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说的没错——什么是科学？什么是技术？科学与技术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教员论科学与技术：兼谈“四大发明”的本质

引言

关于中国古代“四大发明”（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药）的性质，易中天（本文不涉及对易中天这个人的评价，仅论及这一观点）曾提出一个引发广泛讨论的观点：中国古代四大发明是技术，不是科学。这观点触及了科学哲学的核心——即“认识世界”与“改造世界”的界限，一时注家蜂起，众口晓晓。

为了厘清这一界限，我们不妨回到1965年春夏之交，重温毛主席与毛远新之间关于科学与技术的一段深刻对话。这段谈话不仅厘清了概念，也为评价易中天的观点提供了权威的哲学视角。

一，教员关于科学与技术的谈话

根据毛远新回忆，1965年六月初，时任七机部部长王秉璋希望毛主席能参观七机部的科技成果展览。毛远新作为联络人前往丰泽园北书房向毛主席转达了这一请求。以下是两人对话的详细记录及毛主席关于科学与技术关系的论述：

1. 对话的起因

毛远新向毛主席汇报：“七机部最近搞了个科技成果展览，王秉璋部长要我转告，想请主席去看看。”

毛主席听后，放下手中的字帖，抬起头问道：“什么展览？”

毛远新回答：“就是七机部最近几年的科技成果展览。”

毛主席紧接着追问：“我是问你，是科学发现成果还是技术发明成果展览？”

面对主席的提问，毛远新一时语塞。他解释道，在自己的头脑中，科技成果就是科学技术的研究成果，从来不知道还要分“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王部长只说是科技成果展览，他便如实转达。毛远新反问：“这……这不是一回事吗？”

2. 毛主席的哲学辨析

毛主席指出：“在实践中，科学和技术的关系十分紧密，但从哲学概念上讲，又不完全是一回事。”

随后，毛主席对两者的本质区别进行了深入阐述：

* 定义的区分：

主席说：“科学主要讲的是怎么正确认识世界，而技术主要讲的是怎么更有效地改造世界。”

* 科学常用的词是“探索”、“发现”。科学探索发现的是本来就客观存在，只是人类目前还不晓得的物质运动规律。

* 技术常用的词是“发明”、“创造”。是发明创造出世界上原本没有的东西。

* 主席特别指出，在英文里，探索发现是 Discovery，发明创造是 Invention。这两个英文单词在概念上分得很清楚，不是一回事。

* 本质的举例：

主席解释道：“科学研究的是宇宙发展变化的客观规律，这些规律本来就客观存在，不是人创造出来的。人类所做的事就是去发现它，认识它。”

他举例说，人类出现后，科学又包括了研究人类进化和社会发展的运动规律，还有人类思维的运动规律。探索发现这些规律，上升到理论，就是科学发现的成果。

例如：“居里夫人发现了镭的放射性，这是科学家做的事。但镭的放射性不是她发明创造的，从镭这种物质诞生那天起就客观存在。”

* 应用的转化：

主席话锋一转，谈到了技术的应用：“根据放射性理论，有人发明制造出X光机，能检查痨病。我看，发明X光机器的人叫技术专家或发明家是否更恰当些。”

* 物质结构的剖析：

为了进一步说明，主席从茶几上拿起火柴盒，晃了晃说：“物质由分子组成，分子又是由原子组成，原子里边又有原子核和外层电子，原子核里又有什么中子、质子等等，这不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是物质从它诞生那天起就客观存在。”

“科学家所做的就是发现原子的构造，上升到理论就是原子物理，核物理学。”

* 总结：

最后，主席总结了科学与技术的关系：“而利用这些（科学）理论去改造世界，去造原子弹、核电站，这主要是工程技术专家的工作了。”

二：基于“科学是认识世界（发现规律），技术是改造世界（发明创造）”的论点，审视易中天的观点——中国古代四大发明是技术，不是科学。

结论是：在严格的科学哲学定义下，这个观点是正确的。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分析：

1. 从“发现”与“发明”的词源学分析

毛主席在谈话中特别强调了英文单词 Discovery（发现）与 Invention（发明）的区别。这一区别是西方科学哲学的基石。

* 科学（Science）：源于拉丁语 Scientia，意为“知识”。现代科学强调通过观察、实验和逻辑推理，去发现自然界客观存在的规律（如万有引力定律、元素周期律）。

* 技术（Technology）：源于希腊语 Techne，意为“技艺”或“工艺”。技术强调的是利用现有的知识和工具，去制造出新的物品或方法。

四大发明的性质：

* 造纸术、印刷术、火药、指南针：这四项成就，本质上都是制造工艺或操作方法。它们是中国人在长期的生产实践和生活经验中，通过试错和积累，发明（Invented）出来的实用工具或配方。

* 缺失的“科学”：古代中国人虽然造出了火药，但并没有总结出化学中的氧化还原理论；虽然使用了指南针，但并没有发现电磁学中的地磁场理论；虽然造出了纸，但并没有研究纤维素的分子结构。因此，它们停留在“怎么做”（技术）的层面，而没有上升到“为什么”（科学）的层面。

2. 从“客观规律”的视角审视

毛主席指出，科学发现的是“本来就客观存在”的规律。

* 例如，居里夫人“发现”镭的放射性，是因为放射性这种物理属性在她出生前亿万年就存在了，她只是第一个揭示它的人。

* 反观四大发明：纸张、印刷品、火药、指南针，在被制造出来之前，世界上是不存在这些东西的。它们是人类利用自然材料（竹木、火硝、磁石等）创造（Created）出来的新物质形态。这完全符合毛主席对“技术”的定义——“发明创造出世界上原本没有的东西”。

3. 为什么会产生误解？

易中天的观点之所以引起争论，是因为现代汉语中“科学技术”（简称“科技”）一词将两者紧密捆绑，导致人们习惯性地认为“技术”就是“科学”。

* 近代科学的特征：近代科学（如牛顿力学、爱因斯坦相对论）不仅要求知道怎么做，更要求建立数学模型和理论体系来解释现象。

* 中国古代的特征：中国古代文明在实用技术（Practical Technology）方面曾领先世界，但在理论科学（Theoretical Science）方面相对薄弱。正如李约瑟难题所探讨的，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诞生？正是因为中国古代的智慧更多地流向了“技术发明”而非“科学发现”。

4. 毛主席观点的当代启示

毛主席在谈话中还提到，科学与技术在“实践中关系十分紧密”。虽然四大发明在哲学定义上属于“技术”，但这丝毫不减损它们的伟大。

* 价值的肯定：技术是科学的基础，科学是技术的升华。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极大地推动了人类社会的生产力发展（改造世界），这是无可替代的历史贡献。

* 发展的方向：毛主席通过区分两者，意在强调中国不仅要成为技术大国（制造大国），更要成为科学强国（发现大国）。只有掌握了基础科学的规律（如原子物理），才能进一步发展出核技术、航天技术等尖端工程。

结语

综上所述，依据毛主席关于“科学是认识世界（发现规律），技术是改造世界（发明创造）”的深刻论断，易中天所说：四大发明是技术而非科学，是符合科学哲学定义的严谨表述。

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是技术而非科学，并非贬低祖先的智慧，而是为了更清晰地认识历史，激励我们在新时代不仅要做好技术应用，更要弘扬“探索精神”在基础科学领域实现原创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