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龙虾的热潮下,留守老人在荒村鸡舍找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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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养龙虾”的热潮席卷全网,中西部农村里的一群人,却用一地鸡毛,换一张体面生活的入场券。

  一地鸡毛,在这里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从鸡身上脱落的羽毛。

  他们人均年龄超过60岁,收入微薄,只得留守在村庄空旷的房子里,独自老去。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农村留守老人。

  2025年人社部数据显示,北京、上海月均基础养老金分别为998元和1555元,而河南、安徽、山东等多数省份,这一数字仍低于200元。

  在一斤粮食换不来一瓶矿泉水的年代,即便在自给自足的农村,这点钱也捉襟见肘。

  这注定,若不主动起身抗争,他们的晚年便难免一场无声的风雨。于是,越来越多的留守老人,选择用养鸡为自己撑一把伞。

  我们相信,在铺天盖地的“养虾”热潮下,依然有一部分数量庞大的人群他们不懂AI,不懂互联网,甚至难以理解当下这个社会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生产力变革。

  他们依然面朝黄土背朝西,用每一天的汗水去换取一点生存的安稳,但他们也值得被我们看到,让我们思考,生产力进步的背后,还有多少我们忽视的角落?

  以下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真实故事:

  文 | 沧海明月生

  编辑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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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村寂寂,东方既白。

  “咯咯咯——”一声高亢的鸡鸣,如一把快刀,撕开纱似的薄雾,也撕开了老周的残梦。

  他摸索着掏出枕下的老年机,屏幕上的时间还带着些许凉意:5:30。

  多少年了,孙子教过他无数次如何设闹钟,他也还是习惯让鸡鸣来叫醒自己,就像村口那棵老得快死去的柳树一样,沉默、固执、无人问津。

  简单洗漱罢,老周推开破落的木门,门轴吱吱呀呀地响。憋了一昼夜的鸡群顿时涌向空地,争相啄食——哪怕地上只有裹满鸡屎的枯叶和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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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基本不会喂饱,土鸡自行觅食可节约开支

  向鸡群撒了几瓢玉米粒后,老周盯着即将见底的饲料袋,掐着粗壮的手指盘算起来。

  作为村里第一个能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的人,他眨眼功夫就能把开支算得精准到分:刚满月的土鸡,每天食量二两。

  若敞开喂,眼前150只鸡一天至少需要30斤饲料。按五毛钱一斤的玉米粒算,那也是15元的硬性支出。

  他舍不得。每天只按三分之一的量投喂,吃不饱的,就让它们自己出去刨。这样至少能省下一半的口粮。

  幸运的是,在温热的鸡窝里,他搜罗出五十枚鸡蛋。一枚能卖一块钱——这意味着,至少接下来三天,养鸡的资金链不会断裂。

  小心将鸡蛋码进泡沫箱后,老周骑上那辆两轮电动车,往三公里外镇上的家赶去。一路上,他尽可能骑得平稳。这辆车骑了五年,常年奔波在鸡舍与家之间,早已松垮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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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正在准备去老房喂鸡的老周,踏板上的桶里装着鸡饲料

  更要命的是,电瓶接近报废,充满电只够一个来回。老周盘算着,等卖鸡蛋凑够500块,就去换个新电瓶。

  精打细算,稳扎稳打,今天不花明天的钱——这是老周坚持了几十年的创业信条。

  四十年前,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鄂豫皖交界处这座偏远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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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深山里的水泥路通往镇上,可早已人去楼空

  那时他三十出头,敏锐地抓住了这波机遇:种桑树、买蚕种,养了几十簸箕的蚕。待到收获时节,便用架子车驮着一车雪白的蚕茧,走四十里路,送到县城里的缫丝厂。

  三年后,他建起了村里第一个带门楼、有六间房屋的四合院。

  九十年代,他又在村口寻得一处能烧砖瓦的黄泥地,筑起窑厂,招募了十几个精壮汉子烧砖制瓦。其中几人拜他为师,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泥瓦匠。

  十几年前,年过半百的他,又租下一处荒山砍树烧炭。可随着森林保护政策收紧,这次创业最终无疾而终。

  2021年冬,陪伴老周四十多年的老伴走了。

  儿子常年在工地砌墙,孙子孙女在县城读书,儿媳租房陪读。偌大的家,只留下老周一个人。

  料理完老伴的丧事,他摸着手里剩下的三万块钱,决定住进三公里外的那处老房子,最后再创一次业。

  老房子一个荒废多年的村落,四周林木森森。虽然水泥路还能通到镇上,但村民早已搬光。

  断壁残垣,枯枝败瓦,时不时传来猫头鹰低沉的瘆鸣——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聊斋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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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荒废的老房,搬出去的人在门上贴春联以示归属权

  但老周并不害怕。创业的想法一旦在心底扎了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更何况,靠着每月140元的养老金,连吸烟都不够——小店里最便宜的烟要90元一条,还时常断货。

  而选择养鸡,也是无数老周这样的留守老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在农村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能选的路,无非种植和养殖。种地,收益周期太长,体力也跟不上了;搞养殖,养牛养羊投资太大,养猪风险太高,养鸭养鹅又受限于水域。

  算来算去,养鸡,成了最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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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瓢鸡食撒下去,十几只健硕的老母鸡蜂拥而至,险些将老朱绊倒。他紧张地朝门头上的监控摄像头瞥了一眼——唯恐远在浙江打工的孩子看到这一幕担心。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他的孩子们正在浙江服装厂的流水线手脚翻飞。下班时,已是深夜,根本没时间点开那段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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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老房子里安装的监控摄像,成了留守老人与子女联系的纽带

  如果说老周选择养鸡,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未尽的创业梦,那么老朱养鸡的动机,则朴素得多,也务实得多——不过是趁还干得动,尽可能为晚年存一份体面。

  五年前,为了孙子的婚事,老朱将毕生的积蓄——一张存了五万元的存折,交给了儿子凑首付。只为在孙子工作的城市,买下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三代人,就此背上了一百多万的房贷。而如今,这套房子的总价,已经腰斩。

  老两口每月的养老金合起来不到400元。农村人情往来多,这点钱显然撑不起一份体面。儿子那边每月还有大几千的房贷要还,赡养老人,实在有心无力。

  养鸡,便成了他们最好的自救。

  老朱盘算过:把老房子拾掇出来住人,旁边废弃的猪圈只要能保持二三十只鸡的体量,收益就足够保证晚年的体面。

  鸡苗是用自家的鸡蛋孵的,成本几乎为零;散养的土鸡,没投喂过一粒工业饲料,毛色油亮、双爪金黄,一只三四斤卖100元不成问题。每天收十几枚鸡蛋,也能换来近20元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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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正在孵蛋的母鸡

  如此一来,加上养老金,每月纯收入少说也有千把块钱。

  至于饲料,后屋菜园里种的南瓜红薯,多到吃不完,拿来喂鸡正合适。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心里又会生出些许遗憾:自己素来精明,却唯独没算准房价会跌。如果能晚几年再入手——亏掉的那几十万,得养多少年鸡才能挣回来?

  可普通人的人生就是这样,算得清柴米油盐,却算不准经济潮汐。

  残阳西坠,曹老师拎着一袋稻谷,慢悠悠地朝鸡栏走去——既是喂鸡,也是散步。

  曾在村小任过多年民办教师,尽管早已离任,可熟识的村民见了他,仍要尊称一声“曹老师”。

  与村里同龄老人不同,他养鸡不只为贴补家用,也为抵御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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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价格低廉的玉米粒,大多被当作鸡饲料

  唯一的女儿在北京安了家,房子狭小,还贷三十年。外孙读一年级后,曹老师便选择回老家养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的民办教师,根据优待政策每月能领一千出头的退休金。

  虽说不多,但比村里的同龄人,他倒也知足。

  唯一的遗憾,是女儿工作太忙。下班后再挤两小时地铁,到家已是深夜,没时间也没精力与他时常通话。

  看着墙上女儿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荣誉证书,那种莫名的孤寂感,便如初春的野草,在心底肆意疯长。

  老伴爱清净,又过敏,受不了动物的异味。于是,他在离家一公里的地方租下一小块菜地,花钱买来栅栏找人围上,又搭了一个精致的鸡舍。

  每天饭后准时去喂鸡、捡蛋,每半个月给女儿快递一盒散养土鸡蛋——这成了他在家最大的快乐。

  十几只鸡,他一只都没舍得杀。一天近十块钱的饲料,一次二十元的快递费,成本早已超过了鸡蛋本身。可一想到远在北京的女儿一家,能吃上自己亲手喂养的鸡蛋,他的心底便涌出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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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自家喂养的鸡产的蛋,倾注了父母对异乡子女的牵挂

  更多时候,他蹲在鸡舍边看小鸡从母鸡翅膀下钻出来,扑棱着嫩黄的翅膀跌跌撞撞——恍惚间,那身影竟和当年蹒跚学步的女儿重叠。

  长大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离别,唯有牵挂,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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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超市菜场论斤买卖的肉鸡不同,留守老人养的鸡,是按只卖的。三四斤重的母鸡,每只一百元;个头大些的公鸡,一百二十元;鸡蛋则按个算,一块到一块二不等。价格虽远高于市面,却依然供不应求。

  这背后,离不开科技的惠及。

  一方面,电商的普及,让许多在外安家的人只需轻叩屏幕,便能让舌尖重回童年灶膛里土罐炖鸡的醇厚记忆;

  另一方面,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人们对原生态、无污染的绿色食品有了更深的向往。

  那些在土里刨食蚯蚓、啄食虫眼菜叶的散养土鸡,肉质紧实,汤色黄亮;土鸡蛋体小壳薄,蛋黄饱满——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人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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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灶膛土罐鸡,无数农村孩子童年的记忆

  收益越高,时间越长,风险越大——这是资本最朴素的辩证法。

  养鸡,不过是对此最接地气的演绎。

  收益越高,时间越长,风险越大——这是资本最朴素的辩证法。而养鸡,不过是这道理最接地气的演绎。

  土鸡难以笼养,一是圈内空气流通不畅,发病传染率极高;二是土鸡生性好动,得有宽敞的空间让它们撒欢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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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散养土鸡,离不开宽敞的场地

  更何况,要养出肉质紧实、风味浓郁的鸡,至少得等上半年;若是指望母鸡下蛋,则要八到十二个月的光景。养得少了,周转不开;养得多了,又困于场地。

  所以,但凡稍具规模的土鸡养殖,都只能往人烟稀少处安身。老周把鸡场选在那座荒废的村落里,是权衡了诸多利弊之后的决定。

  年久失修的老房,屋顶早已漏雨,窗户处处透风。年过七旬的老周,也不敢上屋顶修葺——去年邻村一对老两口爬上屋顶拾掇,岂料屋顶轰然塌陷,正在下方扶着梯子的老伴,当场被砸得口吐鲜血,没多时便没了气息。

  于是,在一间不漏雨、面积不足五平米的杂物间里,老周用长凳和木板支起一张简易的床铺,每晚就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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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老周的简易床铺

  尽管临睡前将鸡集中在院子里,也难免有黄鼠狼、老鼠、猫头鹰侵袭。老周每年年初养两百只鸡,能长成出售的成品鸡,不足一百五十只,其余的都是日常损耗。

  为此,他每天晚上至少要打着手电筒巡查两次。

  荒无人烟的村庄,水、电早已断绝。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就连手机也因为电池续航不足不敢敞开了玩。虽然已是网络时代,可一切科技繁华,似乎与他无关。

  可即便是在家门口散养少量土鸡,也未必安生。

  去年年底,一场暴雪将猪圈压垮,一堆碎瓦将里面栖身的十几只鸡当场压死。老朱夫妇俩掏了大半天,才将死鸡全部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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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暴雪过后的荒村,更显萧索

  所幸正值隆冬,老两口将死鸡开膛破肚,腌晒起来,损失尚且可控。

  曹老师就没这份幸运了。八月的一个夜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他养鸡的那处空地蓄了水,十几只鸡全部溺亡。第二天发现时,已经臭不可闻。

  “老年人养点儿鸡,别想着能挣多少,糊个日常开销就不错了。”每年春节,左邻右舍纷纷打趣老周越老越有财运。老周吐了口烟圈,幽幽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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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近年来,一批以乡土田园为主题的视频博主,纷纷为农村披上了一层诗意的滤镜。

  镜头之下,是闲逸于绿水青山,纵情于田园阡陌——与喜欢的人一起种菜、喂鸡、捕鱼、遛狗、赏花、劈柴、做饭;约三五好友,围炉煮茶,谈古论今,看日出日落,望云卷云舒。“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经过文艺修饰的田园生活,总是这般充满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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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某视频博主展现的田园生活

  可田园牧歌的底色,从来不是诗意,而是柴米油盐撑起的体面——那些镜头之外的真实,才是大多数留守老人日复一日的生活。

  据国家卫健委的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中国农村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为1.4亿人,人口占农村总人口的23.8%,云南、四川等劳务输出大省的农村老龄化率甚至超过25%。

  未来,这一数据可能将呈现加速深化的趋势。

  城市老人的孤独,是喧嚣中的无人应答;农村老人的孤独,是寂静里的回声太大。

  中西部的农村,空巢率超50%,部分村庄甚至达70%。很多农村老人常年独居,仅春节期间与儿女短暂团聚,日常仅靠种菜、养鸡排解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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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各省市居民基础养老金水平

  本文中的老周、老朱、曹校长的经历,便是万千留守老人的缩影。

  即便是在智能手机普及的今天,很多老人也没法主动与儿女视频通话。

  更何况窘迫的经济收入,让他们对生活成本格外敏感。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形成了惯有的观念:多打一次电话,就要多花一次钱。

  2024年 《中国农村养老白皮书》指出,农村老人月均养老金仅204元,不足城镇老人的1/7。

  所幸,留守老人的养老问题已经引起了政府重视,在前不久结束的两会上,多位代表呼吁政府要加大农村养老服务,同时呼吁农村养老金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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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农村养老金问题已引发政府关注

  孤有所乐,老有所养,阡陌相连,鸡犬相闻,那才是真正的田园牧歌。

  “生命最终归黄土”,但黄土之上,不该只有荒草萋萋。

  那些用镰刀收割过共和国粮食、用扁担挑起过工业化基石的老人,值得一个不被孤独定义的晚年。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部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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