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的「三面人生」

文 | 芝麻糊

距离高考还有73天，按照过往的节奏，3月通常是张雪峰高考报名季直播的预热期。

这位网红名师通常会在日常直播或短视频里，向焦虑的家长讲述专业、院校、就业以及报考政策，为他带来争议最多的生意——定价万元的高端志愿填报服务，提前做准备。

3天前，他在朋友圈晒出自己打卡跑步的记录，当日7公里，本月累计72公里；1天前，他还在自己的抖音视频里回复“法学本科好毕业吗”等问题。

没人能想到，几天之后，张雪峰以未能料到的方式，突然告别了这个世界。在社交媒体的评论区里，人们对张雪峰的评价依旧两极分化。

有人感谢他，因为他的确是一个好老师，帮助了很多孩子少走弯路。但紧跟这条评论的是，则是一句熟悉的判断“生意罢了”，他曾经披露的公司营收和福利再度被质疑是利用家长的焦虑来赚钱。

如何理解张雪峰？似乎成了这个焦虑时代最难的一道价值判断题。

但我们必须要去理解张雪峰和他背后的生意：一个寒门导师、一个教育商人，究竟是如何成为一支时代的安慰剂？

1、寒门导师

在社交媒体上关于张雪峰的评价里，有一位网友这样写道：“（他是）一个性情中人，一个直率的人，也是一个好人。”

“性情中人”的评价源自他过往的诸多出圈语录，张雪峰总是用最功利的句子戳破很多家长和学子的理想主义。“新闻学专业没前途”“寒门最大劣势不是缺钱，而是成长道路上没人引领，往往错过很多好机会。”“药学本科毕业,就是卖药的”。

“直率”则是指他传递的人生观，他不厌其烦地在直播间里反复提起自己“以终为始”的思维。“如果你确定了终点，为什么要绕远路？”张雪峰说。

有人将这种理念解释为张雪峰的饭碗理论。在张雪峰眼中，志愿填报是一场结果导向的任务，有着清晰的游戏规则。

比如，家里没矿别硬刚，医生、军校、师范香，普通家庭则优先选“铁饭碗”专业。再比如，理科生择校专业>学校>城市，而文科生则是学校>专业>城市。

但好人，或许是一个大多数人眼中的张雪峰，虽然这个词很少有人提及。

今天很多人说着他的功利主义，说他亲手打碎了象牙塔里学子的梦想，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张雪峰本人就曾亲手打碎自己的理想主义。

时间拨回张雪峰考上大学的千禧年代，互联网从萌芽到爆发，催生电商、社交、搜索等新业态，和他同期进入大学的有张一鸣、宿华，单从起点来看，考上郑州大学的张雪峰起点并不低。

但命运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入读排水专业，那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

大学里，和明星创业者们一样，张雪峰也没少折腾，他本名是张子彪，在社交媒体、线下讲座和微信名里，常称自己为“老虎”。

后来他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什么都干，除了杀人放火”。但理想主义的破碎，往往是一瞬间，寒门出身的他因为在一次主持人大赛里被人看了眼西服牌子，自卑让他放下了做主持人的梦想，也或许在那时影响了他之后的命运。

而后张雪峰的故事已经成为众人知晓的逆袭剧本：毕了业成为北漂，走上考研讲台，因为一条“7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意外爆火，创办研途教育，辗转多个综艺成为网红导师，然后南下二次创业。

但因为错误的志愿、大学经历的不顺叠加寒门出身，张雪峰的心中始终有一条准则：人和人最大的差距，不在理想有多大，而是成绩和家庭。

而这一认知，对彼时的中国家长而言，是反直觉的。

2016年，张雪峰“7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爆火时，中国的考研人数经历了两年的下降，刚刚止跌回升，距离考研人数的历史峰值还要等好几年。人们关注他的视频也并不在于视频里的信息差，而是他像华少一样的语速和幽默。

从这一点来说，抛开生意不谈，在经济上行期和多元价值观碰撞的年代，早期张雪峰更像是主动传递一种不合时宜的传统价值观——按照社会规则，考个合适自己的大学、找个好工作，买房、买车，这是一种确定性和有目标感的生活。

这是一个“世俗好人”该说的话，也为张雪峰后续的爆红和财富积累埋下了基础。

2、教育商人

网红导师的身份之外，张雪峰留给世人最大的标签是教育商人。

这源自他疯狂的生意和商业版图的扩张。全网超5000万粉丝，名下关联十余家企业，商业版图横跨教育和文旅，从直播带货到出版发行，甚至他还多次以LP身份现身创投圈。

据腾讯《深网》报道，2024年高考季，张雪峰直播间推出的11999元的梦想卡和17999元的圆梦卡，2万个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名额在3小时内售罄，创下3小时收入2亿元的销售神话。

他自己也说过，旗下三家公司，第一家马上要上市，上市后变现大概能挣几个亿，第二家估值5亿到8亿，自己写书每年能赚大几十万，讲课能赚几百万。

从高考志愿填报起家，短短几年间，张雪峰已迅速完成从寒门到商人的身份转身。

张雪峰如何制造另一个自己？又或者说，他究竟是如何构建自己的商业帝国？

一个最直接的原因是，作为商人的敏锐。

张雪峰在后来提到，从考研到高考志愿填报的主业切换，他在2014年时就看到了政策的风向，也踩中了每一轮高考改革的时代窗口。

2014年9月，国务院《关于深化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发布，新高考改革全面启动，也让高考填报的复杂程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填报志愿的增加、高考专业变化的频繁，叠加不同省份新高考、老高考并行，无形中造就了大量的信息差，这也给张雪峰们创造了商机。

不只是敏锐，张雪峰还快速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先是以个人IP的热度撬动了大量的流量，再借助直播电商的便捷转化，将填报志愿的非标准化制造成标准化产品。

在接受《人物》采访时，峰学蔚来的老师提到，他们会根据“学科、性格、家庭、成绩”将这些要素充分拆解，为焦虑的家长提供定制化方案。

就连定价也刀法精准。花一万块钱买包会有犹豫，但花一万决定孩子的一生，还能带来情绪价值，这对家长来说，可能根本不需要考虑，更关键的是它最终服务效果也充满不确定性，因为反馈最快也要等到四年之后。

近乎完美的商业模式之下，还有一个更拼、更懂人心的张雪峰本人。教育的本质，不是IP，而是背后的信任链接。

接触过张雪峰的人都提到，他是一个精力旺盛、工作常年超负荷的人。据媒体报道，张雪峰曾一天举办8场讲座，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4小时左右。2023年6月24日，在高考成绩公布的第三天，他在自己的微博里这样写道：“被医院收治强制住院了”。

一个完美的教育商人产生了，张雪峰看到商机、敏锐抓住风口，建立了能赚钱的商业模式，然后用尽全力去抓住一切机会规模化变现。

3、时代的安慰剂

寒门导师、教育商人，远远难以概括一个复杂的张雪峰。

今天我们讨论张雪峰、重新理解张雪峰，是因为张雪峰已然成为了一种时代现象或是符号。

张雪峰诞生于今天这样一个焦虑年代——“小镇做题家”和“脱下孔乙己的长衫”的自嘲、清北毕业生应聘街道办、硕士研究生竞聘高校宿管，各类热词和现象讨论背后，指向同一种时代情绪：

当学历难以兑换未来，人们开始怀疑“读书改变命运”的叙事，未来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旧世界正在崩塌，但新世界的规则还没建立。

某种程度上，张雪峰是被时代选中的人，他所提供的只是一支安慰剂——迷茫的学生、焦虑的家长在张雪峰的直播间里找到某种短暂的确定性，结成同盟，互相安慰。而他本人寒门出身实现阶级跨越的成功样本，又给了普通人可以复制的幻梦。

即便没有张雪峰，也会有王雪峰、赵雪峰。

时代的一粒沙，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座山。张雪峰的离开，关于他的故事、他的生意，褒贬的声音依然存在。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寒门导师、教育商人，确实改变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在那些怀念张雪峰的故事里，有一位父亲这样写道：“前年儿子报考，记住了您说的话，避开了高大上的专业，踏踏实实提前批考上了警察，一路走好，尊敬的雪峰老师”。

参考资料：

1、人物：张雪峰：理想主义的反面

2、远川研究所：张雪峰是人生路上的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