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科技“正字法”运动:从央视为何要给AI术语起中文名谈起

最近,互联网上掀起了一场“全民造词”的狂欢”——起因是央视、人民网等官媒,竟然在认真地给“AI”和“token”这两个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词,张罗着起中文名。

一时间,网上炸开了锅。

有人觉得“多此一举”,AI全球通用,改它干嘛?

有人觉得这是“文化自信”过头了,给 Token 起名是“为了翻译而翻译”。

有人觉得这是“闲得慌”,有这功夫不如多搞点技术研发。

如果你也有这种感觉,觉得这只是官方在“瞎折腾”,或者仅仅是搞个文字游戏,那今天我们就要来聊点不一样的视角了。

在我看来,央视和人民网这次,其实是在搞一场科技文化领域“正字法”的运动。

一、 什么是正字法

正字法,是文字使用的规范性法则,用来确定书写、用词、语法符合规范 。

它有三个最朴素的目标要求:

不写错:消灭错别字、异体字、乱造字;不误解:同一个东西,全国说一样的话,不鸡同鸭讲;低壁垒:让识字的人,能低成本看懂新知识,不用先学一门外语。

其实说白了,正字法就是关于文字使用的“交通规则”。一个有标准正字法的语言,交流起来才高效,才不容易“翻车”。

咱们国家推广普通话、简化汉字,本质上就是一种宏大的“正字法”工程,为的是让天南地北的中国人能顺畅沟通。现在,轮到数字世界了。

央视和人民网这次的行动,表面是“起名”,内核却是一次在数字前沿领域的 “正字法”实践。

它要解决的,是当前中文科技话语体系里,一大片由英文缩写和“黑话”构成的“不规范区”。

二、为什么要改中文名?

当然对于这件事,很多人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有人觉得这是“文化自信”过头了,给 Token 起名是“为了翻译而翻译”。

有人觉得这是“闲得慌”,有这功夫不如多搞点技术研发。

······

在众多的反对声音里,最常见的一条是:“我们都用习惯了,AI、token说得多顺口,干嘛要改?”

对于这个问题,咱首先得明确一下语言的本质是什么?其最重要的功能又是什么?

语言文字的本质,是人们用来沟通交流的工具。其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一个功能是:降低认知成本,高效传递信息。

OK,当咱们明确这一点后,那么问题来了:

AI、Token、Prompt、Agent……这些对AI从业者、极客们来说似乎耳熟能详的词汇,它们真的“规范”吗?真的能让我们所有普通人都无障碍地理解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首先,你不一定有自己想象那么了解这些词,这些词也没你所想象的那么严谨、规范。

就拿Token来说吧,在英语世界,token 这词本身就是个歧义大王:

在网络安全领域:token=令牌,登录凭证;在区块链 / 虚拟币领域:token=代币,通证;在 AI 大模型领域:token=文本处理最小单元;在日常英语里:token = 筹码、票券、标志……

一个词,横跨安全、金融、AI、日常用语,意思完全不一样。

你跟跨界从业者说 “token”,他可能以为你在聊虚拟币、或者是游戏币、甚至可能是地铁票(是的,地铁闸机里用的塑料硬币,在英文环境下也叫token);

如果你不翻译,直接用Token,那么在沟通时就需要频繁切换含义 。这就好比你管“猪、公猪、母猪、猪肉、咸肉”通通都叫“Pig”,你觉得这交流效率高吗?

要知道,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的标准中,科技名词的命名必须符合四原则:

单义性:一个名字只对应一个意思;科学性:准确反映本质;简明性:二字词最好,顺口好记;协调性:和已有术语体系一致

这就是正字法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一个全民级术语,必须做到:简单易懂、无歧义、低成本、全覆盖。


其次,很多普通人(尤其是上一辈)对英文单词的接受能力,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高。

很多人可能觉得Token这个词很简单很好用,是的,对于一个天天泡在AI圈子里的人,天天看论文的人来说,Token何止是简单,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常识啊·········

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

对于任何一项在推广阶段的新技术/新事物,其晦涩的外文词汇对普通大众来说都是一道无形的“认知之墙“,大大阻碍其宣传推广的速度。

举个例子,OPPO当初从R系列换成Reno系列,这一项似乎很简单的小事,却让OPPO耗费整整两三年时间才完成品牌建设。

为什么?

因为R好记,好念,好传播。

而Reno呢?很多普通消费者一开始连怎么读都不知道,更别说记住它了。

Token也是一样。说它好用,其实只是对你(懂英文的技术人群)好用。

但你如果你跟一个县城的小老板、一位不太接触科技的父辈说“token”,他们大概率一脸茫然。对于他们来说,这串字母“T-O-K-E-N”更像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他们甚至连Token和Taken都分不清,就更理解Token在AI大模型里代表什么意思了。

但如果你说“词元”呢?他们至少能猜出:哦,跟“词”有关,是个基本“单元”。这就完成了认知上从0到1的突破。

当然,有些人依然对此不屑一顾:“精英层都会英语,他们懂就行了,底层人不需要懂 token,他们只要会用就行 。”(知乎上还真就不少类似观点)

对于这种极其傲慢的观点。

我只能说:请你明白,语言不是为少数人服务的,是为所有人服务的。

尤其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有些事情要从更大的格局来看的。

AI 已经成为中国国家战略,十五五规划纲要里面更是对AI强调了好几遍,要增量,要普及,要下沉到县城、乡镇、中老年、中小学生。

然而一个现实摆在眼前:大众对AI 是存在认知鸿沟的。

一边,是已经能熟练使用 AI 的人。他们有些本来就从业者,利用AI向“超级个体”跃迁;还有些人即便不懂代码语法,也已经可以借助 AI 工具完成任务,提升工作效率。

另一边,是很多相对落后的地方,别说系统理解 AI 是什么,对他们来说就连 ”AI” 这个词本身都还是一个行业黑话。难道我们要抛弃这些人,任由他们被AI时代浪潮越甩越远么?

知乎上曾有一句话很触动我:新中国最牛的地方,就在于不会放弃任何人 。

你以为我说的这些人,是“他们”?

不,我说的,是“我们”。菜篮子工程,公共交通,水电系统......哪一项不是?

只不过现在我们暂时抢先知道了AI而已,只是闻道有先后,难道我们就能忘了本了,抛弃他们?

中国共产党的宗旨一直是:如果民众不理解,我们要尝试让他们理解 。

我们总说:AI 普惠。

普惠的第一步,就是语言普惠。首先得让普通人听得懂、用得上。

因为语言的核心是交流效率,而不是少数人的舒适区。如果一个领域全是“Token”、“LLM”这种词,普通人听着就像在听天书 。而这种“听不懂”,本质上就是一种话语霸权造成的知识隔离 。

给token、AI 取中文名,意义根本不是 “翻译癖”,而是满足“让AI原理、用法更好的传播”的底层刚需,也是科技的温情所在。它关系到这套知识能不能真正进入教材、课程、教辅、公共教育和更广泛的地区传播。

对大城市的人来说,也许只是表达升级;但对教育资源不均衡的地区来说,它可能是决定一个孩子能不能更早听懂、接触、使用这项技术的关键一步。

语言的终极善意,就是不抛弃任何一个想学习的人。

当AI技术以“国家战略”的规模下沉,要进入课堂、工厂、农田时,满屏的英文术语就是最大的劝退器。一个贴切的中文名,本质上是对技术解释成本的极度压缩,是实现技术平权、技术普惠的第一步,让县城的小老板、工厂的质检员、甚至我们的父母,都能在看到这些词的一瞬间,抹平技术带来的鸿沟 。

在AI时代,我们也不能在认知上放弃任何人。

三、为何不直接音译?

经过前面的说明,大家也应该明白中文翻译必要性了,但对于如何翻译,很多人都有着自己看法。

其中不少人就认为,直接音译就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将Token就直接译成【托肯】(或者【套坑】、【偷肯】),简单省事,与外国人沟通时也较为便利(存疑?)。看看邻居日本和韩国,他们也都是这么干的。

对此我不敢苟同。

这种“懒人思维”做法看着省事,实际上却是“轻松一时、遗祸万世”。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对于科技词汇,直接音译存在着诸多缺点:

无意义,只是发音模仿;望文不知义,和日语片假名没区别;违背中文表意优先的传统。

更为关键是,如果我们对外来词汇不进行本土化翻译,而是直接音译的话,经年累月后,汉语将变成一座 “语言屎山”。咱们隔壁日本、还有远隔重洋的英国,就是前车之鉴。

就拿英语来说吧,英语作为形成于英国、流行于英美的语言,其词汇很多却并不起源于英美。英语自己的老爹是古英语,但因原有的语言积累不够+罗马/基督教影响,引入了大量拉丁语/希腊语词汇,加上历史上英国被法国人统治过(诺曼征服),以至于英语里又混入了大量的法语词汇。

而在引入外语词汇过程中,英文往往直接就按音译(片假名)的方式,按照读音硬上,引入了大量不同语族乃至语系的词汇,结果嘛,就是把自己彻底搞成一个缝合怪(当然,也可换个学术点的说法,称其为【克里奥尔语(混合语)】)。

换句话来说,英语就是成型了的片假名地狱,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来源于不同语言的音译。

你觉得这个单词是英文,其实它是法文。(例如“猪”pig是英语原生词、“猪肉”pork却是法语猪肉的英语音译)。

你觉得这个单词是英文,其实这个是拉丁文。

英语里太多这种四不像了,直接把英文搞成一座“代码屎山”,特例能堆成山,表面上有词根词缀,但实际用起来完全没规律。这就直接导致了英语词汇的“难读难懂难记”,给普通人的阅读理解带来巨大的麻烦与不便。

举个简单的例子:

有个经典笑话:那就是【绝大部分英国人不知道葡萄干是用葡萄制作的,也不知道葡萄酒是用葡萄酿的】,为啥呢?

因为这几个货的单词是这样的:

葡萄 grape葡萄干 raisin葡萄酒 wine葡萄醋 balsamic-vinegar

光看字面和读音,你是无法得知这个单词与表述的东西有啥联系的。

日本也是如此,以前日本很努力地把外来词本土化,让国民轻松理解 。但后来偷懒了,开始大量用片假名方式来音译的外来词(近年来由于过于泛滥,都已经被吐槽为“翻译界的毒瘤”了)。结果呢?现在的日语里充斥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片假名 。他们把所有外来词不加消化的直接吞下去,导致语言系统极度臃肿,信息密度极低。

如果你搞不明白为何片假名会被疯狂吐槽?来来来····我用中文给你举个例子,你就知道它为什么是毒瘤了。

比如2021年上映的电影《007-No time to Die》,正常情况下,用中文翻译是《007-无暇赴死》,那如果改成片假名该怎么翻译呢?

很简单——

第一步,把原话翻译成英文发音:

《007-No time to Die》--->《zero zero seven-No time to Die》

第二步,把英文发音转写成中文拼音

《zero zero seven-No time to Die》--->《zeiluo zeiluo saiwen -nuo tanmu tu dai》

第三步,把中文拼音转写成中文

《zeiluo zeiluo saiwen -nuo tanmu tu dai》--->《贼罗贼罗塞文-诺碳木图带》

OK,至此大功告成,你已经成功将《007-无暇赴死》转写为中文片假名《贼罗贼罗塞文-诺碳木图带》。

好了,现在给你这么一坨中文,你看得出来这是啥玩意儿嘛!

所以,这玩意儿谁看谁不骂街啊——片假名翻译了个寄吧啊,我还不如直接看原文?(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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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自己读起来都费劲,外国人看不懂,懂英语的人看得莫名其妙,不懂英语的人一头雾水。让年轻人和老一辈,圈内人和圈外人,隔着一层声音的屏障,无法顺畅交流。他们的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和美元挂钩一样,和英语挂钩了,丧失了自我衍生的能力。这就是典型的 “语言殖民”。

中文拥有强大的表意文字系统,这是我们避免堕入“片假名地狱”的天然优势。如果我们现在贪图方便,不坚持中文命名,任由Token、Prompt、Agent这些词成为唯一标准,那将是对汉语生命力的一场慢性阉割。几十年后,未来的汉语也可能会变成一种中英混杂、需要“双倍解码”的“克里奥尔语”。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要面临的就不只是翻译问题,而是整个语言系统的“代码屎山”化 。


所以,对于外来词汇,咱不仅要翻译,更要“信、雅、达”地本地化翻译。

一个好的翻译或命名,应该像一座桥,让你瞬间从“未知”的此岸,抵达“理解”的彼岸。反之,一个糟糕的翻译,就是一条沟,把大多数人挡在外面。

咱们举个例子。

Robustness”这个单词,本义指结构在遭遇局部损伤或极端事件时,仍能保持整体稳定性和功能完整性的能力(其实就是稳定性、稳健性)。

结果当年“robustness”这个词进中国,时,被某个大聪明翻译成“鲁棒性”。

好家伙,我估计99%的中国人第一眼看到这三个字,脑瓜子都是“嗡嗡”的:鲁?棒?这跟“稳健”、“强壮”有半毛钱关系吗?你给路边随便找个人听听,他能想到这是“稳健、健壮”的意思吗?他大概率以为你在说某种棒球棍或者鲁班的表弟 。

这就是一次失败的翻译,它没有降低认知成本,反而人为地造出了一道信息“柏林墙”。

再说一个成功的案例:激光(Laser)。

20世纪60年代,当“Laser”(受激辐射光放大)技术刚传入中国时,坊间普遍采用音译“镭射”。这一翻译虽然时髦,但完全剥离了技术本身的物理意义。直到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先生将其精准定名为“激光”——既点明了“激发产生的光”的科学本质,又在汉语语感中具有“激烈、高能、震撼”的直觉联想,两个意义相互增强。这种“双义共振”使技术词汇在专业圈子内精准有效,在大众语境中直觉可感(普通人哪怕第一次听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同时具备技术层面的精准性和文化层面的共鸣性。这一命名也极大地降低了该技术在中国的学术传播和产业化门槛。

还有“互联网”(Internet)、“电脑”(Computer),“手机”(mobile phone)。

这些中文名好在哪里?望文生义,一目了然。

你不需要先学英文,再理解概念,汉字本身的表意功能就帮你完成了理解的一大半。

从经济学角度看,好的翻译也能极大降低“认知成本”。数据表明,符合母语认知逻辑的术语,能将非专业人群对新技术的接受周期缩短30%以上。

这就是正字法“信雅达”翻译的核心意义,让文字回归它最本质的功能:降低认知成本,高效传递信息。

四、本土化命名的背后,是话语权与定义权的终极争夺

语言从来不只是交流工具,它是权力的载体,是认知的框架。

正字法命名的背后,除了“方便理解”和“防止语言屎山”之外,更是一场关于 “定义权” 的暗战。

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曾说过: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命名的权力,就是定义的权力。

这句话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去想一想:一个词语的命名,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旦某人率先给一个新事物命名,他就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对这个事物的初步定义。这种定义权,是一种软性的文化权力——它不像枪炮那样来得直接,却往往更为持久,更难察觉。

在语言学上,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曾提出一对著名的概念:能指与所指。简单来说,"能指"是词语的声音或书写形式,"所指"是词语所指向的那个概念内容。例如“AI”这两个字母是“能指”(符号),而它所代表的那一整套技术、伦理、未来想象,才是“所指”(概念)。这个“所指”目前是由谁塑造的?是由硅谷、由英语世界的技术哲学和商业逻辑塑造的。中国人拿来直接用,那就不只是“借用了一个词”这么简单,实际上是连同这套理解框架一起接受了。

这就是所谓的"定义权"问题。

当我们只能、只习惯用“AI”之类的外来符号时,我们也不自觉地全盘接受了它背后的那套思维框架和价值判断。久而久之,我们会形成一种隐性的内心倾向,觉得外来词更专业、更洋气、更“正确”。这是 “话语霸权”最隐蔽的驯化。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西医与中医。

明明是现代医学,却被叫做西医。因此你看到西医,会联想到干净的手术台,成分分明的靶向药。而看到中医,会联想到巫术药剂一样的药房,黑色药丸。但问题在于,和中医概念对应的西医,应该是放血疗法那样的传统欧洲医学。现代中医和现代西医的发展方向一样。本来,你应该看到针灸,想到中医,看到放血疗法,想到西医。看到手术台,想到现代医学。但现在西医这个词已经在定义上就和传统的医学切割,这就是定义权带来的影响,也是语言霸权的驯化。

所以,人民日报这次提出给AI起个中文名,表面上是一个语言学上的建议,实质上却是在发出一个信号:在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技术革命里,中国文明要不要、能不能,贡献自己的语言与价值框架?

回顾历史,近代中国曾经在这个问题上有过一段惨痛的教训。

明末清初,西方传教士们来全新的世界地图,也带来了一整套用来解释世界的西方概念体系。打碎的不仅是地理观,更是延续了千年的华夏中心叙事。这是中国概念体系第一次受到来自外部的系统性冲击。

在中国接受“欧亚大陆”这个欧洲词汇后,也就同时被灌输了“中国不是天下中心,而仅仅是远东地区”的认知框架(这就是话语体系的威力,令人不经意间接受“欧洲本位视角”的思维框架。如果采用中国本位视角,那应该是“中国继续将自己视为中央之国,而将欧洲诸国称为远西地区”)。

之后的几百年里,科技文化术语更是几乎全是西方定义:

牛顿、焦耳、特斯拉、米、时分秒······进化论、科学、社会、民主、经济计算机、因特网、AI、集成电路……

我们只能翻译、只能跟随、只能用别人的逻辑思考。

更惨的是,在晚清的那一段时间,咱们甚至连自主翻译的资格都被摧毁。

在当时,大量西方的概念涌入东亚。严复等国人对此有明确的坚守,坚持用本土化翻译体系来转化西方知识,他把Science译为"格致"(借用儒家"格物致知"概念进行转译,我认为比“科学”一词更为合理),把Evolution译为"天演"(“演化论”明显比“进化论”更为精准)。

然而,这套译词在与日本译词的竞争中,几乎全面落败。"天演"输给了"进化","格致"输给了"科学"。日本人造出的那套概念体系,最终成了现代汉语的基础词汇。中国人在为西方概念取中文名这件事上,连主动权都没能守住,反而要绕道东京才能完成翻译。

这场词汇竞争的失败,根本原因在于实力的差距。那时的日本已经完成了相当程度的西化,相关著作丰富,社会基础扎实;而中国的现代知识体系尚在草创,完全无力支撑一套自主的翻译传统与之抗衡。词语跟着实力走。这是冷酷的历史规律。

结果是什么?

我们失去了对现代知识体系的“定义权”。

近代中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西方的脚步,用西方的学科框架来重新整理中国的传统学问。

"经史子集"要套进"历史学""哲学""政治学"的格子里,常常削足适履,别扭至极。中国传统文化在西学体系下,"逐渐无法自我表述"——不是因为它没有价值,而是因为它失去了自我定义的语言。

于是,近代中国思想界陷入了一种困境:失去了思想的重心,在中西新旧之间找不到稳固的落脚点。正如钱穆先生所言,"文化只能放在历史中去理解";但当文化的语言和框架都是借来的,这种理解又从何谈起?

直到今天,我们的学科分类、学术话语,大部分还是在用西方的框架在解释世界。

不止学术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种“话语霸权”的隐蔽驯化也处处可见:

例如目前很多领域,明明中国已经领先。

但长久以来的叙事驯化:

外来词 = 高级、专业、洋气。本土词 = 土气、不专业、上不了台面。

让很多人的形成了“思想钢印”,让他们潜移默化的认为,还是欧美做的更牛逼。对欧美依旧抱有滤镜。例如:

一提到梅赛德斯,劳斯莱斯,你就觉得高级(明明梅赛德斯只是个人名,类似中文里的“王大柱”)。一提到“问界”,你就觉得名字一般,甚至还嘲笑这些国产车总起很怪的名字。

当香港精英在茶餐厅里自然地夹杂"email""meeting""deadline",当台湾综艺主持人脱口而出"超有sense""很废""好雷",他们或许觉得这是"国际化"的流畅,但细究之下,这是一种话语权的让渡——用他者的词汇描述自己的经验,等于默认他者的概念体系更精确、更现代、更值得信任。

所以,人民网倡导,以后不论是品牌还是普通人,对于新产品新技术,应该更多地使用中文进行命名。

这方面,做得比较好的是华为和小米。

华为有一系列山海经造词,被网友们调侃“一部面包车,半部山海经”。

小米也有龙晶陶瓷,蛟龙底盘,龙骨铰链。

比亚迪的的“秦汉宋元”王朝系列更是反向输出,用 “Build Your Dreams”(成就你的梦想)的品牌口号把老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的这种行动,不管动机如何,实际上却都起到了“拒绝西方话语体系的训化,潜移默化的影响大众对中国品牌的认知”作用。


现在,AI 时代来了。

而中国已成为全球 AI 应用最发达的国家之一,

我们的日均词元调用量已经突破了 140 万亿次,超过美国,位居世界第一。

我们的技术应用已位居世界前列,DeepSeek千问、豆包等产品走入千家万户。

既然我们已经是巅峰玩家了,为什么我们要用别人的语言来玩我们的游戏?

在新的时代,我们不能再只用别人的语言讲自己的故事。 我们必须参与定义,甚至重新定义。

有些人觉得这种想法狂妄,甚至斥之为“嬴学“。

但其实类似的成功故事,早已在中国上演过,那就是佛教的汉化。

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大约是两汉之际的事情。最初的问题,和今天的AI一模一样:一套完全陌生的外来概念体系,怎么在本土落地?

这就不得不提到玄奘法师。玄奘西行取经,不仅带回梵文原典,更确立了一整套严格的翻译原则。他的译经,讲究忠实原本,同时又要在汉语中找到最贴切的对应。"般若"译作智慧,"涅槃"保留音译,"菩提"则根据语境灵活处理一一哪些意译,哪些音译,背后是一整套文化判断,而不是机械的文字对应。

更关键的是,中国的思想家并没有止步于翻译。他们更用中国的思想框架,把佛教的核心概念彻底消化吸收,再重新生长出来。禅宗的出现,是这个过程的顶点。禅宗已经不再是印度佛教的翻版,它是中国人对佛教概念的再创造,是真正意义上的"以我为主"的文化消化。"明心见性”"顿悟成佛"这些表达,是中国人的语言,中国人的哲学,披着佛教的外衣,已经完全属于中国文明。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什么?

给外来事物命名,不是换个马甲,而是一场深层的文化消化。成功的命名,不是音译或意译那么简单,而是要找到一个能够把外来概念"激活"的本土框架,让它在新的文化土壤里真正生长。

古代中国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根本原因在于实力。那时的中国是文明输出者,对异文化有充分的包容性与消化能力,敢于"拿来",也有能力"转化"。汉唐时代人们对外国人的态度,实际上体现出的是一种胸襟和气魄,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就叫"文化自信"。

过去,中国AI社区的主要任务之一是翻译和解释国外概念。现在,我们正在进入一个自主定义技术概念的新阶段。

给AI起一个像“智脑”、“灵犀”这样有中国文化底蕴的名字,给token确定“词元”或“信元”这样的译名,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在用中文的密码重新编码这些技术概念。这不仅是对已有概念的翻译,更是参与全球AI话语体系建设的开始。

这标志着我们从技术的“追随者”和“翻译者”,开始向“定义者”和“规则参与者”转变。未来在国际标准制定的会议上,我们拿出的不能只是“AI”这个缩写,而应有基于中文理解提出的、逻辑自洽的概念体系。

毕竟,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抵制英文,而是我的语言,能定义新世界。

五、如何做好这件事?

今日之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人工智能领域,我们有DeepSeek、华为、百度等企业在基础模型、算力与应用上持续突破,形成了全球瞩目的产业生态。

词语跟随实力走,今天的中国已经有了给AI、Token起中文名、并让这个名字被世界认真对待的底气。

但要把这件事做好,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尤其是负责操盘的某“二流报纸”,从过往历史来看,其战斗力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这是一项融合了技术自信、文化自觉与战略远见的系统工程,要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有清晰的路径、务实的策略与不凡的耐心。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1.需构建一套科学、严谨且具有文化厚度的造词机制

要想长期做好命名,不能仅靠官方的一纸公文,也不能仅靠网友的“玩梗”。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科学、严谨且具有文化厚度的造词机制。

一是可以利用汉字的“组词优势”,为计算机科学创造或复用新的词汇。例如“词元”一词,既保留了“词”的语义,又通过“元”强调了其作为最小计量单位的属性。这比英文原词更能清晰地界定技术边界,避免行业壁垒。

二是充分秉承“单义性、科学性、简明性、协调性”原则,持续性地创造一个个全民级术语。

2.超越符号:命名是只是起点,需构建深层价值框架。

人民网这次征集,目前还停留在命名层面。咱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起一个好名字只是定义权争夺的“入场券”,而非“所有权证书”。

真正的定义权,在于这个名字背后是否承载了一套逻辑自洽、富有洞察力的价值体系与认知框架。

如果仅仅是将“AI”机械地替换为“智脑”或“灵机”,底层的西方技术伦理、硅谷的话语逻辑依然原封不动,那这个名字不过是不过是一块华丽的“新招牌”,挂在旧店面上,挂在旧的思维“店面”上,无法引领方向。唯有依托自主可控的 AI 技术、领先全球的产业实践、自成一派的学术体系,让中文术语承载可落地、可验证、可推广的中国方案,这个名字才具备全球影响力,才能被国际学界、产业界主动接纳与使用。

3.内容为王:以卓越产品与人文阐释赢得认同

传播的关键在于吸引力,而非单向灌输。 中国这些年的海外文化传播很值得深思:孔子学院发展受阻,而为何李子柒却让老外们大呼“真香”?

一个词汇能不能流传,最终靠的是它所承载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对人们有吸引力、有启发性。

中文AI术语能否走向世界,关键在于我们能否产出引领趋势的技术突破(如更高效的算法架构)、解决真实问题的产品(如普惠的行业解决方案),以及深刻而生动的人文阐释。

要让中文AI概念框架被接受,根本途径是做出真正好的产品、好的研究、好的人文阐释,让世界主动来学中国的那套语言。

当全球开发者与用户为我们的技术、产品与思想“真香”时,附着于其上的中文概念自然会被主动接纳、学习和使用。

4.开放融合:海纳百川,以文明底蕴赋能术语体系

争夺定义权,绝非闭门造车或排斥外来成果。

大唐盛世的恢弘,正在于其包容并蓄、化用创新的气度。

中国 AI 术语建设,不是拒绝西方成果,而是深度融入、充分吸收借鉴全球AI开源生态的基础上,注入东方智慧与价值视角。将中华文明积淀的思维资源,转化为对AI安全、伦理、治理等全球性挑战的独特解决方案。例如,用“义利之辨”平衡AI的商业价值与社会责任,以“中庸之道”探索敏捷发展与风险管控的平衡。这不仅是命名,更是为人类应对智能时代的共同困境提供中国视角与中国方案。

5.久久为功:在点滴积累中构建话语体系

语言的重塑、概念的普及、话语权的建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佛教中国化历时数百年,才深深融入汉语血脉。近代科技术语体系的失落,也是国力长期衰微下的百年累积结果。

因此,对于AI术语的中文命名与话语体系构建,我们需摒弃“运动式”速成的幻想,代之以持久而系统的建设。这意味着:

在学术界,坚持用规范中文术语撰写高水平论文,参与并主导国际标准制定。在产业界,推动中文术语在API文档、技术标准、产品界面中的广泛应用。在教育界,将共识术语纳入教材体系,培养下一代AI人才的母语思维习惯。在传播端,鼓励媒体、科普工作者使用并诠释这些术语,使其融入公共语言。

我们不必追求一步到位,而应在日常的一点一滴累积起的文明话语分量。

这份努力,体现在每一位中国学者在顶级期刊中坚持使用并阐释好中文术语,体现在每一份有国际影响力的技术白皮书里中国方案的清晰表述,体现在中国企业参与或主导国际标准制定时,将中国理念融入技术规范之中。

让每一次严谨的学术引用、每一份清晰的技术文档、每一节生动的课堂讲授,都为中文AI话语体系添砖加瓦。

让中文逐步成为 AI 时代的核心表达语言,让世界因中国方案,更懂中国术语。

六、结语:为一个更好的数字未来“正名”

最后,对本文坐下简单小结吧:

说了那么多,其实是希望让大家了解:给AI和token起中文名不是“闲得蛋疼”或者“文化自闭”。央视的此次倡议,本质其实是一场向未来的“正字法”运动,旨在清扫数字时代的语言路障,让技术之光能照亮更广阔的人群。不直接用音译,是为了防止母语“熵增”和“崩溃”的未雨绸缪,避免我们的子孙后代面对一座无法理解的术语屎山。中文AI术语的重命名,也是一次文明主体性的低调宣言,告诉世界,我们要在AI大时代的基石上,刻下属于中文世界的理解与智慧。

所以,我建议大家可以用更开放、更建设性的心态,参与到这场“命名”中来。因为这不仅仅是在讨论一个词怎么叫,我们是在共同选择,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拥抱和塑造那个即将到来的智能时代。

未来,当我们都能用自己母语中生动、精准的词汇,去谈论、思考和创造AI时,那才是技术真正扎根于这片土地,并开出独特花朵的时刻。

我们,也将用中国的智慧、中国的语言,来重新定义这个新时代!

转自《知乎》500

黄风妖500500本是后山人,偶作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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