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的三个传说:为何既不姓马也没有王?郭沫若:我不想背锅!

如果今天我们去到湖南长沙,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马王堆”这三个字,结果会是什么?对于外地人来说,看到这三个字,首先联想到的应该是马王堆汉墓。但是对于长沙本地人来说,可能另外一个名字,是他们更为熟悉的,那就是马王堆海鲜市场。地图软件当中不分轩轾的搜索结果排名,也恰恰体现了这一点。所以如果你问一个长沙本地人“马王堆”,那他的脑海当中想到的,可能十有八九不是那个躺在水晶棺中的老太太,而是活蹦乱跳,并且价格亲民的鱼虾螃蟹。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地名这个东西,往往用着用着就跟它最初的来历渐行渐远了。比如马王堆这个名字,这个地方实际上是西汉初年,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家族墓地。墓主人既不姓马,实际上也不是王,而是一个700户的列侯。那么这个马王的说法是从哪来的呢?这个答案就藏在了一层一层嵌套起来的,几个传说里。
一、马鞍变马王
这个故事还是得从这个地方本来的名字说起。1972年马王堆1号汉墓发掘,据亲历者回忆,当年考古工作者进场发掘的时候,附近的366医院门牌上写的其实并不是马王堆,而是“马鞍堆”。如果看过当年马王堆汉墓发掘之前的老照片的朋友,应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那张最经典的站在长沙东郊的旷野上远眺过去的照片当中,两个大土堆高低起伏并排而立,这形状不正像是一具马鞍吗?所以马鞍堆这个名字反倒更符合一个地名生成的一般逻辑,是这个地方本来的名字。

马王堆远景(AI高清上色)
那马鞍又怎么变成了马王呢?这个马王指的又是哪个王?
我们翻遍长沙或者湖南历史上有名的姓马的王,那可能要把时间拨到一千多年前的五代时期了。当时统治长沙这片地方的,确实是一个姓马的王,他叫做马殷。马殷生于852年,卒于930年,是天下大乱的五代时期人。他曾经在湖南建立了一个割据政权,后来被后唐正式册封为楚王,当时的统治中心在潭州,也就是现在的长沙。马殷和他的后代在长沙统治了几十年的时间,在那个乱世里,能保持一方的和平与发展,就算是显著的功绩,当地的百姓也非常感激。在长沙当地一直流传着关于马王的传说,我们从一些诸如“马王街”一类的地名当中也能略微感受一二。

长沙至今依然有马殷的塑像。
所以清代的文人在编写地方志的时候,看着这两个大土堆,想当然的就采用了当地关于马王家族的传说。所以我们在嘉庆年间的《长沙县志》里,还有光绪年间编的《湖南通志》当中,都看到相关的记载:“马王疑冢在路东南,楚王马殷筑。”当然,当时的知识分子可能也清楚,民间传说大抵不是很牢靠,所以相对保守的用了“疑冢”两个字。但在后来的流传过程当中,如实的描述,当然不如帝王家族的叙事更有吸引力,这个“疑”字慢慢就被省去了,马鞍堆也就变成了马王堆。
二、双女坟的孝子故事
如果我们把历史从五代再往前翻,翻到西汉初年,关于长沙的这两个土丘,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北宋时期编纂的《太平寰宇记》当中,在长沙县这个词条下有这么一句记载:“双女墓。即汉长沙王葬程、唐二姬之冢。坟高七丈,在县侧十里,号曰双女坟。”这条记载的背后,是关于西汉第一代长沙王刘发的一个民间传说。按《汉书·景十三王传》记载:“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名曰发。”刘发的生母地位很低,而作为意外得来的儿子,汉文帝也不喜欢他,所以就把他封到了当时非常湿热偏远的长沙,封地也是几个兄弟里面最小的。但据民间传说,刘发对他的两个母亲都非常的孝顺。程姬和唐姬去世之后,他派人把二人的遗体从长安运到长沙,隆重的安葬。民间还有传说,刘发曾在二女的坟上竖了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灯笼,这样他在城中也能够看到灯光,就像看到自己的母亲一样。

定王台:传说中刘发望母的地方
刘发的出身史书有载,应该是比较可信的,但后续的这些大体都是民间传说的附会。不过这些传说情节很完整,感情很真挚,也非常符合历代对于孝道的推崇。于是也就在民间广为流传,从北宋的《太平寰宇记》开始一直到明清,湖南也有一些版本的地方志当中,也会沿用这个说法。甚至据马王堆1号汉墓发掘的主持人侯良回忆,他们当时在清理1号墓的墓坑时,曾经在第2层台阶上发现了一个两米多深的洞,类似于现在埋电线杆的那种。当时连侯良等考古人员都想到了民间流传的这则传说故事,甚至一度怀疑,当年刘发望母的故事,莫不是真的?
三、郭沫若"答"了一个故事
如果说双女坟和马殷遗冢的故事,算是古代文人以及方志的编纂者的某种“误读”或创造的话,那么从马王堆1号汉墓发掘之后流传起来的诸多传说,则充分证明了我们现在的老百姓,创造力和想象力一点都不逊于古人。其中流传最广,也最有头有尾的,大约是1975年前后的一篇题为《郭沫若答日本记者问》的文章。毕竟在那个时间点上,马王堆也好,中日邦交正常化也好,都是民间热切关注的爆点新闻,郭沫若也是在民间名气最大的文史学者之一。这诸多的新闻热点元素综合在一起,很难不冲上那个年代舆论的“热搜”。

郭沫若:我不想“背锅”
这篇文章虚构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叙述框架:从日本代表团访问中国,到他们提出关于马王堆的基本问题,再到郭沫若以回忆陈年旧事的方式,讲述马王堆的故事。最后以郭沫若一句高深莫测的“我的回答你们满意了吗?”作为整篇文章的收尾,洋洋洒洒有数千字。涉及到马王堆相关的情节,大体上是说:
故事发生在汉文帝年间。后宫有一位名叫彩娥的宫女,生得花容月貌,能歌善舞,又通琴棋书画。一次宫中设宴,文帝对彩娥一见倾心,当夜便召其侍寝。此后彩娥有了身孕,文帝赐她一枚锦囊,上书"彩娥之子,寡人之真骨肉也",以备不时之需。皇后得知此事,表面与彩娥姐妹相称,暗地里却联合太后,意图加害。彩娥生下男孩后,皇后以抱去见太后为名夺走皇子,又派太监持刀前来灭口。所幸太监心生恻隐,偷偷将彩娥带至胭脂河边放走。彩娥仓皇出逃,顺水漂流,攀墙坠地,右臂因此受伤骨折,昏倒在路旁。恰好城郊一个卖豆腐的汉子王二喜路过,将她救回家中。两人相依为命,结为夫妻,就此在长沙落地生根。十八年后,文帝驾崩,彩娥之子登基,是为汉景帝。王二喜进京面圣,景帝认母,封二喜为七百户侯,迎彩娥回长沙颐养天年。后来景帝赐送的甜瓜,彩娥吃后突发心脏病猝死,景帝大悲,以隆重葬礼厚葬了她。

汉景帝剧照
以今天人的眼光看,这个故事当然就是十足的无脑宫廷爽剧。但对于当时的读者来说,这样的故事情节可谓跌宕起伏,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据侯良回忆,当时他去杭州出差,当地的博物馆馆长,还专门请他针对这个事给各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人开一个讲座以正视听。因为当时这篇文章已经街知巷闻,杭州家家户户都在看呢。
文史君说:误读其实也是一种历史
讲到这里,我们其实已经梳理了三层叠加在马王堆身上的“误读”了。北宋的地方文人,从两个土包里解读出了长沙王刘发的孝心;清代地方志的作者把一个地名读成了五代楚王马殷的遗冢;而1970年代的老百姓,则从一具千年女尸出发,构思了一整套的跌宕起伏的宫廷大剧,还拉来了郭沫若“背锅”。
这三层传说,当然没有一层是真的,但你要说他们是毫无意义的谎言吗?也不尽然。每一层的误读背后,它都有着一些真实的历史逻辑。比如中国古代推崇孝道,这种孝子思母的故事,在民间传播当中就很有解释力;而地方志的编纂者往往都有浓重的乡土情结,通过寻找本地名人和历史遗迹的关联,可以抬升本地的地位,马殷的影响力恰好提供了现成的答案;至于1970年代的人们,则把对历史的好奇,包裹进了最热衷的宫廷权谋的叙事框架。

从传说到真实
历史学家顾颉刚曾经说过,传说的每一次叠加,都记录着那个时代的人如何理解和想象历史。从这个意义上说,马王堆的这几层传说,本身也是一份珍贵的文化标本——它告诉我们,不同时代的人,面对同一处神秘的土堆,心里装的可能是不同的世界。
而这处土堆真正的主人,既不是什么汉室宗亲,也不是割据一方的楚王,更不是什么落难宫女——他们是长沙国丞相利苍,他的妻子辛追,和他们的儿子。在《史记》和《汉书》里,这一家人加在一起,不过寥寥数行。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在史书里"默默无闻"的家族,给我们留下了比绝大多数帝王陵都更丰富的历史信息。他们的日常、他们的财富、他们的信仰、他们治下的那个长沙国——都安安静静地埋在地下,等了两千年,等我们来打开。
这,才是我们这一章真正要讲的故事。
参考资料
侯良:《西汉文明之光:长沙马王堆汉墓》,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宋)乐史撰:《太平寰宇记》,中华书局2007年版。
(汉)班固:《汉书》卷五三《景十三王传》,中华书局1964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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