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航不与高铁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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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5月4日,上海一位顾姓警官,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这次飞行不是旅游,也不是探亲,而是一次带着明确任务的出差——他和同事要去沈阳本溪,从部队把一个该归案的人带回上海。

放在今天,这件事不会引起任何情绪波动,无非是订票、登机、落地、交接、返程。

但在当年,它远没有这么容易。

他和同事要先打乘飞机出差的报告,局长批完,还要报县委分管副书记批准;随后再开介绍信,去民航售票处买机票;再通过电话与沈阳方面联系;案卷材料没有复印机,只能手抄;刑事拘留手续也要一并准备齐全。

这些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但一件件叠在一起,就构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出行方式。

而到了出发那天,两个人是坐91路公交车到虹桥机场站下车,再从虹桥路上步行往机场走。

机场门口站着解放军,看到他们是走路来坐飞机的,还专门把人拦下来查机票、工作证和介绍信,确认无误之后才放行进去。

那时候的虹桥机场,一天航班不多,航站楼不大,人也不多。安检员问的问题不是有没有打火机充电宝,而是:

“你们带武器了吗?”

“带了。”——两人如实回答。

于是两人被带去登记,枪弹分离,同时给他们一块牌子,说明到了沈阳下机后再凭牌找工作人员领取。

第一次坐飞机,坐上了三叉戟,自己摸索着扣上安全带。飞机起飞后,从舷窗往下看,房子像火柴盒,汽车像甲壳虫,河流像一条条线。

1300多公里,飞了两个多小时——这在那个年代已经是极高效率的移动方式。

40年后的今天我们回头看,这段经历真正留下来的,并不只是飞上天那一刻的速度感,而是为了坐上这趟飞机,前前后后要完成的那些准备、衔接和周折。

飞机已经很快了,但在起飞之前,人依然要走很长一段路。

如今,审批、公章、介绍信这些普通人乘坐飞机的流程早已消失,飞机也从一种“稀缺资源”变成日常交通的一部分,但那段“上飞机之前的路”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它不再表现为制度上的层层审批,而是变成了空间上的距离、时间上的衔接,以及不同交通方式之间是否顺畅对接。

一个人在苏州、无锡、杭州,甚至更远的地方出发想去上海坐飞机飞向每个大洋彼岸,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坐上飞机”,而是如何在不同交通工具之间完成那一段看似不起眼、却非常决定体验的衔接。

这些年,上海一直在处理这段路。

不只是让飞机飞得更远,而是让人更容易走到飞机面前。

虹桥这个地方之所以被反复提起,并不只是因为它交通方便,而是因为它把几种原本各自运行的系统——铁路、地铁、私家车、网约车等等——压缩进了一个空间里。

但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高铁和机场挨在一起”,而是人们正在把这件事当成一整套系统工程来推进。

2020年,东航与12306实现系统对接,航班与高铁可以在同一订单中完成购买和支付,这一步的意义不在于购票更便捷,而在于航空与铁路第一次在底层逻辑上发生了连接。

旅客不再需要自己拆分行程,而是由系统提前完成组合。

随后,动作开始变得更加具体——2024年,虹桥高铁站到达层设立空铁联运服务中心,旅客在高铁站内就可以完成后段航班的值机和行李托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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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这种“前移”继续向外延伸,苏州、杭州东、宁波等高铁节点陆续被纳入体系,在高铁站内即可完成值机流程,抵达机场后直接进入安检和登机环节。

当这些动作被串联起来看时,我们就能明显感受到:

虹桥和浦东,不再只是服务上海这座城市,而是在被逐渐重构为整个长三角的共同出发口。

过去,人需要物理意义上先进入上海,再去坐飞机;现在,人是在进入同一个综合交通系统。

这一步,看似只是流程优化,但实际上改变的是出发的结构。

如果说上海在做的,是把“走到飞机面前”这件事理顺,那么重庆这些年的动作,则是在处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一座内陆城市,如何真正进入全球航空网络。

重庆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机场,而是它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外向连接,它很容易停留在服务本地的层面。因此这些年重庆的动作,不是零散的项目,而是一整套逐步展开的布局。

2024年,重庆与方大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方向明确指向临空产业和航空相关服务;随后,方大航空国际总部落地重庆,重庆航空城启动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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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动作单看都不算惊人,但连在一起,就可以看出一种意图——通过企业、产业和基础设施的叠加,形成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体系。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推进。

民航局明确海南航空为重庆航空枢纽运营人,机队规模持续向重庆倾斜,国际航线逐步增加,从米兰、西雅图到东南亚多个城市,航线网络开始成形。

更重要的是,重庆提出到2028年构建国际航空门户枢纽的明确目标,包括航线数量、通航城市和航班频次,这些指标背后,是对“节点角色”的重新定位。

当航线向外延伸的同时,高铁网络也在向内汇集。

成渝之间、川渝周边的铁路体系不断补密,将更广范围的人流导入江北机场。

飞机负责向外打开通道,高铁负责把腹地接入节点,这两件事开始同时成立时,重庆的角色就不再只是一个出发地和目的地,而是逐渐具备了中转与连接的能力。

在中国这样幅员广阔、地貌多样、区域发展各具特点的地理格局里,单靠一种交通工具,很难完成所有层级的连接。高铁适合把广阔腹地一点点收拢起来,民航则更擅长把城市与更远的区域、乃至全球市场直接连通。两者真正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做成一个大国的空间效率。

我们再回头看顾警官那一次飞行,两个小时的飞行属实很快,但是在飞之前和飞之后,还有一整段需要自己去完成的路。

今天的变化,本质上就是在让那种“飞行般的效率”,从空中延伸到地面,让不同交通方式之间不再彼此割裂,而是逐渐形成一体。

这几年,很多人习惯把高铁和民航放在对立面上,一提到高铁提速、网络变密,就说这是对民航的冲击。

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把目光再放长远一点,把中国这样一个区域层次极其丰富的国家放进去看,就会发现:

民航其实并不需要与高铁为敌。

它们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彼此替代,而是彼此成全。

从91路公交,到虹桥枢纽;从介绍信,到电子行程单。

这中间的变化,并不总是轰轰烈烈,但它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人们出发的方式,也在重塑不同城市之间的关系。

身在其中的时候,人往往不太容易察觉变化的分量。

就像四十多年前,顾警官未必会想到,自己坐91路公交去虹桥赶飞机的那段路,后来会被高铁、地铁、航站楼和一整套联运系统重新改写。

今天也是一样。

我们此刻看到的,也许只是一个服务中心、一张联运票、一个城市候机楼的前置,一条新开的国际航线,一家提前落子的航空总部。

它们在如今都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如果把时间再往后拉二十年,彼时彼刻再回头看,也许正是现在的这些动作,一点点改了中国民航和高铁的关系,也一点点改了人们出发的方式、城市连接的方式,甚至改写了泱泱华夏组织空间的方式。

这些事,关注的人不会多,也从来不算热闹。就像这篇文章的阅读量一定不会高,但我还是执着的想记录下来。

那些一代一代人的摸索、铺垫和坚持,那些前人埋下的线,那些今天同行者们继续往前探的路,最后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声量,是格局。

而这所有的一切,才是真正的《功夫》。

参考资料:

1.老同志讲改革开放的故事:第一次乘飞机

2.华东局召开长三角地区空铁联运工作会议

3.市委常委会举行会议 市委书记袁家军主持并讲话

来源:微信公众号“停机坪”(id:tingjiping789),作者:停机坪大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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