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解析|对话郑永年:中国经济的“跃迁”,关键不仅在技术,更在制度

Dialoge 2026.03.17
世界|对话|观点
编者按
2026.03.17
今年两会,“新质生产力”毫无悬念地成为最高频热词。从“十五五”规划列出的28项重大工程,到代表委员们热议的AI大模型、人形机器人,再到街头巷尾年轻人对“养龙虾”还是“卸龙虾”的焦虑——科技创新从未像今天这样,既承载着大国跃迁的宏大叙事,又如此具体地叩击着每个人的生活。
从“十四五”收官到“十五五”布局,中国经济要如何突破从“量”到“质”的跃迁?第四次革命的浪潮下,当人工智能从“替代体力”转向“替代脑力”,当技术突破的速度快过制度适配的节奏,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在此背景下,大湾区评论与郑永年教授展开对话。
大湾区对话
邀请嘉宾:郑永年
本期采编:冯箫凝
大湾区评论: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开篇就提到“十四五”顺利收官,并对“十五五”规划作了说明。从“十四五”“量”的积累到“十五五”“质”的突破,这一棒交接的核心关键词是什么?
郑永年:
关于“数量型经济”与“质量型经济”的讨论其实有很多年了。总体上看,转变从十八大就开始了。十八大之前,中国基本上属于数量型的高增长,但也导致了能源、环保和社会等方面的瓶颈。十八大之后,我们主动把经济增速从两位数降到了7%左右,称为“经济新常态”,不再追求高经济增长率,而是从“数量型经济”转向“质量型经济”。但一个经济体的结构性转型,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可以完成的。
这个转型前后的区别在哪里?数量型的经济增长,靠的是简单的生产要素投入,比如劳动力、土地,或者依靠的是应用西方发达经济体的成熟技术。质量型的经济增长则发生了变化,不光要增长,还要实现“跃迁”。
如何实现“跃迁”?最关键的就是新质生产力,就是科技引领。就像我在《经济的跃迁:跨越中等技术陷阱》中讲到的,通过技术的进步,实现基于技术进步之上的产业升级。

机械臂在博泽汽车技术企业管理(中国)有限公司车间作业(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去年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就提出要建设三大科创中心:京津冀、长三角,还有粤港澳大湾区。这次“十五五”规划,主题词除了关于科技创新,同时还强调了制造业、实体经济、以及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建设。
郑永年:
从世界经济史上来看,人类曾长期处于农业社会——当然农业社会也有一些“科技”,比如“犁”的发明,提高了农业劳动生产力。但是真正的经济起飞是从工业革命以后开始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到现在第四次了,每一次工业革命带来的都是一次经济的跃迁。当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技术实现了跃迁,再通过慢慢地发展,把科技的能力释放出来,积累到一定程度,促使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发生,然后技术跃迁,再次发展和释放,以此类推。这种跃迁与发展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当然,经济发展的规律跟技术发展的规律要配合起来:互相适应,经济就发展得好;相互不匹配,经济就会出现问题。
马克思强调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要互相适配。有技术了但你不接受,这个技术就没用。比如卢德运动把机器毁掉了,这就相当于没有技术。所以每一次新技术的出现,都会导致一种新的生产关系的发展。所以我们在谈科技发展的时候,两个方面很重要:一个是技术层面,另外一个制度层面。
因此,当我们讨论高质量的经济发展的时候,实际上我们还需要高质量的制度建设,还需要有高质量的开放(或高水平的开放),这是一个完整的发展系统。就像中医一样,讲究的是整体性。
大湾区评论:
刚才您提到如何实现“经济跃迁”最关键的就是新质生产力。“十五五”规划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方面列出的28项重大工程,包括智能机器人等。从“新质生产力”的理论提出,到如今写入规划成为“施工图”,您认为在未来五年的落地过程中,重点和难点在哪里?
郑永年:
无论是这28项重大工程,还是其他的相关任务,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我们要面向未来,新的技术在不断产生,这只是目前的抓手——也许以后不止28项,或者这28项里有几项最后发现不太可行,都是有可能的,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我们不能过于机械地去理解。
难点在如何发展新质生产力。我们总结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到今天不到300年时间的经验,梳理出了其中的基本逻辑——“新三驾马车”理论,即三个要素:第一,必须有强大的基础科研能力去产生原创技术,即科学发现;第二,必须具备应用技术转化能力;第三,无论是基础科研还是应用技术,都要有充分的金融支持。“十五五”列出的这28项工程,其实就是“新三驾马车”的产物。
但是,梳理逻辑容易,真正落实很难。比如在基础科研层面,如何给有潜力的科学家提供自由和生活条件,让他们能充分追求自己的科研兴趣?还有从去年四中全会到“十五五”规划一直都在说的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金融强国,但如何把这些都融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有机的体系则是一个大问题。例如,我们的国家实验室其实不少,但一直处于相互割裂、部门所有的状态,互相不开放,整体的系统协调性就体现不出来。还有对人才的定义问题,比如“帽子人才”现象,很多年轻学者不是在追求真正的原始创新思想,而是在追求“帽子”。尽管国家已经提出治理“帽子人才”的问题,但经验地看,对帽子的追求则是越来越激烈。此外,科研如何转化?中国早就是论文大国了,西方炒作“中国威胁论”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科研论文发表量超越了美国。但是,这些科研论文很多只是符合发表标准的“八股文”,弄一堆数据、搞一个模型,真正实现转化的例子非常少。还有基础科研人才和工程应用人才的评估体系、科研基金的分配方式等等。这些问题大家已经发现了,但真要解决起来是一个系统性工程,想要落实,还需要大量的体制机制改革。

位于天津滨海高新区的天津木牛流马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对一款具身机器人进行测试验证(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想要“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加强原始创新和核心技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在“产学研一体化”层面,我们要做哪些体制机制上的改变?
郑永年:
“产学研一体化”是我们的一个短板。一方面是我们做得不够,基础科研跟应用技术转化脱节了。刚才也提到,我们早就是论文大国,但转化率非常低——这表明我们的基础科研很多不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不是“问题”导向的,而是“发表”导向的。现在的大学和好多科研机构跟社会经济是脱节的。如何弥合?这一块的改革特别重要。在这一块,美国以斯坦福体系为代表的体系本来就比我们做得好,而且现在美国的企业也在做基础科研。早期美国的贝尔实验室也是这样,它作为一个企业在做应用技术时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以问题导向反过去做基础科研,结果产生了很多重大的原创发现。这就是基础科研跟应用技术的无缝对接。美国现在很多大厂基本实现了这种无缝对接。为什么现在连最好的大学都留不住顶尖人才了,人才都跑去大厂了?不见得全是为了钱。在大厂里做基础科研,能直接解决实际问题,很多科学家和工程师对这个非常感兴趣。
另一方面,我们又走得过度。比如工程院是做应用转化的,科学院系统是做基础科研的。但现在有的部门要求科学院也去搞应用,这就很难了——让一个科学家既要做基础科研,又要做应用转化,还要去筹资,这既困难也不合理。更加符合逻辑的做法就是分工明确,工程院实在地做应用技术转化,科学院安心地做基础研究。现在这种基础科研工程化的趋势,长远来看对原创性的产生是不利的。
如何调整?一方面,国家要养一批科学家专攻基础科研;另一方面,应用技术要实打实地转化,不能光为了写论文。同时,国内的大厂也要学习美国企业那样去做一些基础性的研究。其实我们的大厂不比大学差,比如深圳,虽然没有像北大清华这样集中的高校集群,但有像华为、大疆、腾讯、比亚迪这样的技术型企业,这些企业加起来的科学家数量,远远超过很多大学。这些人在解决实际应用问题时去做基础科研是完全可以的。这些机制我们需要慢慢梳理。
大湾区评论:
“金融支持”是我们的另一个短板,您曾指出我们缺乏长周期的风投体系。我们应该如何培育能够承受风险的“长钱”和“耐心资本”?
郑永年:
金融支持非常重要。但金融成为短板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资本不够。以前我们资本短缺,经济发展水平比较低,没有过多能力去投入基础科研或风投。但现在我们人均GDP已经超过1.3万美金了,接近高收入经济体门槛了。而且中国还是一个存款大国,老百姓储蓄还在不断增加。我们不缺资本,缺的是“耐心资本”。什么是耐心资本?一是必须要“长期”,不能今天投了明天就要收回来;二是必须要能冒风险。
我们提倡要大力改革金融体制。一方面,我们要发展像美国那样的公益慈善基金来支持科研。这方面我们还没发展起来,仍需要完善税收等免税体系去鼓励私人捐助大学的基础科研。
另一方面,要通过体制机制改革,建立起一套支撑耐心资本的容错制度和考核体系。为什么现在地方政府明明都有产投、创投基金,但这些国资背景的基金却往往不敢冒险,无法成为长期的耐心资本?这就是体制机制的问题。风投的周期可能要8到15年甚至更长,但国资委干部的任期可能就3到5年。任期一到人就走了,任期内还要面临严格的审计制度,谁敢去投10年以后的高风险项目?
还有,我们要反对“坏金融”,提倡“好金融”。以前我们在金融领域犯过错误,搞了像P2P等各种形式的“割韭菜”乱象。我们要吸取教训,要把资金投向支撑实体经济、制造业创新的风险资本。二战以后美国风投的发展,就是把中产阶层以上的过剩资本聚集起来作为风险资本,投资100个项目只要有2到3个成功就不得了——虽然风险大,但回报也大。
我们金融体制的改革迫在眉睫,“金融强国”已经提出来了,它的实现路径是什么?我们需要结合中国的国情大力研究和推进。你看现在老百姓和企业的存款,以前还可以投资房地产,现在房地产高歌猛进的时代过去了。现在各地储蓄率非常高,能不能把这一块资金转化为风投?我们需要认真考量。
当然,投资不仅是利益计算,也是一种文化,看整个社会有没有“敢冒险”的精神。一个保守的社会,老百姓是不会去做风投的。这就需要在社会层面培养企业家精神。

数据显示,大量20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包括大学在校生在A股近两年的上涨中入场(图源:BBC)
大湾区评论:
“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要“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您怎么看待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这三种产业的发展与平衡?
郑永年:
首先,前面已经强调了科技对产业的重要性。至于资源怎么分配?是不是都要集中到未来新产业去发展新科技?我觉得还是要均衡。
产业升级基本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创造”新产业,今天生产鞋帽,明天生产科技产品;另一种“赋能”老产业,一直生产鞋帽,但通过科技增加它的技术含量和附加值。对于我国来说,我们是世界上工业部门最齐全的国家,这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所以用现在的科技来赋能老产业、改造老产业更加重要。因为这个基本盘是有确定性的,我们要增加它的附加值。
未来产业就算投入再多,也有巨大的不确定性,风险远远大于提升老产业的附加值。比如未来产业离不开人工智能,美国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人工智能泡沫。美国经济和技术现在发展得不错,为什么有那么多不确定性?就是因为经过里根革命以后,美国基本把老产业和中低端技术产业都放弃了,一股脑都放在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上。一方面这使得它科技进步特别快,但另一方面它的短板也暴露了。特朗普上台以来一直要搞“再工业化”,想把以前的产业转移回去,但很难成功了,因为产业已经转移走了。所以对于我们这么大一个经济体,用新技术赋能老产业,比单纯面向未来产业更重要。我们要巩固基本盘,同时也要通过金融支持去冒险、去创造未来产业。如果放弃基本盘,会发生重大危机的。
资源是有限的,有些地方政府很容易犯错误,觉得传统产业不重要了,把资源完全投到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这就偏颇了。传统产业不是不重要,未来产业也不是一定能成功——技术突破有时需要运气。所以我们要两手抓,在巩固传统产业基本盘的基础之上,再去冒险探索未来产业,这是比较保险的路径。
前面提到的新三驾马车,创新链条包括基础科研、应用技术转化和金融服务。总书记在这次两会上也说,要有“从0到1”的突破,也要把“1”拉长、推进。基础科研当然很重要,但有些“从0到1”的突破不能只停留在基础科学和思想层面,比如华为的5G最初就是一篇学术论文。西方可以封杀我们的应用技术,但很难封杀西方科学家产生的科学思想和基础研究。所以这两块我们要分清,真正拿诺贝尔奖的基础科研我们要重视,从理念转化为应用技术的“从0到1”更为重要。而且把“1”拉长就是技术的广泛应用,就是技术的升级和附加值的提高。我们要把这个逻辑讲清楚,不能造成资源错位。
大湾区评论:
现代化既有基于技术、物质层面的现代化,也有制度层面的现代化,但归根结底,还要有人的现代化。最近掀起一阵“养龙虾”潮流,后来又有一部分人开始跟风“卸龙虾”。这背后其实反映了现阶段人类对于技术变革的一种恐惧感,担忧这种生产力的变化会替代人本身。对此,您怎么看?
郑永年:
就像我在前面提到的几次工业革命,所有的新技术从出现到普及,都有个过程。现在的AI也好,“小龙虾”也好,我们确实应当对它保持审慎。这不是仅仅一种情绪,对新事物保持怀疑和恐惧,也是人类理性内在的一部分。
包括现在的人工智能,先有人工,后有智能,技术的发展是跟人有关系的,同时也是为人服务的。所以人很重要,我们对技术的态度,以及我们如何营造一种新的制度体系去适配生产力,这些最终的落点还要在回归于人。最重要的还是要看新技术是否是“以人为本”。如果是从整体上能增进人类福利的技术,我们是应当欢迎的;如果是损害人类福利的,我们就要小心甚至排斥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核能。核能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它既可以用来增进人类福利,比如建核电厂;但是也可以毁灭人类。所以后来人类的做法是,我们要张扬技术能造就人类福利的这方面,要限制它毁灭人类的这方面。

巴黎核能峰会呼吁发展安全可负担核能,2026年3月1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中)在巴黎举行的核能峰会上发言(图源:新华社)
我们现在所说的人工智能对劳动力的取代,这仅仅是很小的一部分。首先我们也要注意到,第一、第二、第三次工业革命,跟现在以人工智能为主体的第四次产业革命,性质完全不同。以前的三次革命是解放劳动力,把人类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以前人类当牛马,后来我们让机器当牛马,机器是为我们人服务的。但人工智能现在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因为它想取代我们的智力,产生的是另一类理性。
大湾区评论:
是的,从第一次到第三次工业革命,替代的方式其实是“自下而上”的,先替代的是低端的劳动力。而这一次最大的区分在于,是“自上而下”,替代的是高端的劳动力。
郑永年:
人工智能也是一种理性的产物,它取代的可能就是科学家、学者这些受过教育的人群的脑力工作。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本身就是具有破坏性和颠覆性的产物,所以要特别小心它对社会结构的影响。人工智能不仅仅是一种技术,它在改变传统的经济形态,甚至催生全新的经济形态;它在同时改变着社会形态、政治形态等方方面面,甚至以后连人类的心理形态都会随之改变。所以对这些东西保持警惕性是绝对有必要的,不能盲目地出现一种新技术我们就接受一种。
我们对人工智能的态度,应当像对核能一样:它能造就人类福利的这部分,我们尽量接受;损害人类福利的部分,我们要防范起来。比如我之前提到的“人工智残”,不能因为出现了人工智能,人类自己就退化了、不会思考了,这种负面影响我们就必须要防止。
大湾区评论:
这是否说明未来的人文精神变得更重要?
郑永年:
是的,未来的人文精神重塑是非常重要的。技术本身只是一个工具。奥本海默发明了核武器,但是决定投原子弹的不是奥本海默。技术产生以后,就已经脱离了它的创造者。技术用于什么地方、如何使用、目的是什么?这是人规定的。
比如对于人工智能的探讨已经开始,只是现在的探讨有些“一哄而上”。大家都在谈AI的应用(Applications),但是我们往往忽视了这些应用对我们的深层影响(Implications)。
无论是写文章、做PPT,还是制作电影,AI应用的影响是什么?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如果AI都替你做了,你以后自己还能思考吗?你还愿意去思考吗?实际上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变化了,比如以前写毛笔字、钢笔字,现在大家都用电脑打字,很多字怎么写就都忘记了。这就是一种退化。
第一次启蒙运动发生在欧洲,那是针对宗教的,不是针对技术的。这一次,我们要针对技术本身去重新思考了。人工智能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力,甚至能取代人了,什么是“人”?如果人工智能比我们聪明了,以前是机器为人服务,现在会不会倒过来,变成人为机器服务?人以后会不会变成“机器的奴隶”呢?
以前的三次工业革命,我们都把机器作为人的奴隶了。最早的奴隶制度是一部分人剥削另一部分人,后来我们依靠机器,实际上是让机器做了奴隶。以后如果真的有了智能化的机器人,它会不会控制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人应该怎样去主导,如何对待这个技术?所以我一直提倡要重塑人文精神,我们需要一场“新启蒙运动”去思考:一个技术的发展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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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为《大湾区评论》编辑组根据与郑永年教授的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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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整理 | 冯箫凝
校对 | 伍子尧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 | 覃筱靖
终审 | 冯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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