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学名

林黛玉的学名

徐立平

原创

 

        很多人感慨,《红楼梦》手法千变,叙事复杂,结构宏大,真是谜一般的大书。简单梳理便知,《红楼梦》写有很多谜一般元素的场景,真可谓绘声绘色。像第五回谶语式的判词判曲、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元春省亲时点的《豪宴》等四出谶语式折子戏、第二十二回元宵节后猜灯谜、第五十回暖香坞制灯谜、第五十一回怀古诗猜俗物、第六十三回谜语似的占花名等,确实如此。

        除了这些书中明确说了的,或是读后会去猜测的谜一般场景之外,《红楼梦》中,会不会还有,虽没有明确说是谜,但其实是作者设下的谜题呢?我想应该是有的。比如林黛玉的学名。

前面在《薛宝钗的学名》这篇文章里,已经说过,黛玉是乳名,不是学名。那林黛玉的学名是什么呢?下面不妨一起探讨探讨。

林黛玉初进荣国府,林黛玉、贾宝玉第一次见面时,有一段对话: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从这段话可看出,“妹妹尊名”,问的应是林黛玉的学名。如果是乳名、小名,恐怕不会用到“尊”字。只须说“妹妹叫什么”或“妹妹怎么称呼”即可。并且,这个学名是“两个字”。林黛玉毫不迟疑地“便说了名”。至此,都很正常。古代中国,取单名的多,如刘邦、赵云、岳飞等等,古籍中不可胜数。当然,也有取复名的,如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等等。尤其是明朝皇帝中,除明成祖朱棣是单名外,其他的皇帝都是复名。

至于表字,书中明确,贾宝玉询问时的林黛玉,是“无字”的。那林黛玉除了姓林,“尊名”还有两个字,会是什么呢?

在《红楼梦》第三十五回,突然冒出一段关于“双文”的话来:

(林黛玉)“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

这段话,初读起来,是有些突兀的。当然啰,“双文”自然是指《西厢记》中的崔莺莺。从下文“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何命薄胜于双文哉!”可见,林黛玉内心中对自身的定位,就是短短两句话中,便接连出现两次的“命薄”。

文,可以是“纹理”,也可以是“字”。据《辞源》(第三版),所谓双文,是指花纹成双。因“莺莺”是重文,故把“莺莺”称作“双文”。

明白了“双文”是重文的意思,那林黛玉“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的感叹,会不会是除了叹惜“莺莺”这个字面上容易理解的“双文”外,还有作者隐藏起来、却借林黛玉之口,感叹林黛玉自身这个“双文”呢?换句话说,林黛玉在自己感叹自己,林黛玉本人也是一个“双文”。要是结合作者惯常是一声两歌,一击双鸣的写作技法,那是非常有可能的。

既如此,那套用一下双文的句式,就成了“黛玉,黛玉,诚为命薄人矣”。这里的黛玉,如换做用双文来呈现,会是什么谜底呢?此时此际,寻找黛玉是双文的线索,就成为要务了。《红楼梦》书中,是否有相应的蛛丝马迹呢?

再回到《西厢记》。《西厢记》前身是《莺莺传》,《莺莺传》又名《会真记》。所谓“真”,据《汉语大词典》(第一版),有“仙人”之义。《会真记》中的“真”,也就是“仙人”,自然是指美丽绝色的崔莺莺这个“双文”。

我国传统文化脉络里,“真”往往会和“仙人”联系在一起。除了《会真记》外,古代文献中,还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据《太平广记•画工》,唐朝进士赵颜,因缘际会,娶了画工软障上的一个美女为妻。这位美女其实是南岳的地仙下凡,是一位仙女,名叫“真真”。看见没有,在这种神话般的传奇故事中,“真”真的很自然地和“仙人”记录在一起。更奇妙的是,这位曾经在画上寂寞的世外仙姝,竟然也是“双文”!

自宋以降,元、明、清历代皆有诗歌酬唱,难忘“真真”。宋·范成大有“情知别有真真在,试与千呼万唤看。”之句,宋·周密《江城子》“酒醒歌阑,谁为唤真真。”元·乔吉《天净沙》“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明·徐贲“不用传心题绮字,踏歌当为唤真真。”清·纳兰性德亦有《虞美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之词。可见“真真”大名影响之深远。

回过头来,再来看《红楼梦》。林黛玉的前生是绛珠草,是仙草。林黛玉逝后位列仙班,成了真正的潇湘妃子,是“仙人”。那林黛玉这个“仙人”就是“真”,“双文”就是“真真”。

行文至此,作者隐藏谜题的谜底,已脱颖而出,林黛玉的学名则为“林真真”。

作者给林黛玉定的学名是林真真,却将她隐藏了起来。隐藏后,作者又心有不甘,怕读者懒得去探究林黛玉被隐藏的学名,因又几次明码般将“真真”这个双文点了名。在第八回,作者先后借李嬷嬷、薛宝钗之口直接点名。李嬷嬷说:“真真这林姐儿”(林姐儿,甲戌本作“林姑娘”)。薛宝钗说:“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句中的“真真”这个语气词,在古代白话小说中极为常见,有“的确”之义。从这个常规认识上去讲,把“真真”单纯作为一个加强肯定意味的语气词去理解,是对的。花开两朵,另外一个层次,如果把“真真”作为作者想要透露的林黛玉的学名去阐释,比如:“林真真这姐儿”、“林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也是讲得通的。

如果说,像上述这样在对话中将“真真”点名,还不够张扬、不够有力的话,那第十九回,干脆就直接把“真真”与“名字”挂上钩了。

“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这句话换过一种句读,其实也是可以的:“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

这第十九回有趣的地方,除了将“真真”与“名字”直接建立联系的意象外,贾宝玉巧遇茗烟的片断,其实又为读者展现了两次现实中的“会真”。作者妙法高超,俯拾皆是。不妨来看。

先是贾宝玉突然想起小书房有一轴美人画,便想独自去会会这个“自然是寂寞的”画上美人。画上的美人,不就是“真”吗?贾宝玉此番去见画上的美人,就是一次“会真”。大家看到这里,是不是会想到唐朝的进士赵颜?他的仙女老婆“真真”,不也是从画工的画上走下来的吗?贾宝玉进到小书房,画上的美人依然故我,房间里却也确确实实多了一个“些微亦有动人处”的姑娘。原来此时,茗烟正在房中“会真”。这个“真”姑娘,果然来历不凡,是沾有仙气的----“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这实际上又是一次“会真”。

第二十三回,书中说“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这里的《会真记》,除却《会真记》中古人版张生会双文外,对于惯会“一手二牍”的作者来说,会不会也藏有即将演进的贾宝玉会林黛玉、这个现实版“会真”的双关深意呢?从作者的匠心来说,未尝不是如此。

之后,贾宝玉、林黛玉共读《会真记》。贾宝玉道:“真真这是好书”;第四十二回,李纨接过林黛玉的话头,笑道:“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第六十三回,湘云拍手笑道:“真真好签!”;第八十二回,宝玉道:“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还有第一一三回,紫鹃想:“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

上述几句话,如果分别这样断句:“真真,这是好书”;“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真真,好签!”;“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那这几句话里面,分别由贾宝玉、李纨、史湘云和紫鹃喊出或想着的“真真”,就是既要“瞒着”读者,又在明目张胆、旁若无人地呼唤林黛玉的学名了。

演绎至此,“黛玉,黛玉,诚为命薄人矣”。这里的黛玉,换做用双文来呈现,就是:“真真,真真,诚为命薄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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