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四项提名,这部没人看的电影,是去年最大的遗珠
作者 | 我是影小妹
有一种人,你把他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他都是错的。
时代向前,他往后退。时代要他遗忘,他偏要记住。
时代给他一条路,他偏偏不走。时代说你可以从头再来,他说不要。
他叫罗伯特·格雷尼尔。
一个美国西部伐木工。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一个在大火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此后余生都在山里游荡的幽灵。
一个1968年11月某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在爱达荷州某间木屋里、连邻居都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而这个世界上,曾有一列火车,载着他穿过整个时代。
《火车梦》
Train Dreams
1908年的某个春天,一列火车停靠在某个西部小镇站台。一个孤儿被姑姑领走,走进了伐木工和铁路工人的世界。
这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时刻,没有人会在历史上写下这一笔。整个美国都在修建铁路,整个西部都在被砍伐、被铺设、被改变。
火车呼啸而来,载着文明和野心,轰隆隆地碾过每一个小镇、每一片森林、每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但火车只管往前开。它不在乎车厢里坐的是谁。
罗伯特·格雷尼尔就是这样一个被火车带来、又没有被火车带走的人。
他的整个人生,浓缩了美国西部最动荡的半个世纪。
铁路一寸一寸地延伸,文明一点一点地侵蚀荒野,时代轰隆隆地向前。
但这一切,在他身上,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电影改编自丹尼斯·约翰逊的中篇小说《火车梦》。这部小说2002年首发于《巴黎评论》,翌年获得欧·亨利奖,后又获普利策小说奖提名。
2011年丹尼斯·约翰逊去世,这部电影的改编成了一场迟到的告别。
导演克林特·本特利和编剧格雷格·柯韦达,两人上一次联手是以《监狱剧院》联合编剧的身份拿到奥斯卡提名。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个更难改编的文本——因为《火车梦》本质上是一部"什么都没发生"的电影。
一个人出生、长大、结婚、失去、游荡、死去。没有高潮,没有逆转,没有英雄式的自我救赎。有的只是一个人在时间里的漂流。
但正是这份"什么都没发生",让它成为了一部真正的史诗。
故事的开始,罗伯特遇到了格拉迪斯。
菲丽希缇·琼斯饰演的格拉迪斯,是一个从东部来到西部的女人。她识字,会煮咖啡,在那个粗粝的世界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优雅。
两个人在爱达荷州的摩耶河谷建起了自己的家。
电影在描写这段婚姻生活时,用了极克制的笔触。没有一见钟情的煽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
有的只是两个人在林间空地搭起木屋,在河里洗衣,在火炉边沉默地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出来太珍贵了,舍不得说。
乔尔·埃哲顿的表演克制到了某种极致。他的眼睛里永远有一种茫然,像是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不确定走了之后会丢掉什么。
他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演员,不靠眼泪和嘶吼来传达痛苦。他的痛苦是静默的,像森林深处的一场雾,你看得到它笼在那里,但你走进去,什么都抓不住。
美好的日子始终是短暂的。

然后,山火来了。
1910年的夏天,爱达荷州发生了美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森林火灾之一。
帕尼尔沟大火和其他多场火灾同时爆发,焚毁了超过三百万英亩的土地,造成数以百计的人死亡,无数家庭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火车梦》将这场真实的历史灾难,嫁接到了罗伯特的命运上。
他不在场。
他外出伐木的时候,大火把一切都烧掉了。妻子格拉迪斯,女儿米兰达。他的家,他的日常生活,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烧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可以带走的遗物都没有留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句话,是整部电影最深的一刀。
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为之哭泣的坟墓。没有遗体需要安葬,没有遗言需要回应。
他只是——永远不知道她们是在哪一秒离开的,是怎么离开的,最后有没有害怕,最后有没有在找他。
这种痛苦不是那种可以被表达的痛苦。它太大了,大到词语装不下。
于是罗伯特做了一个选择:他不说话。他不上诉。他不上诉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世界。他只是走进了山里,再也没有完全走出来。
此后的五六十年,是整部电影最漫长的部分。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住在山里的人。搬进深山老林,远离人群,靠打猎和采集为生。
偶尔下山换一些补给,遇到一些同样被时代甩开的人——流浪汉、被遗忘的铁路工人、被时代淘汰的老人。
他们在他的小屋里喝酒,说一些他从来不回答的问题,然后各自散去。
在漫长的独处中,罗伯特遇到了一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女人。她年轻,固执,声称那场大火中自己被人救走,从此流浪在外。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设定:她是真的,还是假的?罗伯特自己也不确定。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接受了这个可能性,接受了自己也许还有血脉留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接受,不是释怀,是放弃。
放弃追问,放弃确认,放弃那种"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的奢望。他只是继续活着。
电影中有一个细节,我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忘记:
他一生从未拿起过电话。
整个20世纪,电话从无到有,从稀有到普及,从手摇式到拨号到按键到手机,席卷了每一个美国人的生活。
但罗伯特的世界里没有电话。他不需要和任何人通话,不需要联系任何人,不需要被任何人联系。
他活在一个彻彻底底的孤立里,而这个孤立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选择的——或者说,是他用六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火车从山里穿过,轰隆隆地响。他在自己的小屋里坐着,不抬头看一眼。
这才是这个角色最令人心碎的地方:他不恨这个时代。他只是不在乎了。
《火车梦》最难拍的部分,是它的时间跨度。
六十年的人生,要怎么拍?本特利的选择是:不拍事件,拍状态。
他用3:2的画幅,那种早期摄影机才有的比例。几乎全程使用自然光,把整个美国西部拍成了一幅幅静物画。
森林、山谷、河流、木屋、积雪、火光。全是景观,全是时间流逝的证据,全是罗伯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旁白是整部影片的另一根脊柱。那些话不是解说词,是罗伯特心里的声音——一个永远不直接对人说出口,却始终在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着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说着火车和伐木业的历史,说着那些被时代碾过去的人的命运。

旁白在电影里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道伤口。是罗伯特用来理解自己为何还在这里的方式。
而乔尔·埃哲顿用他的身体做到了同样的事情。他的背慢慢弯下去,头发慢慢白起来,步子越来越慢,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从来没有变过。
1968年11月某个夜晚,罗伯特·格雷尼尔在自己的木屋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遗言。没有葬礼。没有人知道。
旁白最后说道:"他一生没有买过枪,没有拿起过电话话筒,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留下后人。但在那个春日,当天地倒悬的瞬间,他终于与万物相连。"
"When 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 he finally became part of everything."
这句结尾,在电影放完很久之后,还在我脑子里响。
《火车梦》是一部关于"一个人可以走多远"的电影。
它不是那种振奋人心的"走得更远",而是另一种:一个人可以走多远,而这个世界永远不需要他到达任何地方。
整个美国在向前跑。铁路在铺,电话在架,城市在扩张,人们在发财、在结婚、在生儿育女、在跟上时代的列车。
而罗伯特·格雷尼尔,一个人,在山里,慢慢地活,慢慢地老,慢慢地等着这一天的结束。
火车呼啸而过。它带走了整个20世纪,带走了伐木工、拓荒者和他们的妻女,带走了太平洋铁路上的每一根枕木和每一滴汗水。
但有一节车厢,没有动。
它就是罗伯特·格雷尼尔。他不知道该在哪一站下车,所以他没有上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把所有人带走,然后转身走进了山里。
世界在变,但他还是那个样子。这是他的失败,也是他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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