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鲜”“很润”“很甘”“暖”

巴黎的老中餐馆多在13区;巴士底广场、bonne nouvelle街一带也各有分布。歌剧院大道周边则是日韩馆子为主,还有留学生趋之若鹜的亚洲超市。

那家已关门的馆子却是个粤菜馆,从法兰西喜剧院往歌剧院方向走第一个路口即是。馆子只地面一层,地下一层。进门墙上是些照片:梅艳芳、林青霞,都还青春年少的样子。

粤菜馆,店名却像卖西北菜的。我问老板何以如此,老板,一口粤腔普通话,说店名来自自己过去喜欢的一部电影。“反正法国人也看不懂,中国客人看见中文名就亲切。”

他家只老板与老板娘二人,招牌是每日例汤。也无花样,无非花生芸豆青红萝卜金银菜南北杏猪骨猪肺鸡脚鸭掌变换来去。握铅笔拿纸张点菜时,他会报一句今天的例汤,“今天是青红萝卜猪骨汤”。夏天会说一句“很甘”,冬天会说一句“很润”,春秋会说一句“很鲜”。按时令来。巴黎冬天长春秋也冷,所以一碗例汤总是没错。喝一口,鲜,陈,甘,润,温,厚,兼而有之。喝着汤,厨房里已经动起了火。

我记得第一次去他家喝汤时,渴了,咕嘟咕嘟;他给我上了一提冰镇自来水——巴黎餐桌所谓une carafe d'eau——劝我说,喝汤前先喝点水吧,又多给了我一碗汤。

说喝没味道的东西,一口气喝最好;喝有味道的,一口一口喝,才有味道。当然啦,喝汤嘛,爱怎么喝都好,但只喝汤不解渴,毕竟里面有不多一点点盐;说喝点水嘴里清爽点,喝汤容易润。

我们常会夸老板汤煲得好,老板笑说因为现炒菜比较慢,不能让客人闲着;你们喝汤,我就好动火。

我去他家时,惯例会点干炒牛河或扬州炒饭。吃便餐,觉得这样连菜带主食都齐全,也因为我小时候看徐克导演的《金玉满堂》,里头大反派和罗家英斗法时,罗家英曾说厨房里两道菜最考厨师,一个干炒牛河,一个咕咾肉;而唐鲁孙则写清末民初北平考厨子,就考炒饭和炖鸡汤。

我问老板为何如此,老板说:干炒牛河嘛,考验的是油,油多了腻,油少了焦;还考验炒功:镬气,炒起来要快,几铲子就行,可是不能急,河粉一急就碎,一翻就乱;要颠锅,让粉自己在锅里跳起来,蘸到酱油;豆芽(他家牛河是放豆芽的)是有水气的,牛肉久了就枯;得分开炒。似焦非焦,脆,“干身”。我问什么叫干身,他说每条河粉要油润润,但碟上没油;还要整条,不能断了。说炒饭也是,炒好饭要懂鸡蛋,要懂得怎么看饭的身骨,(“周星驰不是说隔夜饭炒就可以?”)隔夜饭也要看啊,水气不一样的,有没有放冰箱啊,怎么保存的呀,周生那是电影嘛……鸡汤也是,火候不到汤清肉硬,火候过头肉烂汤浑。一碗好汤要做到汤清,但是喝着厚,这才又甘又润。好的汤应该不加糖也很甘,很润。喝汤啊!

那些年巴黎中餐馆新招层出不穷,他们家始终老几样:手写的菜单,例汤,几个煲,几个炒菜。我问他们干嘛不添新花样,老板娘说哎呀呀,厨房就那么大,买菜都买不来;老板说年纪大了,学不会新菜了。想了想,他又说,其实好多人来吃,就是因为是“中国餐馆”,他们期待的大概也不是新菜,而是老样子的中国菜。那他就做老样子的中国菜咯。

看着墙上的照片,他说,好多人都如此,明明见过许多世面,进了店要的也就是那几样;女士们怕胖,有些就要一份例汤,半碗米饭,一点是拉差酱。他说他印象最深的是梅艳芳,说梅小姐非常靓,说话可以很快,但坐下来可以很安静地看窗外很久,一动不动,他端菜时觉得看到梅小姐,就像一幕电影。

他家地面一层,桌小椅窄得很巴黎;走阶梯到楼下一层吃,老板会赧赧,称说不好意思——到楼下看时,有二胡,有架子鼓,有老唱机,有粤剧海报,且不是酒吧式装修,就是随意摆放着。老板笑说,以前是家里窄放不下,就放店里吧;后来放惯了,就放着吧,看看安心。说以前他和太太都玩乐器,年轻时会自己在地下一层喝酒唱曲,后来唱不动了,但放在这里,安心。我说坐在楼上像在巴黎,坐在地下一层像在老香港了,像电影里的九龙城寨。老板娘笑说你不嫌就好。

总之就是如此:你不知道每次去这个店时会坐在哪里,是在一楼看着梅艳芳们的照片,还是在楼下看萧芳芳们的海报,一道阶梯,彩色电影到黑白电影的间隔,虽然例汤和牛河味道不变。

有那么几年,老板腿脚不太好了,上下阶梯端菜走得很谨慎,以至于人不多时,我们几个熟客会自己去端,老板连说对不起;但人多时,他还坚持自己端。他认为让熟人端,没事;客人多了,他还得打起精神,人是得有点精神的呀,不然就像鱼先下了盐,不鲜。说,也觉得累,但为了老主顾们,终究还是得开着。说自己肠胃也不行咯,有时候太油的东西自己都吃不下,但看客人吃,心里高兴。

2020年之后,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巴黎的餐饮业洗了牌,这家店关了。我偶尔路过,看一眼店招变了,恍若隔世。

某次在那附近兼卖乌冬面和大阪烧的日料店,还看见老板和老板娘在吃荞麦,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扰:过去的已经过去,让他们好好吃东西吧——就像他们曾经静静目送我吃东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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