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谁放了绵山上那把火?

又到清明,谁放了绵山上那把火?

 

 

500

 

 

 

提到清明、寒食,不能不提到一个历史故事,就是“火烧绵山”的故事。

 

关于介子推,《左传》、《史记》中,只是记录了介子推不受封赏,隐于绵山;但后面,却演绎出了介子推割股啖君、晋文公放火烧山,以及介子推抱树被烧死的故事。

 

最早记载介子推隐于绵山的,见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的原文如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这里,只是记载了介子推不受封赏而隐于绵山而死。

 

《史记》中,在《晋世家》中,几乎全部采用了《左传》的说法: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上面两部信史之中,均没有记载晋文公放火逼介子推出来受赏的记载,也没有记载介子割肉啖君的记载;并且,为了介子“从亡者”的功劳,晋文公听说其在绵上山,公将整座绵上山赏赐给了介子推,作为他的禄田,称为介山,并说“用这来记载我的过失,并且表彰贤能的人”。

 

最早说介子“割股啖君”、火烧绵山的,最早见于《庄子·盗跖》:“介子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庄子在《盗跖》中,虽然说了介子“抱木而燔死”,但并没有说是晋文公放的火,更像是介子推一怒之下的自焚;同时,这句话,是盗趾批驳孔子的话,核心论点是:这些所谓的“贤士”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和天性(“不念本养寿命者”),为了一个外在的、虚妄的“忠”名或“义”名,去承受痛苦、牺牲生命。

 

他们的行为和“剖心”的比干、“谏而死”的伍子胥一样,都是“惑俗”之人,被世俗错误地尊崇,实则是背离了“养生”的生命大道。

 

因此,在最早、最可靠的源头出处里,“割股啖君”和“抱树燔死”这两个情节,不但不是对介子推忠义的表彰,反而是对“愚忠”行为的尖锐批判和嘲笑。

 

正式出现晋文公放火烧山的记载,是刘向的《新序》:这是“晋文公放火烧山逼人”这个情节的明确源头。书中首次写到,因为搜不到介子推,文公下令“焚其山”,结果介子推坚决不出,最终“焚死”。

 

这时,介子推的故事,已经成为了忠义的表现,成了道德的楷模。

 

到了《东周列国志》中,第三十一回“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写了晋文公出逃陷于饥困中时,介子“割股啖君的”故事:

 

重耳饥困,枕狐毛之膝而卧。狐毛曰:“子余尚携有壶餐,其行在后,可俟之。”魏犨曰:“虽有壶餐,不够子余一人之食,料无存矣。”众人争采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咽。忽见介子推捧肉汤一盂以进,重耳食之而美。食毕,问:“此处何从得肉?”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饱公子之腹。”重耳垂泪曰:“亡人累子甚矣,将何以报?”子推曰:“但愿公子早归晋国,以成臣等股肱之义,臣岂望报哉?”

 

在第三十七回“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写了“火烧绵山”的故事:

 

左右拘得农夫数人到来,文公亲自问之。农夫曰:“数日前,曾有人见一汉子,负一老妪,息于此山之足,汲水饮之,复负之登山而去,今则不知所之也。”文公命停车于山下,使人遍访,数日不得。文公面有愠色,谓解张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闻子推甚孝,若举火焚林,必当负其母而出矣。”魏犨进曰:“从亡之日,众人皆有功劳,岂独子推哉?今子推隐身以要君,逗遛车驾,虚费时日,待其避火而出,臣当羞之!”乃使军士于山前山后,周围放火,火烈风猛,延烧数里,三日方息。子推终不肯出,母子相抱,死于枯柳之下。军士寻得其骇骨,文公见之,为之流涕,命葬于绵山之下,立祠祀之。环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农夫掌其岁祀。“改绵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过!”后世于绵上立县,谓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于此也。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国人思慕子推,以其死于火,不忍举火,为之冷食一月,后渐减至三日。至今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各处,每岁冬至后一百五日,预作干糒,以冷水食之,谓之“禁火”,亦曰“禁烟”。因以清明前一日为寒食节,遇节,家家插柳于门,以招子推之魂,或设野祭,焚纸钱,皆为子推也。

 

从《东周列国志》可以看出,到了冯梦龙的时代,已经彻底地剥离了《庄子》的批判语境,其自残和悲剧性结局被重新解读为“忠诚的极致表现”,介子推也逐渐从一个悲剧人物,演变成了忠孝节义的道德楷模。

 

至此,我们今天在民间传说中熟知的介子推故事的所有核心要素——割股啖君、背母归隐、文公求贤、放火烧山、抱树而亡、寒食禁火、插柳招魂——在这段文字里已经全部集齐,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情感饱满的闭环叙事。

 

 

 

站务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