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爱因斯坦的助手,隐居后成为流体力学一代宗师
在流体力学的江湖中,有一位如“风清扬”一般的大侠,他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掌门宗师,却以惊世骇俗的剑法,在一个幽深的山谷里,改写了整个武林的规则。
他曾是爱因斯坦的助手,却选择归隐山林;他用量子场论破解湍流,预言了能量逆流;他游离于传统江湖之外,却传下了一套改变江湖的“独孤九剑”,他就是Robert Kraichnan。
撰文丨卢比与钢蛋
名门正派的少年天才
Kraichnan出生于1928年的费城。13岁那年,当大多数孩子还在为代数头疼时,他已经开始自学广义相对论。
1947年,18岁的Kraichnan在MIT完成本科毕业论文,题目是《线性引力场的量子理论》。这篇论文提出:从无质量自旋2粒子的线性理论出发,可以通过自洽的方式推导出非线性的广义相对论方程。这一思路,后来成为量子引力研究的重要方法。
博士毕业后,他如愿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IAS),并于1949年至1950年间,担任爱因斯坦的助手。这是一段极具意义的经历。在普林斯顿,Kraichnan近距离观察了这位物理学史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的状态,深刻影响了Kraichnan的一生。他曾回忆:
“爱因斯坦不需要任何机构,他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支笔和一个黑板。”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戏剧性。1950年,当时Kraichnan正在协助爱因斯坦寻找统一场论的高度非线性、类粒子解。他意识到自己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没有真正的理解,于是转向纳维 - 斯托克斯方程,将其作为一个可以用来检验非线性场论的问题。
有趣的是,爱因斯坦本人也曾经建议他这样做。据Kraichnan的学术传人回忆,爱因斯坦曾告诉他:
“不要做广义相对论了,去做流体力学吧。”
于是,Kraichnan转向了流体湍流——这个让他“陷进去”五十余年的领域。
剑走偏锋:把量子场论引入湍流
1950 年代的湍流研究,大致可以分为两派:
实验派:在风洞里测量速度脉动,归纳经验公式。唯象派:以柯尔莫哥洛夫(Kolmogorov)的K41理论为代表,用量纲分析给出能谱的-5/3幂律。
而身负量子场论的Kraichnan直指湍流的本质:湍流是无数不同尺度的涡旋之间复杂的非线性相互作用。而量子场论,恰恰是处理非线性相互作用的“武林秘籍”——费曼图、微扰论、格林函数,这些工具天生就是为了处理“一个场如何与自己相互作用”而生的。
于是,在1957年至1958年间,Kraichnan发展出了直接相互作用近似(Direct Interaction Approximation, DIA)。这是一套不依赖可调参数的统计闭合理论。它引入了“响应函数”的概念,用场论的语言重新描述了湍流能量级串的动力学。
这套理论太超前了,当时湍流学界的反应,可以想象为:一个华山派的剑客,突然使出了一套全真教的内功心法。大家看不懂,也不愿意看懂。Kraichnan并不在意。他继续推演。
思过崖上的顿悟:逆能级串的诞生
1962年,Kraichnan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他离开了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放弃了终身教职,成为一名独立科学顾问。他搬到了新罕布什尔州的农村,住在一栋简朴的房子里,依靠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ONR)的资助,独自继续他的研究。
他曾私下表示,自己“只想坐在山坡上想物理,而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听报告”。他厌倦了争取经费的繁琐和学术政治的束缚。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湍流这样的难题,需要的是长时间地沉浸在一个问题里,不被任何琐事打断。而ONR允许将经费直接拨给个人,不要求短期成果,恰好为这种“独立学者”模式提供了可能。
于是,Kraichnan开始了他的隐居生涯。他每天在山间徒步数小时,在行走中推演方程。他曾说,自己最好的想法,都是在新罕布什尔的山丘上想通的。
1967年,就是在这样的“思过崖”上,他悟出了一套绝世剑法。
逆能级串:能量竟然可以“逆流而上”
熟悉流体的朋友都知道,在三维空间中,能量总是从大尺度流向小尺度。比如,你搅拌一杯咖啡,大漩涡碎成小漩涡,小漩涡再碎成更小的漩涡,最终在微观尺度被粘性耗散为热能。这就是著名的“能量级串”(Energy Cascade)。
柯尔莫哥洛夫的K41理论,描述的就是这个过程:能量从注入尺度开始,一级一级向下传递,能谱呈现-5/3幂律。
但Kraichnan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问题:如果流体被限制在二维平面会发生什么?
他用量子场论的“内功”推演,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在二维湍流中,能量不会流向小尺度,而是会反向流向大尺度——从小涡汇聚成大涡。
这就是著名的逆能级串(Inverse Energy Cascade)。
要理解这个结论,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概念:拟涡能(Enstrophy)。拟涡能,就是涡量的平方。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流体“旋转强度”的度量。
在三维湍流中,涡管可以被拉伸(就像旋转的滑冰运动员收回手臂),涡量可以改变,因此拟涡能不守恒。能量是唯一的守恒量,它可以自由地向小尺度传递。
但在二维湍流中,情况完全不同。流体微团只能在一个平面内运动,无法被拉伸。因此,在无粘、无外力的情况下,每个流体微团的涡量是严格守恒的——这意味着总拟涡能也是守恒的。
于是,二维湍流面临一个困境:如果系统像三维一样,把能量向小尺度传递,就会迫使涡量被不断挤压到更小尺度,导致拟涡能急剧增大乃至发散,出现湍流版的“紫外灾难”。但拟涡能又必须守恒,唯一的出路是分流。
Kraichnan通过统计力学推演得出,二维湍流必须同时进行两个过程:
能量逆级串:能量从小尺度流向大尺度。在大尺度上,拟涡能的贡献很小(因为涡量随尺度增大而减小),不会破坏守恒。拟涡能正级串:拟涡能从大尺度流向小尺度,最终在那里被粘性耗散掉。
这就是“双级串”结构:能量向上,拟涡能向下,两条高速公路,同时运行,方向相反。
在当时固有的三维湍流能级串理论下,Kraichnan依然坚信自己的物理直觉,从理论上推导了超越时代的二维湍流理论。
江湖的迟来认可:当预言被证实
1967年,Kraichnan发表了超越时代的二维湍流理论。由于当时没有超级计算机能模拟二维湍流,也没有实验能验证逆能级串。在很多人看来,二维湍流只是一个“数学玩具”,在真实世界中根本不存在。
然而,Kraichnan并不在意。他继续在新罕布什尔的山林里,推演他的方程。
直到1980年代,随着超级计算机的出现,数值模拟首次证实了二维湍流中确实存在逆能级串。
到了1990年代末,精密的肥皂膜和薄层电解液实验(准二维流动),也在实验室中清晰地观测到能量从小尺度向大尺度汇聚的过程。
21世纪初,对木星大红斑的深度观测、地球大气环流的分析以及海洋中尺度涡旋的研究,都一致表明:Kraichnan在1967年预言的逆能级串,正是这些巨大而长寿的流体结构的形成机制。
令人震撼的是,大红斑直径约16,000公里 (足以吞下整个地球),在缺乏固体表面摩擦的木星大气中,已持续盘旋了至少190年。这种跨越世纪的稳定性,本质上源于逆能级串不断将周围小尺度涡旋的能量“喂养”给中心大涡旋,使混乱的湍流在行星尺度上自组织成了永恒的秩序。
Kraichnan的理论超前了实验三十年。
风清扬的传剑:独立学者的育人哲学
Kraichnan虽然离开了体制,但他并没有完全与世隔绝。
他有一个独特的“育人”方式:他欢迎所有对湍流感兴趣的青年学者来他家做客,然后带着他们在山间徒步数小时,边走边推演物理。
他没有教授的头衔,没有固定的实验室,但他通过自己的方式,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湍流研究者。他天才的物理直觉和学术思想滋养了一大批享誉世界的流体力学大师。
这就是风清扬式的传剑:没有门规,没有仪式,只在山间漫步时,将最精华的剑意,传给那些有缘的年轻人。
Kraichnan虽然长期游离于主流学术圈之外,但这并没有阻止学界对他的认可。2000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2003年获得狄拉克奖章,表彰他在湍流理论,特别是二维湍流逆能量级串和统计力学方面的杰出贡献。
2008年2月26日,Kraichnan在新墨西哥州圣达菲的家中去世,享年80岁。他没有留下庞大的学术谱系,但他的论文和思想、他那套“独孤九剑”般的湍流理论,已经成为流体力学江湖中不朽的传说。
尾声:风清扬的剑谱,还在流传
回顾Kraichnan的一生,他留下的启示,朴素又深刻。
科学的最佳状态,有时是“孤独”的,Kraichnan最好的想法,大多是在新罕布什尔的山间徒步时想通的。
科学需要深度的思考,需要被保护的时间。在今天的科研环境中,这一点尤其值得反思。我们是否给了自己和学生足够的时间去思考那些真正困难的问题?还是被项目申请、论文发表、学术社交填满了所有时间?
在二维的湍流江湖里,能量不会碎裂成尘埃,而是汇聚成洪流。Kraichnan虽然一生低调,却将这套“逆能量级串”的剑谱传给了后世。正如风清扬的独孤九剑,虽不见其人,却影响了整个武林。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LBM与流体力学”,原标题《流体江湖的“风清扬”:湍流的独行剑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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