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抑者的回归:性言说的文明批判

      摘要:在日常人际交往中,存在一类将话题持续聚焦于性、性器官及性能力的言说者,亦有将“性无能”作为隐喻以攻击他人的行为模式。本文综合社会学、心理学、精神分析与性别研究视角,系统分析此类言谈者的类型、心理动机与性别差异。研究发现:习惯性围绕性维度言谈者,可归为边界感缺失者、群体归属寻求者、心理匮乏代偿者及特定人格倾向者;而使用性隐喻进行攻击者,其本质是通过“象征性阉割”以建立优越感、实施隐性攻击或精神控制。当性别角色互换时,攻击行为的心理结构具有同构性,但社会权力语境赋予其不同的文化含义。

      本文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引入诺尔曼·布朗(Norman O. Brown)的压抑理论进行深层解析。布朗在《生与死的抗争》(Life Against Death)中提出:文明建立在爱欲能量的压抑与升华之上,而压抑的解除将使人回归“多形态性反常”的原初自由状态。由此观之,性化言说者实为“压抑的失败者”——其言说既暴露了压抑的痕迹,又彰显了突破压抑的扭曲尝试。而性隐喻攻击者则陷入布朗所揭示的“肛门性”困境:将性焦虑转化为对他人的控制与贬损,成为文明压抑的共谋者。本文认为,此类话语实践折射出言说者精神世界的贫乏与价值感的不稳定,其本质是将复杂人性压缩为单一维度的话语暴力,是文明压抑在个体身上的病理显现。

  一、引言:性化话语作为文明压抑的症候

      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权力运作的场域。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性经验史》中深刻指出,性并非单纯的生物事实,而是“话语的配置”,是社会权力运作的关键场域。当个体持续将话题引向性维度时,其实是在参与一种特定的话语实践——将复杂的人性压缩为单一的性维度。

      然而,福柯的分析尚停留于话语与权力的外部关联。若要深入理解性化言说者的心理动力,我们需要进入精神分析的内核。这正是诺尔曼·布朗(1913-2002)的理论贡献所在。作为二十世纪最富洞见的弗洛伊德修正主义者之一,布朗在《生与死的抗争》(1959)和《爱的身体》(1966)中提出了一套系统的压抑理论。他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人是一种创造出文明或社会来压抑自己的动物?是怎样一种根深蒂固的需要把人变成了自我压抑的动物?为什么人宁可压抑自己的爱欲也不愿使它得到完整的满足? 

     布朗的回答直指文明与压抑的辩证关系:文明本身即是一场“普遍的神经症”,而人类的历史就是“被压抑者的缓慢回归”。从这个视角出发,那些言必及“裤裆”的人,恰恰是这场压抑与回归的拉锯战中最具症候性的角色——他们既是被压抑者,又是压抑的共谋者;既试图突破禁忌,又以扭曲的方式维系着禁忌。

      本文旨在系统分析性化言说者的类型与心理动机,并引入布朗的理论框架进行深层解析,揭示其背后的权力逻辑与人格结构。中国古代思想家孔子在《论语·季氏》中提出“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此言揭示了言语得体与社交边界意识的重要性。而将性话题不分场合地引入对话,正是“未见颜色”的典型表现——一种社交认知的缺失。布朗则会进一步指出,这种“缺失”不是偶然的失误,而是文明压抑的结构性产物。

      二、性化言说者的类型学分析

      2.1 边界感缺失者:社交认知的盲区

      此类个体并非刻意冒犯,而是缺乏对“合适话题与场合”的敏感度。德国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在《文明的进程》中详述了西方社会如何通过“羞耻感”与“难堪感”的内化,将性话题逐步纳入私密领域。边界感缺失者往往成长于性话语界限模糊的环境,其社会化过程中未能完成这一“文明化”进程。

      《礼记·曲礼》云:“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此即强调进入不同场合需了解其禁忌与边界。性话题在现代社会多数场合属于“讳”的范畴,持续突破此边界者,反映出其社交认知的发育不全。      布朗视角的深化:从布朗的理论来看,边界感缺失者的“失言”并非偶然,而是压抑机制的松动。布朗认为,文明通过“升华”将原始的爱欲能量转化为文化成就,但升华的同时也造成了“压抑性升华”——一种使人在追求文明目标时丧失本能满足能力的过程。边界感缺失者恰恰是在压抑的链条上出现了松动:他们未能成功内化社交禁忌,因而表现出某种“本能回归”的迹象。然而,这种回归不是布朗所向往的“肉体的复活”(resurrection of the body),而是一种压抑失败的粗粝显现——一种未能升华、亦未能真正解放的中间状态。

      2.2 群体归属寻求者:亚文化的规训

      在特定群体中,性暗示与荤段子被错误地等同于“幽默”“直爽”或“兄弟情谊”的象征。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所罗门·阿希(Solomon Asch)的从众实验表明,个体在群体压力下会放弃自身判断以寻求归属。此类言说者通过性化话语展示自己“玩得开”,实则是在服从群体亚文化的规训。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区隔》中指出,品味与言谈方式是阶级区隔的标志。在此意义上,性化话语成为某些群体构建身份认同的符号资本——尽管这是一种低成本的、粗粝的认同方式。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对群体规训的批判比布尔迪厄更为激进。他认为,任何形式的“升华”——无论是艺术、宗教还是文化——都是压抑的伪装。他在分析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时,借用了弗洛伊德的“肛门性”(anal eroticism)概念,指出资本主义对财富的积累和资本的增殖,本质上是对肛门期性欲的升华:儿童从排泄中获得快感,成人则将这种快感转化为对金钱的执着。同理,性化话语在亚文化群体中的流行,也是一种反向升华——将压抑的性欲以粗鄙言说的形式释放出来,同时通过这种言说维系群体边界。这并非解放,而是压抑的另一种表达。

      2.3 心理匮乏代偿者:焦虑的转移与掩饰     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性学三论》中指出,性驱力(libido)的投注与转移构成心理活动的重要动力。当个体在其他领域(如事业、社交、自我实现)无法获得价值确认时,可能通过过度谈论性来获得一种替代性的掌控感与存在感。

      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在《人生的智慧》中写道:“人们常常用谈论低级事物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在高级事物上的无能。”此言精准揭示了性化言说作为心理代偿的机制——当个体无法在智识、道德、创造等维度获得认可时,便退守到生物学层面寻找存在感。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将这种“退守”追溯到文明压抑的根本悖论。他在《生与死的抗争》中提出:人类之所以成为“生病的动物”,是因为压抑使我们与自己的身体、与死亡、与无意识失去了联系。当个体在其他维度受挫时,性成为唯一可触及的“真实”——因为性是压抑最深沉、也最容易“回归”的领域。然而,这种“触及”不是真正的解放,而是压抑的扭曲性表达。布朗引用弗洛伊德的名言:“在无意识中,没有否定。”这意味着被压抑的欲望永远不会消失,只会以变形的方式回归。性化言说正是欲望回归的变形形态——它既指向性,又在回避性;既谈论身体,又在远离身体。

      2.4 特定人格倾向者:强迫与表演的病理向度 

     少数个体可能存在强迫性性行为倾向,其思维被性相关主题过度占据。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将“性欲亢进障碍”列为需要关注的临床现象。此外,具有表演型人格特质者会习惯性使用出格言语来吸引注意、维持自身在群体中的“中心位”。

      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Cicero)在《论责任》中告诫:“每个人都应警惕,不要让任何轻浮、粗鄙或放荡的言语从自己口中流出。”他将言语的端庄与人格的高贵相联系——这一古典智慧在今天仍具有启示意义。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可能会质疑“人格倾向”与“病理”这一区分本身。在他看来,整个文明都是病理的。他在《生与死的抗争》开篇便断言:“人是一种疾病。”文明人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压抑性神经症。因此,强迫性言说者和表演型人格者并非文明的“例外”,而是其极端体现——他们的言说将文明压抑的内在矛盾暴露无遗:既渴望本能解放,又被压抑机制牢牢束缚。

      三、性隐喻攻击的心理机制与权力逻辑

      3.1 象征性阉割:通过贬低他者建立优越感

      当个体使用“性无能”隐喻攻击他人时,其心理逻辑可概括为:“如果我能证明你‘不行’,那我就是‘行’的。”这实质是一种象征性阉割——通过否定他人的男性气概(或广义的人格完整性)来确立自身的优势地位。

      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的个体心理学认为,追求优越感是人的根本动机,而神经症者往往采取“贬低他人”的扭曲方式实现这一追求。他在《理解人性》中写道:“那些最热衷于贬低他人的人,往往是最深地为自己感到羞耻的人。”性隐喻攻击者正是将自身价值感的不稳定,通过攻击他人最脆弱的点来获得代偿。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在分析“肛门性”与权力时提供了更为激进的洞见。他认为,文明对肛门期性欲的压抑导致了“排泄物崇拜”的逆转——人类将对排泄物的厌恶转化为对金钱、权力和秩序的执着。性隐喻攻击者所使用的“阉割”武器,正是这种肛门性压抑的产物:他们将自身的“污秽”(无意识的欲望、焦虑、无能感)投射到他人身上,通过贬低他人来净化自己。

      更重要的是,布朗在《爱的身体》中引用了一句极具穿透力的话:“没有对性的阴暗面的理解,就没有对政治的理解。”性隐喻攻击不仅是心理防御,更是权力的微观实践。攻击者通过“象征性阉割”将他人置于“无性/无能”的劣势地位,从而确立自己的权力等级。这与布朗对“男性支配与性胁迫”的分析一脉相承:性不仅是私密行为,更是公共政治。

      3.2 隐性攻击:被动攻击型人格的策略

      美国心理学家西奥多·米利翁在人格理论中将“被动攻击型人格”描述为习惯性使用间接方式表达敌意的个体。他们不直接表达不满,而是采用拐弯抹角、羞辱性的隐喻进行攻击。      法国思想家拉罗什富科在《箴言录》中写道:“有时候,人们用来回避责备的迂回方式,比责备本身更令人不快。”性隐喻攻击正是这样一种迂回方式——其表面可以是玩笑、随口一提,但其核心目的是刺痛对方、让对方产生羞耻感与自我怀疑,同时让对方“有苦说不出”。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对“间接性”有着独特的理论贡献。他在分析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时指出:无意识的语言本身就是隐喻性的、间接的、迂回的。被压抑者永远不会直接返回,而总是以扭曲的形态出现。性隐喻攻击者正是利用了这一机制:他们不能直接说“我恨你”“我嫉妒你”“我觉得自己不如你”,因为这会暴露自身的脆弱。于是,他们选择以“玩笑”的形式包装攻击,让被攻击者陷入两难——回应则显得小气,不回应则被羞辱。这是一种被动攻击式的语言策略,其运作逻辑与无意识的变形机制惊人地一致。

      3.3 精神控制的工具:去尊严化与权力支配

      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如霸凌、精神控制、有毒的上下级关系),攻击者会系统性地剥夺对方的尊严。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在分析支配类型时指出,权威的建立不仅依靠暴力,更依靠对被支配者自我认同的塑造。而性羞辱,是最有效的去尊严手段之一。

      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在《教育漫话》中强调:“名誉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很难恢复。”长期、反复地围绕“性”贬低一个人,会逐渐内化为受害者的自我认知——使其相信自己不完整、不配、低人一等,从而更易被控制。这是一种精神虐待,其残酷性在于它攻击的是个体人格的根基。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的“压抑理论”为理解精神控制提供了本体论基础。他认为,压抑不仅是心理机制,更是社会控制的内化。文明通过将性驱力压抑到无意识深处,使个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从社会规范。精神控制者正是利用了这一机制:他们通过反复的性羞辱,将“我不行”“我无能”“我不配”的信念植入受害者内心,使受害者主动压抑自己的自尊与反抗欲望。这与文明对个体的规训是同构的——只是规模缩小到了人际关系的层面。

      布朗在《爱的身体》中写道:“辩证法而非二元论,是希望而非绝望的形而上学。”精神控制者恰恰是二元论的践行者:他们将世界分为“行的”(自己)与“不行的”(他人),通过维持这种二元对立来获得虚幻的优越感。而受害者的“出路”在于超越这种二元对立,找回自己的存在价值——这正是布朗所说的“辩证法的希望”。

      四、性别角色的反转与社会文化语境

      4.1 男性攻击男性:男性气概的排序与等级

​      当男性使用性隐喻攻击男性时,其本质是在进行“男性气概的排序”。美国性别研究学者迈克尔·基梅尔在《男子气概的神话》中指出,传统男性气概的建构依赖于三个核心要素:排斥女性、竞争性、以及对“不够男人”的恐惧。男性之间的性羞辱,正是利用这种恐惧来确立等级。      中国古代有“士可杀不可辱”的传统,而性羞辱被视为终极之辱。《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在乌江边拒绝渡江时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这里的“面目”既是颜面,也隐喻着一种完整的人格尊严。性羞辱正是对这种“面目”的摧毁。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在分析“肛门性”与男性气概时提供了独特的洞见。他认为,男性对“阉割”的恐惧是文明压抑的核心机制之一。男性气概的建构本身就是一个压抑的过程——男孩必须压抑对母亲的依恋、压抑被动性、压抑脆弱,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这种压抑造成了男性气概的根本不稳定性:越是压抑,越恐惧;越恐惧,越需要通过攻击他人来确认自身。男性之间的性羞辱,正是这种压抑-恐惧-攻击循环的必然产物。攻击者试图通过“阉割”他人来缓解自己的“阉割焦虑”——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4.2 男性攻击女性:性价值评估与物化

      当男性使用性化话语攻击女性时,往往是在进行“性价值评估”——暗示对方缺乏性魅力、没有男人要、性冷淡等。美国女权主义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Martha Nussbaum)将“物化”定义为将人视为物的七种方式之一,其中“可替代性”“可侵犯性”“工具性”是核心特征。性化攻击正是将女性价值窄化为“对男性的性吸引力”。      法国女权主义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写道:“女性被定义为‘他者’,她的价值由男性视角决定。”当男性用性能力评判女性时,正是将女性囚禁于“他者”位置——她的全部存在被压缩为对男性的性满足功能。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的“雌雄同体”

      雌雄同体理论为批判这种二元性别秩序提供了有力武器。布朗在《爱的身体》中提出,无意识的深处存在着“雌雄同体的和解”——一种超越二元性别的原始状态。文明通过压抑这种雌雄同体的潜能,强行建构了二元性别秩序和异性恋规范。男性对女性的性化攻击,正是这种压抑的暴力表现——他们不仅压抑自身的雌雄同体潜能,还通过攻击女性来巩固二元性别秩序。布朗的“末世雌雄同体”理想,指向的正是对这种二元秩序的彻底超越。

      4.3 女性攻击男性:防御性反击与权力争夺

      当女性使用性隐喻攻击男性时,其心理动机更为复杂。美国精神分析学家卡伦·霍妮(Karen Horney)在《女性心理学》中探讨了女性在父权文化下的心理防御机制。对于许多女性而言,使用性羞辱是一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反击——当她们长期处于被性化、被物化的处境时,会选择对方最在意、最脆弱的点进行回击。

      然而,美国诗人奥德丽·洛德(Audre Lorde)曾提出一个著名论断:“主人的工具永远无法拆除主人的房子。”当女性使用与男性相同的性羞辱武器时,虽然可能在战术上获得短暂优势,但在战略上却强化了“人的价值在于性表现”这一有毒框架。英国女权主义作家丽贝卡·韦斯特(Rebecca West)尖锐地指出:“女权主义不是让女人模仿男人的错误,而是让所有人摆脱性别的桎梏。”

      布朗视角的深化:布朗的“多形态性反常”

      多形态性反常概念为理解女性反击提供了新的视角。布朗继承并发展了弗洛伊德的“多形态性反常”概念,认为婴儿的性欲是未分化的、多形态的——可以指向任何对象、采取任何形式。文明通过压抑这种多形态性,将其塑造为成人的、生殖器中心的、异性恋的性欲。女性使用性隐喻攻击男性,在布朗看来是一种反向升华——她们利用了文明赋予“性”的特殊威力(即对男性气概的终极评判),来反击男性。然而,这种反击仍然停留在文明预设的框架内,未能真正触及“多形态性反常”的解放潜能。真正解放的性话语,不是用“性”来攻击或评判,而是让性回归其本来的多形态、游戏性、非工具性的存在方式。

      五、诺尔曼·布朗理论的整合性解析

      5.1 核心概念梳理:从压抑到多形态性反常

      诺尔曼·布朗的理论体系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核心概念,它们为理解性化话语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框架:

      (1)压抑与升华

      布朗认为,文明建立在爱欲能量的压抑与升华之上。人类通过压抑原始的本能冲动,将其转化为文化成就——艺术、宗教、科学、政治。然而,这种升华是有代价的:它造成了“普遍的神经症”,使人类与自己的身体、与无意识、与死亡失去了联系。性化言说者正是这种压抑机制的产物:他们的言说既暴露了被压抑的本能,又是压抑的扭曲表达。

      (2)多形态性反常

      布朗从弗洛伊德那里借用了这一概念,并赋予其解放性意义。婴儿的性欲是“多形态的”——快感可以来自身体的任何部位,可以指向任何对象,可以采用任何形式。文明通过压抑这种多形态性,将其“规范”为成人的、生殖器中心的、异性恋的性欲。布朗认为,人类的解放在于回归多形态性反常——不是退回婴儿状态,而是在更高层次上恢复本能的完整性与流动性。

      (3)肛门性与压抑的变形

      布朗对“肛门性”的分析是其理论最具原创性的部分之一。他认为,文明对肛门期性欲的压抑导致了“排泄物”的升华:儿童从排泄中获得快感,成人则将这种快感转化为对金钱的执着、对权力的追求、对秩序的迷恋。资本主义、新教伦理、官僚制度,都是“肛门性”的升华形态。性化言说者和性隐喻攻击者,同样是肛门性压抑的产物——他们将性焦虑转化为对他人的控制与贬损,成为文明压抑的共谋者。

      (4)死本能与生命辩证法

      布朗反对弗洛伊德晚年对死本能的悲观论述,主张生与死的辩证统一。他认为,压抑不仅压抑了性欲,也压抑了死亡意识。人类之所以恐惧死亡,是因为压抑使我们与死亡失去了和解的可能性。真正的解放在于“在爱中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性化话语中对“性无能”的攻击,本质是对死亡的恐惧的置换——性能力成为生命力的象征,性无能则成为死亡的隐喻。

      (5)肉体的复活

      布朗的终极理想是“肉体的复活”——一种超越压抑、超越升华、超越文明二元论的身体存在方式。在这种状态下,身体不再是文明规训的对象,而是爱欲与死亡和解的场域。性化话语的解放潜能,不在于继续使用“性”作为攻击武器,而在于让性回归其本真的、多形态的、非工具性的状态。

      5.2 对性化言说者的整合诊断

      结合布朗的理论,我们可以对性化言说者做出如下整合诊断:

      性化言说者本质上是“压抑的失败者”——他们既未能成功升华(成为文明的“正常人”),也未能真正解放(回归多形态性反常)。他们的言说暴露了文明压抑的内在矛盾:压抑既是不完全的(否则他们不会言必及性),又是有效的(否则他们会直接行动而非言说)。布朗在《生与死的抗争》中写道:“我们必须在压抑和解放之间做出选择——没有第三条道路。”性化言说者恰恰是“第三条道路”的失败尝试:他们既不敢真正解放(这需要面对死亡、面对无意识),又不甘于完全压抑(这需要接受文明的规训),于是停留在言说的层面,用语言表演“解放”,用话语宣泄“压抑”。

      性隐喻攻击者则是“压抑的共谋者”——他们通过贬低他人来维护压抑性秩序。他们的攻击逻辑(“我通过证明你不行来证明我行”)正是文明压抑的逻辑:文明通过贬低本能来证明理性的优越,通过贬低女性来证明男性的优越,通过贬低死亡来证明生命的优越。攻击者成为这一逻辑的代理人,用性羞辱将他人钉在“无能”的位置上,从而确认自己在压抑性秩序中的地位。布朗在《爱的身体》中写道:“辩证法而非二元论,是希望而非绝望的形而上学。”性隐喻攻击者恰恰是二元论的奴仆——他们将世界分为“行的”与“不行的”、“高的”与“低的”、“干净的”与“肮脏的”,并通过维持这种分裂来获得虚幻的优越感。

      5.3 对布朗理论的批判性反思

      布朗的理论并非没有争议。有学者指出,布朗对弗洛伊德的解读过于乐观,将弗洛伊德复杂的二元本能论简化为单一的爱欲解放论。弗洛伊德本人对文明的判断是悲观的——他认为压抑不可避免,文明与本能之间的冲突无法调和。布朗却认为,通过“肉体的复活”,人类可以超越这一冲突。这种“末世论”的乐观主义,被批评为“用诗意的语言掩盖了现实的政治困境”。

      此外,布朗对“多形态性反常”的颂扬,也被质疑为对性解放的浪漫化想象。有学者指出,“多形态性反常”如果缺乏社会结构的变革,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从文明的压抑逃向本能的放纵,而真正的解放需要同时改变社会结构和心理结构。      然而,这些批评并不削弱布朗理论对本文论题的阐释力。无论布朗的“解决方案”是否可行,他对“问题”的诊断——文明即压抑,性化话语是压抑的症候——依然具有深刻的理论价值。性化言说者不是文明秩序的“例外”,而是其极端显现——他们用语言暴露了文明压抑的内在矛盾,用扭曲的言说揭示了被压抑者的永恒回归。

      六、结论:走出“裤裆”的话语困境

      综合以上分析,本文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习惯性围绕性维度言谈者,其心理动机可归为边界感缺失、群体归属寻求、心理匮乏代偿与特定人格倾向四类。从布朗的视角来看,无论何种类型,其共同特征是压抑的失败与扭曲表达——他们既未能成功升华,又未能真正解放,只能停留在言说的层面表演“自由”。

      第二,使用性隐喻攻击者,其本质是通过“象征性阉割”来建立优越感、实施隐性攻击或进行精神控制。从布朗的视角来看,攻击者是压抑的共谋者——他们通过贬低他人来维护压抑性秩序,成为文明二元论的代理人。

      第三,无论攻击者性别为何,其心理结构具有同构性——都是将复杂人性压缩为单一维度的话语暴力。但社会权力语境赋予其不同的文化含义:男性对女性的性羞辱往往伴随着系统性权力的压制,而女性对男性的性羞辱更多是逆反与反击。然而,这绝不意味着后者对个体的伤害更轻。 

     第四,布朗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走出这一困境的启示:真正的解放不在于用“性”来攻击或评判他人,而在于回归多形态性反常的解放潜能——让性回归其本来的、多形态的、非工具性的存在方式,不再作为权力的武器、等级的标准或焦虑的出口。正如布朗所言:“我们必须在压抑和解放之间做出选择——没有第三条道路。”性化言说者的“第三条道路”是一条死胡同,而走出“裤裆”的话语困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性言说,而是对压抑本身的反思与超越。

      德国哲学家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写道:“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习惯以性羞辱攻击他人者,其自身已被囚禁于“性决定一切”的深渊之中——他们所能想象的最严重的贬低,恰恰是自己最恐惧的投射。中国现代作家鲁迅在《论“他妈的!”》一文中,将“他妈的”称为中国的“国骂”,并追溯其背后的文化心理。他写道:“这‘他妈的’的由来,究竟是出于对性的崇拜还是对性的蔑视,倒是一个有趣的问题。”鲁迅以锐利的目光揭示出:语言不仅是言语,更是文化心理的症候。

       最后,对于被此类话语攻击者,本文建议:认识到攻击的本质是对方自身焦虑与压抑的投射,不接招、不进入对方的框架、直接表达“这种讨论越界了”并远离,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中国古代哲人老子在《道德经》中云:“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在人际边界上“知止”,既是对自我的保护,也是对他人的警示。

      而真正的“长久”之道,或许正如布朗所期许的:在爱欲与死亡的和解中,在肉体的复活中,在超越二元对立的辩证思维中,让性回归其本真的、多形态的、自由的状态——不再是武器,不再是枷锁,不再是一切言说的终极指向,而仅仅是生命的一个维度,与其他维度平等共处,共同构成完整的人性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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