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既然美国有三个层级的政府,也就意味着美国人缴税也得要缴三层。房产税是交给地方政府的,而作为税收大头的所得税需要两头交——给联邦政府交完一遍,还得给州政府交一遍。另外呢,美国人日常还有个“消费税”,也是给州政府的。美国商店里标的商品价格大部分都不含税,你付钱时候要加一个消费税。消费税的税率每个州不同,有些州税率很高,有的州低税率甚至免税。我租一辆同样的车,跑去河对岸的新泽西比纽约要便宜,跟相应的税率不同有一定关系。我一个外国人能想到的,美国人当然也能想到,有很多生活在高税率地区的美国人都会跨州购物——就好像这两年很多香港人跑去深圳消费购物一样。

不同州的消费税、所得税税率各有高低,其实相当于通过设定生活成本、经营成本,起到了一个“引流”和“限流”的作用。像纽约、加州这种公共资源丰富的经济中心,有足够的底气设置高税率;即便生活成本高,人们还是挤破头要来,可以通过税率门槛筛选高净值人群。就好像大家一边抱怨北京上海生活成本高,一边还是前赴后继往大城市跑。也有些州实行低税率甚至免税,就是为了吸金吸人,为当地提供就业,类似于咱们国内各种带税收减免政策的产业园区。像阿拉斯加这种苦寒飞地,所得税和消费税全免,都没人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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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三重税收——联邦税、州税、地方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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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州的消费税率由自己制定,这是州政府税收的重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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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得税也各州都不同,红色代表免税。加州的所得税全美最高,哪怕所得税高人们还是愿意来;而阿拉斯加消费税和所得税都为0,目的就是鼓励大家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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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州政府的主要财政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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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民日常税种

总的来说,中产阶级在美国工作生活的整体税率差不多可以达到30%。大家想啊,联邦政府要供养、州政府要供养、地方政府也要供养;挣钱时候被剥一层皮、花钱时候被剥一层皮,持有资产还得被剥一层皮……

那么问题来了,美国人生活在这么重的税负下为啥不反抗呢?——因为这是保障他们自由以及私有制的“成本”啊!他们付的这些税并不是“重复收费”,各层政府会提供不同的服务——联邦政府提供社保、医保、国家安全、全国性的大基建,并在全球范围内为美国公民提供军事保护(也就是从中国人角度所看到的军事霸权);州政府提供公立大学体系、社会福利项目、地方性的大基建、政务服务、司法服务;然后地方政府前面说过了,主要是社区城镇层面的日常服务。

由是之故,美国公民的“纳税人”意识特别强,他们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必须服务好他们;如果他们联合起来不交税,政府真会开不下去——当然,他们也没有必要用“不交税”来反抗政府,直接投票选个新政府就行了。美国的这“三级政府”说到底都有点像公司——联邦政府是集团总部,州政府是区域分公司,地方政府是下属子公司

从另外一个层面来看,政府像经营公司一样经营社区,也使得美国这个国家,从社区层面其实就已经实现了自治。“社区是我家,建设靠大家”——这句话在我们中国只不过是泛泛之谈,却是美国社会的真实写照。当我们身在国内看美国发生暴乱、抗议的新闻,经常会想当然地以为美国要动荡了;我去美国之前刚好赶上政府停摆,很多人也觉得美国要动荡……到了美国当地一看,我发现美国很容易发生一时一地的局部骚乱,却很难爆发全国“大串联”式的动荡因为生活稳定的中产阶级其实不怎么关心联邦政府层面的政治议题,其社区运作并不依靠联邦政府,自下而上的基层自治属性极强,地方与地方、州与州之间,有着一道无形的“隔离防火墙”。

“美国式生活”的成本

理解了美国的政治模式,再来看“美国式生活”,你就会发现——

首先,美国必须“藏富于民”,保证有大规模的中产阶级,才能把他们的这种社区自治的高品质“美国式生活”维系下去。中产是政府最大规模的纳税群体,是财政体系的稳定内核。美国的很多公共服务、福利体系并非“雨露均沾”,而是“定向输送”——比方说纽约地铁系统的维护、某些州对穷人的医疗和生活补助——中产需要为这些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买单,却不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当中产基数大的时候,供养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的痛感还不会特别明显;一旦中产阶级形成塌陷,需要由少数的中上层供养多数的底层,那么不仅地方政府乃至州政府的运作会因为财政紧张而失灵,也会加剧不同阶层之间的对立情况。与此同时,当中产滑落到下一阶层,将不可避免地更加依赖公共服务,更容易被热衷于“开空头支票”的极端政治所吸引,导致“民主政治”沦为反精英、反全球化的“民粹政治”

所以呢,“美国式生活”固然令人向往,但这种生活的成本也非常高,因为说到底,从社区公共设施和服务,到孩子上学的学校,再到社会福利体系,都是广大基层群众自己出钱来置办和维护——这对于习惯了国家统包统办的中国人来讲很难想象。与其说“无恒产者无恒心”,倒不如说“无恒心者无恒产”。

那么一个美国中产家庭每年大概需要多少开销呢?关于一点,我问了我的美国朋友,也问了ChatGPT,有了一个大致的答案。现在我们假设有一个生活在美国中部中等档次社区的典型美国中产家庭,家庭成员为一对夫妻带着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有两部汽车,有房无贷,每年刨除所得税后6万美元的净收入,差不多是“最低门槛”(事实上美国人有房无贷的情况很少,但由于房贷差异很大,我得排除这一变量)。其中房屋部分的费用就在20000美元以上,包括房产税、房屋维护费用、水电煤采暖、房屋保险;一家四口的医疗保险需要6500美元,两辆车的油费、保险和养护费用约13000美元,采购食物约10000美元,其他购物娱乐、孩子开销大约10000美元……这里罗列的开销,只是比较基本的,如果稍微大手大脚一点,比如全家出国旅游一趟,或者有些额外开销,10万美元也很容易花出去;而且以上花费估算仅限于美国中西部地区,假如是住在东西海岸大城市的中产,那开销就上不封顶了。税后6万美元在纽约、华盛顿、加州只能过穷人日子,要过宽裕的中产生活,至少要翻个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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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一个生活在美国中西部的朋友的家庭年开支,正是我说的典型中产——有房有贷、两娃两车。这张表没有包含日常购物、吃饭的开销,加上去的话大概要9万美元。假如他们刨除房贷的话,那么每年生活成本正好6万美元左右

中产家庭有一笔开销,是在朋友告诉我之前没想到的,那就是草坪养护。美国人对草坪有着极为强烈的执念,中产社区家家户户都有草坪,乡村社区的草坪更是大得夸张;城市绿地也以草坪为主,比方说白宫前面就有一个超级大草坪。在我这个实用主义的中国人看来,这么好的土地上种点菜不香吗?美国其实并不缺公共绿地,但私人草坪的意义正是在于告诉别人——“我已经有钱到可以不用种地了!”本质上是用来炫富的。这种草坪文化起源于17、18世纪的欧洲贵族,后来在美国发扬光大,前后院的大草坪不但成为了中产阶级生活的标志,而且演变成了一种强制性的“社区规范”

我觉得吧,这种以炫富为目的的“草坪文化”完全就是封建时代的陋习嘛!由此感到了中美两国巨大的文化差异。我有次在国内参加高端土豪饭局,饭桌上一群家住别墅财务自由的土豪席间讨论的都是要怎么种菜种地,以能够吃上自己种出来的有机蔬菜为荣……我顿悟,原来土豪的尽头是种地啊!因为想要种菜,首先你得有块地,其次你得有时间,第三你还得健康。所以在中国这边的逻辑是——“我已经有钱有闲到可以自己种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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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最不缺的就是大草坪,哪怕是人烟稀少的乡村,也习惯处处修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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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草坪需要时时养护,你看这片草坪因为有段时间没修,立马杂草就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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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么大的草坪,除虫也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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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美国的乡村,其实这种房子的自主权很大,并不一定非要做草坪。但不知道是不是社会文化和习惯使然,大片空地依然拿来当草坪,而且这草坪也不用来放牧。搁在国内难道不是应该种满蔬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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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上我太太正在我一个土豪朋友家的别墅院子里割菜——住公寓楼的牛马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有地方给他们种菜?

然后朋友告诉我,养草坪是一件麻烦且昂贵的事情——要定期修剪草坪,不能长得太高;要在旱季给草坪浇水,保持草坪是绿色;还需要找专业的公司进行除虫。而在炎热的夏季,给大草坪浇水,一个月的水费就可能花掉三四百刀;你如果没有把自己家的草坪养护好,业委会就会来找你麻烦,对你罚款。

网上有很多华人都吐槽过“业委会”(HOA,Homeowners Association)这玩意儿。我来跟大家解释一下,此“业委会”跟咱们国内小区的“业委会”完全不是一码事儿,是一个由社区居民选举产生、具有法律权利的“小政府”,专门管一些地方政府不管或者管不着的事情。业委会有一套自己的规章制度(CCR,Covenants, Conditions & Restrictions),你买房的同时必须签署认可这套规章制度,定期缴纳会费并接受其管制。

业委会除了维护社区内部公共设施之外,管的事情往往非常琐碎——诸如房子外墙的颜色、草坪的高度、能不能装太阳能板、院子里允许摆放什么装饰、能否养动物、能否晾衣服……花钱给自己找个大爷管这些事儿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一来那种开发商统一规划的社区,会有很多公共设施,为了避免“三个和尚没水喝”,就需要找一个“直接责任人”来管理。所以并不是哪儿都有业委会,那种不需要集中管理的独栋大宅就没有。二来维护社区环境和形象,才能维护好社区房价,提高社区品质。业委会干的某些事儿,本质上跟咱们国家政府统一街面上的商店招牌属于同一性质。

大家看,所谓“自由”的美国,其实也没那么自由——明明自己家的院子,却有可能连种菜晾衣服都不许。或者也可以说,人类作为一种天然具有社会阶层的群居动物,本性就需要被管着才踏实。

“美国式生活”的问题

我在感叹美式中产社区已经达到人类社区天花板之余,也发现了几个问题——

首先,美国中产从二战后就已经住上了这样社区——大房子、前后院草坪、车库,部分还有游泳池。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大的配置还是这么几样,因为真的已经没啥升级空间了。毕竟海湖庄园、比弗利山庄这种级别的住宅对于普通人还是有点遥远,人人住上那样的房子也不切实际。凡事盛极而衰,如今不少美国年轻人发现自己生活的很多方面,还不如他们父辈年轻时候。

第二,以典型中产社区为代表的“美国式生活”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草坪养护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由于美国社区的房子基本都是木头造的,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来延长寿命,因此不管家里有人没人,房屋常年维持在70华氏度,这无疑一种极大的能源浪费。再加上他们的出门必须开车,更没有节约食物的观念。有人估算过,一个美国家庭每年消耗的资源,至少是同等规模中国家庭的两倍,是印度家庭的五到六倍

美国中产凭什么能够占用那么多资源呢?首先,不可否认美国实体经济拥有强大的农业和工业产出,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农业出口国、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最主要的石油生产国,以及世界第二大的制造业国家。美国的制造业通常都是高附加值产业,如航空航天、医疗设备、半导体设备等。但是同样不可否认的是,美国对各类资源的消费远远超过了本国的生产,所以才会有长期巨额贸易逆差

为了维持庞大中产阶级舒适奢侈的生活,美国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通过金融霸权和军事霸权,以低成本获取资源以弥补国内产出的缺口——他们只要持续发行美元,就能源源不断从世界各地换取货真价实的商品;然而其副作用则是美国国内制造业的衰落,反过来“杀死了”一部分中产阶级。美国的经济从1980年代开始逐渐金融化,因为投资金融比投资工业更赚钱,资本就会不可避免地转移过去……在过去,一个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美国蓝领(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红脖子),也能通过在工厂上班获得高薪,跻身中产阶级行列;但随着蓝领岗位的减少,这部分传统中产阶级不免向下滑落——变得依赖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容易被极端政治所动员,成为当下美国国内撕裂的根源。

综上,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令外人羡慕,但这种生活的成本非常高——保证每年10万美元的家庭税后收入,才能过上相对宽裕的中产生活(不含一线城市)。美国财务自由的门槛,需要在有房无贷的前提下,再有大约300万美元的可流动资产(就是说这笔钱全部能够用来投资),这300万美元只要能每年稳定产生3%的收益,差不多就可以衣食无忧。美国的物质很丰富,你只要愿意花钱,基本上什么都买得到——当然,有这点钱,显然在中国生活的性价比更高;而且就算没有语言障碍,在美国生活的种种规则和限制,其实也挺烦人的。

讲到这里,对于“美国斩杀线”到底是否存在这个问题,大家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假如我们把一个家庭失去自己的住房作为“被斩杀”的标志,那么美国家庭失去房子的概率确实要比中国人高。据统计,美国每年因为房贷违约而失去房子的比例约为0.2-0.5%,中国的这一比例是0.05%-0.1%——你可以将其理解为美国人“被斩杀”的概率比中国高5倍。但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差异,一方面是因为中国买房的首付比例更高、房贷审核更严,另一方面则是制度不同。

美国有针对个人的破产保护制度——如果你还不上房贷,银行把房子收走,你的债务就结束了,哪怕你的房子再不值钱也跟你无关;当然,你的信用会因此受损,短期内没有办法再贷款。所以2008年美国房价下跌后,有数百万个家庭放弃还贷,任由银行把房子收走——贷款余额比房价还高,再加上持有房屋要交房产税,继续还贷明显划不来。然而这差价损失只能银行来背,结果就导致了次贷危机。但在中国,假如你的房价跌了,银行拍卖价不够还清贷款,你还得继续还钱——这种差异就使得在中国“弃房”很不划算,以租养贷或者自己主动卖掉,都比让银行收走“贱卖”要好。

就一般的美国中产家庭而言,如果家里夫妻两人都有工作、按时缴纳各种保险费,抗风险能力其实还是比较强的;如果说夫妻俩只有一个人有收入,那么面临的最大风险就是失业。我朋友在美国做家庭主妇,她说她老公如果失业的话,他们家的积蓄只能勉强过三四个月——换言之,只要能在半年内找到工作,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真正高风险的是那种收入本来就低、为了省钱不买保险的中产家庭,失业、疾病或者意外都可能将其击垮,即便他们有房无贷,也可能因为养不起房子而被迫弃房……

网上说美国没有固定住址就很难找到工作,这其实不一定,可以用朋友或者收容所地址,可以找日结的工作。但由于在美国社区和阶层相绑定,中产阶级失去了房子就意味着从原有阶层中滑落,这千真万确。至于是不是会落得无家可归难以翻身,那肯定因人而异、因州而异——大家一定要注意,美国州和州之间的差别极大,高赋税的州往往对中产的“压迫”更大,而对低收入群体则更为慷慨。

另外,按照中国人的标准,美国人其实非常“懒”。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中国人那样起早贪黑996的生活,对他们来讲,享受生活十分重要,如果光工作不享受那生活还有啥意义?很多美国人不愿自己做饭、不愿干副业挣钱,收入只要够花就好。他们也不像中国人那样,把物质上的富足作为衡量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而且吧,由于美国人很早就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极度缺乏危机意识——一来不存钱,二来喜欢用信用卡提前消费分期付款,一旦收入出现问题,就容易被“斩杀”。美国父母可不像中国父母那样,会给自己小孩的债务兜底,更何况很多美国父母自己也没啥积蓄。按照老一代中国人那种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生活方式,就算生活在美国也很难被“斩杀”。而现在中国年轻一代的月光族、网贷族,其实跟美国人很像,但一来因为有父母兜底、可以啃老,二来中国生活成本下限比较低,想要流落街头难度很高。

参观美国中产社区给我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感想在于——中产社区是美国政治制度的硬件基础只有居住在这样的自治且富足的中产社区,公民通过亲自参与社区建设和管理,才能体会到“民主和自由”的真正精髓所在,也才能成为合格的选民。过去美国的政治制度之所以能够顺滑运行,是因为成千上万这种社区自下而上的自发合作,数量庞大且占多数人口的中产阶级更容易形成共同利益、达成政治共识;而美国如今面临的撕裂,也正是由于部分中产阶级的收缩衰败,不同阶层的利益不再一致……试想,假如曼哈顿唐人街全都是富足的中产阶级,他们巴不得房价、租金上涨,又怎么会反对社区改革呢?

长期以来,美国都想把“美国式民主”推广到全世界,却忽略了大多数国家根本不具备“美国式生活”的硬件基础。大家不难发现,跟美国一个鼻孔出气的几个国家——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拥有类似的中产社区。然而除了这几个国家之外,有足够空间和资源构建“美国式生活”和“美国式民主”的国家屈指可数——海湾地区几个土豪国地广人稀钱多,理论上是最有可能复制“美国模式”的,但人家信真主不信民主;俄罗斯和阿根廷的地理条件可以,但没有钱……至于那些历史悠久人口密度高的国家基本上就别想了,上限就是日本和新加坡的水平。

当了解了美国政治制度的根基,再去看印度,就会清晰了然地看懂为何印度的民主制度如此“劣质”。

印度一直自夸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号称有着世界上最庞大的“中产群体”,然而由于标准低下,印度“中产”事实上非常劣质,搁在中国和美国全都属于穷人。印度的社会高度分层,人口规模看起来很大,但许多人并不在纳税体系内,有限的财政收入无力提供高质量的福利;从未进行过自上而下的大规模社会改造,在封建农业社会形态基础上修修补补,完全不具备现代公民的自我管理意识;再加上政府本身腐败严重,治理能力低下,政令得不到自上而下的充分实施,税收基数、福利水平、公共服务能力都与美国不可同日而语——唯一与美国比较相似的大概就是身份政治在选举中的巨大影响,可惜起到的也并不是什么好影响……

总之吧,印度受限于其国土硬件、历史包袱,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美国式民主”;优质民主所需的公民意识、财政支撑、治理能力这三驾马车,印度一应俱无,活生生把“民主国家”的招牌给做砸了。假如一开始选择的道路就是错的,那么走得越远,可能错得只会越离谱。

宾大博物馆

11月18号晚上,我来到此行的第三座城市——费城。

费城是美国的历史名城,早年曾是美国的首都——1776年7月4日,独立宣言在此签署,美国宪法也在此制定。但我没有时间细细品味这座城市的历史,11月19号一整天,我只打算去宾大博物馆和费城艺术博物馆(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宾大博物馆,全称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Museum of Archaeology and Anthropology),是一个小众但却顶级的博物馆。你很难想象,一座大学博物馆居然收藏了100万件文物。之所以能有如此丰富的馆藏,就跟大都会博物馆一样,是通过长期协助参与近东地区的考古发掘,在这一过程中按照协议分配到了大量出土文物。

前文中我就提到过,我是因为去了伊拉克的乌尔遗址,才对宾大博物馆起了念想。宾大博物馆让我收获的,则远远不止乌尔王陵的文物。

之前在纽约看的大都会博物馆,主要是从艺术品角度来展示文物;而宾大作为世界最顶级的考古学和人类学学府,其博物馆更侧重于学术。要知道,人家宾大可是美国在中东考古的开山鼻祖,1888年就派出了第一支中东科考队,一次又一次通过考古发现改写了人类古代文明史。宾大博物馆近东地区的大部分文物,都是自己团队亲手挖掘出来的,其学术上的严谨性无出其右者,出土文物的标注会精确到遗址的坑位编号乃至地层编号。你可能没法儿在这里找到一些疑问的答案,因为宾大博物馆会结合出土文物把历史现场、古代生活方式进行还原,把各种证据、推理、争议全部摊开给你看,由你自己来进行判断……走进这里更像是走进了一个考古学的课堂。

看到宾大的还原图片,我才知道乌尔王陵居然发现过一个恐怖的“殉葬宴会”!当时有74人被击杀后,按照举行宫廷宴会的样子被整整齐齐摆放在一个大殉葬坑里,女仆佩戴着饰品,士兵佩戴着头盔;其中有三名乐师带着他们的竖琴,世界上最古老的弦乐器——大名鼎鼎的乌尔竖琴便是这样出土的!(详见《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六)深入邪教大本营》)王陵主人苏美尔的普阿比王后(Queen Puabi),佩戴的首饰极尽奢华之能事,除了黄金之外,还使用了阿富汗的青金石、印度河谷的红玉髓。博物馆基于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随葬品,结合楔形文字泥板,重建了公元前三千年的全球贸易网络,而当时的美索不达米亚正位于这个贸易网络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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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大是这次行程的最根本的起因,为了补全我2024年对两河流域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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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大跟大都会一样,都有中文的导览地图。我在这里遇到几个中国人,但那些中国人基本上只看亚洲馆,近东馆属于非常冷门的展馆——这就是所谓的“曲高和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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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心念念的乌尔王陵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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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中东游记中贴过这套装饰的图片,那张照片是朋友给我的,这次在宾大终于看到了实物。原来呢,这件并非出土的原物,而是1:1还原的复制品。原件经历了4500年的岁月极其脆弱,平时都保存在库房里

这套装饰最顶端是一排立体黄金五角星花饰,造型像绽放的太阳与雏菊,在古苏美尔象征太阳神、王权与神圣的天界庇佑,是王室至高地位的标志。星冠下方,垂挂了一圈纯金锻打的月桂叶片。胸前数百根串珠流苏垂下,主体是红玉髓长珠、青金石配珠、小金珠,像一件珠织的华丽胸衣。腰腹位置是多层横向串珠腰带,最底部还有一圈大型黄金圆环腰链。整套穿戴完整,就是普阿比王后下葬时的全套仪式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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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阿比王后的另一组陪葬珠宝,吊坠中的动物、植物形象,都与苏美尔人对丰收、生命、来世的信仰有关,象征牲畜兴旺、大地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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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王室陵墓

考古学家伦纳德・伍利在 1927 年至 1933 年间,发掘了美索不达米亚规模最大、陪葬品最丰厚的墓葬群 ——乌尔王室王陵。这片墓地坐落于月神南纳的神圣神庙建筑群旁,累计出土超过 1800 座墓葬。

其中 16 座墓葬可追溯至约公元前 2450 年,是乌尔国王、王后的专属王室墓穴,墓中还安葬了随主人一同赴死的宫廷侍从。墓中出土的工艺极致精湛的文物,完整记录了这一时期苏美尔人的信仰体系与社会价值观念。

棕色方框:普阿比王后墓(PG 800)

青蓝色方框:国王墓(PG 789)

深紫色方框:大殉葬坑(PG 1237)

浅棕色小框:战士墓(PG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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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乌尔遗址现场隔着铁丝网拍的被重新封闭起来的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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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当时在乌尔遗址拍的题板上就提到过大殉葬坑,但我没仔细看。

题板翻译如下——

这是古代伊拉克地区最富足的墓葬群之一,由伦纳德・伍利于 1926 年发现,1926 年至 1933 年间,大英博物馆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联合开展了全部发掘工作。

本次发掘的王室墓葬区域,占地 70×55 米,深度最深达 10 至 13 米。此处共出土数千座墓葬,其中 16 座被判定为王室陵墓,墓中安葬着陪葬大量珍宝的王室成员。这些王室墓穴中,还发现了为数众多的殉葬者遗骸 —— 这些侍从为追随君主、王后前往来世,被一同献祭入葬。

除 16 座王室大墓之外,考古团队还清理出约 2000 座普通墓葬。这类墓葬多为单人简易墓穴,棺木为木质,或是遗体直接用芦苇席包裹,仅随葬少量陶器与简单金饰。

王室墓葬与周边私人墓葬的年代,可追溯至苏美尔早王朝三期(约公元前 2600–2350 年)。绝大多数王室墓葬曾遭古代盗掘,仅少数留存完整、可辨识墓主人姓名的遗存。乌尔第一王朝的多位国王之名,均在出土滚筒印章与泥板文字中被提及,其中就包括梅斯卡勒姆杜格、其妻宁班达,以及阿卡拉杜格。仅存的一座未被盗掘的王室大墓,墓主人为普阿比(Puabi)王后;她的头部饰品共使用超过 2 公斤黄金与宝石,身上还额外陪葬了 3 公斤黄金珠宝。

绝大多数王室大墓,都以砖砌墓坑为核心,外围就是伍利命名的“死亡大坑”区域,坑内整齐排布着士兵、侍从与乐师的陪葬遗体,所有人都身着全套仪式盛装。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处,被称为 “大死亡坑”,一共埋葬 74 人:68 名佩戴金银珠宝的女性,以及 6 名男性。这些殉葬者大概率是自愿赴死,以在来世继续侍奉王室主人。乌尔王陵的殉葬遗存,也是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唯一经考古证实的人殉习俗,仅存在于这一特定历史阶段。

在这批早王朝墓葬的上层,是阿卡德帝国时期(公元前 2334–2154 年)的墓葬;再往上,则是杰姆代特・那色时期(公元前 3100–2900 年)、深度约 17 米的更早墓葬。

年代最古老的墓葬,全部集中在王室墓地的南部区域。伍利在此进一步拓展发掘范围,深挖巨型深坑 X 墓穴,移除了超 13000 立方米土方,出土了大量姿势规整、以芦苇席包裹、几乎无随葬品的早期墓葬遗存。尽管伍利曾认为,这一区域属于杰姆代特・那色时期一处独立墓地,但后续研究证实:乌尔王陵的这片墓地,作为墓葬使用地,前后延续使用了整整一千年,文化与墓葬习俗始终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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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阿比王后之墓

这座位于乌尔王室墓地的泥砖矩形建筑,是普阿比王后的长眠之所。我们之所以能确认墓主人身份,源自她下葬时佩戴、刻有自己名字的滚筒印章。

王后本人佩戴着极其繁复的黄金头饰与串珠斗篷,墓内还保留了她最后一场丧葬宴席的遗存,所有物品都保持着墓穴封闭时最初的摆放状态。

普阿比王后墓穴布局说明这是乌尔王陵中唯一一座未被盗扰的完整王室墓葬,几乎全部出土文物都入藏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普阿比王后的遗体安放在墓室深处抬高的石棺之上,石棺沿墓室长墙排布。她头戴装饰超过2公斤黄金的假发头冠,头冠内嵌七朵玫瑰花饰、填充白色膏料与青金石;额间饰有柳叶形垂坠额饰;耳边悬挂大型月牙形黄金耳圈;颈部佩戴红玉髓、青金石与白银打造的项饰颈圈。

王后墓穴正上方直接连通一座殉葬坑,设有下行坡道;坑内出土了牛拉车的遗存、一只可能存放织物的木箱,还整齐安葬了十几名宫廷侍从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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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的大殉葬坑。殉葬的侍从、侍女、乐师都佩戴有饰品,是属于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1920 年代这一殉葬坑刚刚被发现的时候,考古学家看到骸骨排列整齐、姿态平静、没有大规模捆绑痕迹,便提出了著名的 “自愿殉葬、饮药离世” 浪漫假说。

后来学者重新复检乌尔出土的人骨遗骸,发现大量殉葬者头骨后部存在致命的钝器敲击裂痕。所谓的“平静姿态”是死后被人刻意规整摆放出来的,题板中提到遗体还经过了“加热处理”进行防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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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葬坑的宴会场景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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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竖琴中的银竖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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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公牛竖琴,木质部分已完全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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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尔人相信,悲怆的乐声,会护送死者灵魂穿越冥界、走完来世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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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博物馆里乌尔竖琴的复制品(图片来源:王小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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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苏美尔人的烟火日常,老百姓的日常用具依然以石器和陶器为主,金属制品相当奢侈。题板上展示的镰刀非常有意思,是动物肋骨和锋利石片组合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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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上的线稿,是我在中东游记中提到过的另一件重要文物——乌鲁克花瓶(Warka V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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