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公布,危机没结束
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又一届奥斯卡。
还有人关心吗?
看得出来,这个曾经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电影盛会,很想重回大众视野。
主持人柯南·奥布莱恩依旧在整活。
扮着去年大热恐怖片《凶器》里的女巫,“阴魂不散”地在每部热门影片里刷脸。

那么,效果如何呢?
0讨论。
还不如去年讲的两句没人听懂的中文。

颁奖方面,也是四平八稳。
《一战再战》成最大赢家,PTA终于在老家问鼎;迈克尔·B·乔丹靠《罪人》成为世上第六位黑人影帝;《哈姆奈特》杰西·巴克利拿下最佳女主,赵婷“影后制造机”的称号当之无愧。



看上去,没有任何意外。
而在这“毫无反转”的剧情里,奥斯卡似乎也回过神来了。
它不再傲慢,往年诟病的政治正确,也变得不那么扎眼。
终于,这届奥斯卡没有再试图教我们点什么。
而是更想搞明白,我们自己怎么了。
这转变,来得晚了吗?
01
有悬念的一届?
正式颁奖之前的几个月。
各个“前哨站”还是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金球奖把最佳剧情片给了《哈姆奈特》,评论家选择奖力挺《一战再战》,演员工会奖又被《罪人》截胡。

在《综艺》杂志对评审的匿名采访中,也有不少“精神分裂”的现象。
“《一战再战》肯定会赢,但我把票投给了《罪人》。”
直到最后一刻,决赛圈里剩下的《一战再战》和《罪人》还是没能分出高下。
甚至华纳作为这两部片子的出品方,在颁奖季给它们分别投入的宣传预算也是同一水准。
而比起这“决战紫禁之巅”。
Sir更在意的是,奥斯卡正在经历一场“祛魅”。
所有本土热门的最佳影片,都没有去参加欧洲主流电影节。
要知道,去年的《阿诺拉》,之前的《无依之地》《寄生虫》都在欧洲攒够了口碑,最后拿奖看起来也名正言顺。

而今年入围的导演们,PTA、赵婷、萨弗迪,也都曾是欧洲电影节的常客。
“先镀金再冲奥”的路没人走了,其实是好事。
去年的《阿诺拉》为什么不受人待见?
用最独立电影的拍法,呈现一个“现代灰姑娘”脱衣舞娘嫁给富二代,又豪宅梦碎的故事。

放在艺术电影里来说,它当然可以榜上有名。
但在奥斯卡,它却像是来错了地方。
甚至再说得难听些,这就是精英视角里“小圈子审美”的自嗨,自然是与大众严重脱节。
而当年的《健听女孩》《月光男孩》《绿皮书》。
你可以说它们都有点隔靴搔痒,没法服众,但至少还在主流叙事里。

那么现在。
一部反思“白左”的《一战再战》,和一部强调黑人压迫的《罪人》。
它们都找到了合适的角度,诉说当下濒临失控的环境。
这样一看,就显得格外“一表人才”了。
就拿两部片子的核心情节来说。
抛开《罪人》从黑帮、歌舞到恐怖的类型融合。
它给有色人种的生存现状指出了一条明路——
要继续坚定自我。
片中最后活下来的人,被主角称为“三角洲最好的蓝调乐手”的萨米。
在牧师父亲看来,玩音乐是旁门左道,还会招来邪恶。

但他仍不顾反对,参加了开业演出,也的确引来了吸血鬼。
而在和吸血鬼的搏斗中,他在绝望之际念出了父亲教的祷告词,却对吸血鬼没有半点作用。
最终他活下来,靠的还是手里的吉他——用金属装饰削开了吸血鬼的头颅。
这一情节,便是应了片中的那句台词:
“蓝调不像宗教一样是白人强加给我们的,蓝调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我们的音乐无异于一种魔法。”

而《一战再战》,也是一则现实寓言。
一个黑人极左分子,和一个白人极右分子生下的孩子。
被一个年轻时闹革命,中年时摆烂的废物老白男养大。

它抛出了一个无比当下,又人人都能理解的问题:
两个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却容不下亲身骨肉的人,能让世界变好吗?
真正在保护下一代的,只有一身臭毛病的小李子。
即便忘掉了革命暗号,也没有面对反派的胆量,但他的驱动力始终没有熄灭,那就是爱。

两部影片,都在试图给分裂的当下寻找出路。
大奖给到哪一部都有说服力。
你能明显看到。
奥斯卡终于意识到,要是继续光喊直白的“正确”口号,船就真的要沉了。
毕竟。
奥斯卡从来都是一个政治的游戏。
喊口号的动作,到了要迭代的时候。
而这个游戏,也该升级了。
02
谁是“我们的人”
同样变了风向的,还有表演奖提名。

在竞争最激烈的影帝选项中,不仅没有一个是“稳拿”的。
而且在早前的各路预测里,情况还更为割裂。
有的,还在继续坚持“优待少数族裔”的原则。
“《罪人》续上了《黑豹》的黑马神话,迈克尔·B·乔丹还一人分饰两角,是咱黑人社区的骄傲,理应拿奖!”
“那《密探》的巴西国宝男演员瓦格纳·马拉就很差吗?他演出了南美人丰富的层次感,拉美裔也要团结!”


而有的,则已经把步子迈得更大——
要给真正有感染力的表演,哪怕这个演员正在争议中。
呼声最高的,当属《至尊马蒂》中的甜茶。
他展示了真正的“反英雄”:
你会看到一个狂妄自大的利己主义者。

为了野心去骗炮、偷情、诈骗、偷盗、出卖一切包括尊严。
但正因为他没有底线,所以不会放弃。
这是恶臭所在,也是悲剧所在,也恰恰是魅力所在。
他要的,是反向共情。
因此,他也如愿拿下了金球奖影帝。
“这样的角色,好过那些体体面面的精致表演!”
而还在走传统路子的,这次就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蓝月亮》里的伊桑·霍克。
要演出一个跌落神坛的百老汇传奇作词家,他选择的是典型的“毁容式演技”。
一个词形容,鼠相。

矮小、秃顶、猥琐的外形化妆,加上面部表情上的小心翼翼。
这个被时代抛弃之人的落寞、孤单与不甘足够亮眼。
但是。
现在已经2026年了。
让你感觉到“我演得多好”,早就不吃香了。
就连最没悬念的影后,也藏着微妙的变化。
《哈姆奈特》里的杰西·巴克利在各个前哨站就已经拿到手软。

但她的角色艾格尼丝,也不是女性角色传统意义上的受害者或弱者。
而是从一个全新的女性主义角度切入了历史。
她依靠的,是直觉式的表演。
片中着墨最多的,也是她不被理解的偏执时刻。

另一个影后的竞争者《如果有腿,我会踢你》的萝丝·拜恩就不一样。
她仍然是在用工整的“独角戏”式表演,展现一个家庭妇女在崩溃边缘的状态。

说白了。
如今的表演奖,比的不再是谁“演得像”,而是你“敢不敢”共情。
最后,最大的悬念影帝揭晓,迈克尔·B·乔丹终于登台。
给的有问题吗?
其实也可以理解。
有人说,此前呼声最大的甜茶,输在了不把门的嘴上。
因为公开打趣“没人看芭蕾和歌剧”,他引来了一众老资历的批评。

而在几天前,他第一次来中国宣传《至尊马蒂》。
现场活动主持人还让他体验了一把“东方玄学”,求签。
当抽出最好的签——“得偿所愿”时,他激动地跳了起来。

但事实上。
这一连串的场外戏才让我们看清。
或许甜茶不一定是戏里演得好,而是他一直在“本色演出”。
这样说来,《至尊马蒂》最该拿的,应该是今年新增的“最佳选角奖”。
那么,乔丹究竟赢在了哪里?
其实很简单——
政治正确依然存在,奥斯卡仍旧有它“顽固”的底线。
现在需要的,不仅要在肤色和性别站队里摆清位置。
还要让观众去理解他们不曾经历过的缺陷与焦虑,即便这源自于一个负面角色。
而与此同时,你不能当一个真正的“混蛋”。
03
传统的回归?
看起来这一届的奥斯卡的确有所不同。
而要看清它的改变,就还是要回到一个问题。
这些年,奥斯卡怎么了?
早在20多年前,好莱坞就出现了这个趋势——
奥斯卡的一碗水端不平了。
提名拿奖无数的影片,在评论界获得极高赞誉,票房市场却无人买账。
组委会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把最佳影片的提名从5部增加到10部;
甚至2018年还考虑专门为大众品味设立“杰出流行电影成就奖”;
又在2025年底把颁奖礼转播权交给YouTube,彻底抛弃传统电视媒体。
为的,就是唤回广大观众。

但无论怎么使劲,这趟下坠的列车好像就是没法回头了。
尤其在特朗普两次当选后。
MAGA运动如火如荼,奥斯卡逐渐被视作,且必须被视作政治站队行为。
于是。
一边,是越来越“左”的创作立场。
一边,又有当年韩影《寄生虫》拿下最佳影片时,特朗普大放厥词“我们需要《乱世佳人》这样的电影”,强调讲好美国故事。

而现在,好像真的应了特朗普的话,传统回归了。
一个行业动向。
今年入围最佳影片的出品方里。
华纳、环球、A24、网飞、苹果,如今主流活跃的厂牌齐聚一堂。

就像是在经过这几年的混战后,大伙终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并且就算到下一届,也提前预定了华纳的《沙丘3》和环球的《奥德赛》大战。
恍惚间,竟然有种回到大制片厂时代的错觉。
事实上。
这便是好莱坞终于从漫威超英片吸走大投资、流媒体抢占市场的阵痛中缓了过来。
虽然现在还是很难等到最顶级的、所有人都服气的作品。
但在有限的一亩三分地里,创作这件事,又被重视起来了。
这就像一次重建。
一如那个《乱世佳人》的时代。
还没有奥斯卡的一百多年前,DW·格里菲斯的《一个国家的诞生》发明了现代电影语言。
最后一分钟营救、平行剪辑、大场面调度、简单直白的善恶对立。
它让电影从杂耍变成了艺术。

也把艺术与商业的平衡埋在了奥斯卡的基因里,《乱世佳人》就是这基因的最佳继承者。
奥斯卡的吸引力就在于,它是要给世界上最大的电影生产线,树立行业标准的。
它不旨在一意孤行的艺术探索。
它永远研究的是,观众的目光在哪。
如果电影与我们的时代无关。
如果电影只是在重复过去的行活。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需要看电影呢?
就像PTA说的:
我为我的孩子们拍了这部电影,向他们道歉,因为我们留给他们(这个世界)的,是一堆乱糟糟的“家务事”。

电影,不想让出自己核心媒介的地位。
就必须去倾听、回应当下。
甚至可以说。
看到这一点,比看到这些电影要更令人振奋。
因为你能感受到,现在还是有许多人关心着电影。
哪怕是说了“错话”的甜茶。
颁奖礼的一开场,主持人柯南就拿他开涮。
“今晚的安保非常严密,因为我听说有人担心受到芭蕾和话剧界的袭击。”

此话一出,全场哄笑。
但其实,甜茶也并没有讲错。
不仅戏剧、舞蹈在消亡,电影也早就开始被蚕食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确是个“告别”的时刻。
说到这里,Sir想起这次颁奖礼最不一样的环节——
致敬缅怀逝去的电影人。
这是有史以来时长最长的一届。
和往年播放几分钟的混剪不同,这次持续了近20分钟。


受前辈们影响的后人们,接连上台致辞。
就像是在说。
我们终究是需要来面对这些时刻。
最后。
Sir想引用斯皮尔伯格的一段话作为结束。
他在几天前公开回应了甜茶的言论。
但不是责备,也不是站队。
更像是一种深沉的“认同”。
真正的体验在于,我们能凝聚一群人,聚在一个陌生而黑暗的空间里。开始时我们素不相识,但在一场精彩电影的结尾,我们都被纷繁的情感紧紧相连,然后带着这些感受走进白天或夜色中。这种感觉无可替代。它发生在电影里,音乐会上,同样也存在于芭蕾舞和歌剧中。
最后,他加上了一句:
“我们渴望这种体验能够长久,能一直延续下去。”
这,便是电影能持续存在的原因。
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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