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件事，成都航空和南航

这两天，看到两则新闻。

一则，是成都航空EU2241航班。一名61岁的男性旅客，从成都飞福州，落地后突发身体异常，经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认为航空公司存在疏忽，要求推进善后和赔偿。

另一则，是发生在深圳宝安机场。一名51岁旅客在值机时脸色惨白、身体状态很差，南航地服察觉异常后介入，最终明确该旅客为急性心肌梗死，血管堵塞高达99%。旅客原本还坚持要坐飞机，甚至愿意签免责协议，想强行登机，最后被工作人员硬是拦了下来，送去医院急救。

这两则新闻。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旅客身体已经明显异常，都涉及“免责”“自愿”“我自己负责”，也都把一个问题重新摆到了民航面前：

当一个身体状况明显有问题的旅客，坚持要飞的时候，航空公司到底该怎么办？

先说成都航空这件事。

目前公开信息里，有几个细节其实很关键。这名旅客不是健康状态下正常出行。

他9天前刚做完痛风石手术，处于术后恢复期。家属称，因其属于术后旅客，登机前还按航司要求签署了《风险告知确认书》——这已经说明，这不是一名普通健康旅客的正常出行，而是从一开始就带着明显健康风险的行程。

家属还提到，飞行过程中，李先生已经出现身体异常，而且状况恶化很快。

机组发现后，立即按应急程序处置，通过广播寻找机上医护人员，同时为其提供吸氧、心肺复苏等急救措施。

最终，航班并未备降或返航，而是继续飞往福州，落地后送医抢救无效。

成都航空方面则表示，已与家属取得联系，事件仍在调查中，以最终调查结果为准。

这件事其实有两个层面比较复杂。

第一个层面，是这位旅客当时到底适不适合上飞机。

术后仅9天，又被家属判断存在败血症风险，这样的身体状况本身是否适宜成行，究竟是谁作出的判断？如果身体风险已经这么明确，为什么最后仍然踏上了这段航班？

这些问题，不能因为最后出了悲剧，就被一笔带过。

既然家属称登机前已经签过《风险告知确认书》，那至少说明，航空公司并非对这名旅客的异常情况毫不知情。

那航空公司当时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是只知道他术后不久，还是已经知道他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什么程度？在知道存在异常的情况下，有没有进一步询问？有没有认真评估这名旅客到底适不适合成行？这些都需要调查来回答。

第二个层面，是机组在空中已经启动急救之后，后续处置和判断是否有其完整依据。

既然飞行途中已经广播寻医、吸氧、心肺复苏，那就说明情况显然不是轻微不适，而是已经发展到相当危急的程度。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倾向于相信，当时机组在接到客舱汇报后，已经结合航程进度、旅客状态、机上急救情况以及地面医疗衔接条件，作出了继续飞往福州的综合判断。

也正因如此，成都航空这件事更值得复盘的，未必是简单追问“为什么没备降”，而是要看当时机组和地面到底掌握了哪些信息，在那样的条件下作出那样的决定，依据是否充分，流程是否完整，后续地空衔接是否足够及时。

所以，我私以为这件事不能说“航空公司完全没责任”，但更不能说“全是航空公司的责任”。

旅客及家属对自身健康风险的判断，当然不能被一笔带过。

但航空公司既然已经知道旅客属于术后特殊旅客，且空中已经实施过急救，那么后续判断是否妥当、处置是否充分，同样必须经得起复盘。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喜欢这些年舆论场上的一种偷懒做法。只要出了事，立刻就要找一个对象把责任全部塞过去。

谁情绪最重，谁更歇斯底里（没说这次的事）谁就更像有理。

这样处理看起来很痛快，实际上影响很深远。

它把一个成年人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判断责任，把家属的决策责任，把航空公司对特殊旅客的审慎承运责任，把机组在空中面对突发情况的应急判断责任，最后全都压缩成一句：

反正人是在你这儿出的事。

再看深圳那件事，也让人觉得后怕。

同样是身体出了大问题，同样是旅客自己坚持成行，不同的是，南航地服把人拦下来了。

一个急性心梗、血管堵塞99%的旅客，还想坐飞机，还愿意签免责协议，意思无非是：我自己承担后果，你们让我上飞机吧。

听着似乎很讲道理。可问题是，航空运行从来不是你签个字就行。

因为一旦真在空中出事，承担后果的从来不只你一个人。机组要不要启动机上急救程序？要不要申请优先落地？要不要备降？要不要返航？同机旅客会不会受影响？整段航班运行会不会被拖进突发事件里？

更关键的是，万米高空不是地面急诊室。客舱环境、飞行过程中的生理负担、机上救治条件，都决定了某些急重症旅客根本不具备安全成行的条件。

航空公司在合理判断旅客继续乘机会给人身安全带来危险时，本就有权拒绝承运。

所以南航这次没放人，不是多管闲事，也不是怕担责任，而是守住了底线。

这个底线，一方面是对旅客生命负责，另一方面也是对整段航班运行负责。

这件事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就在于，南航地服没有把“免责协议”当成甩手的理由，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更加需要警惕的信号。

旅客越是坚持，越说明风险判断不能交给旅客自己。

旅客越是愿意签字，越说明航空公司更不能只靠签字来完成自我保护。

因为真正该做的，不是让旅客把责任写在纸上，而是把风险拦在地面。

这一次，南航做对了。也正因如此，成都航空的事才更该认真复盘。

如果最后形成一种危险的示范：旅客身体风险自己判断就行、航空公司让他签个免责就能放行、出了事，再由各方去扯皮推责任，那对整个行业来说，都不是好事。

我始终觉得，虽然每家航空公司都在旅客尽心尽力，但仍然不能为旅客一切健康风险无限兜底。

且航空公司一旦已经知道旅客存在明显异常，也绝不能只靠一纸免责声明，就跳过本该有的判断和把关。

有些事情，真不能等出事以后，再来讨论是谁的责任。真出了事，一切都晚了。

来源：微信公众号“停机坪”（id：tingjiping789），作者：停机坪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