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问题:如果宋江(哈梅内伊)死了,梁山应该怎么发展?

早先写过关于伊朗的一些看法:

伊朗问题:水浒好就好在投降

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哈梅内伊死亡,哈梅内伊的儿子取代了哈梅内伊,又传出来哈梅内伊的儿子被炸伤,伊朗内部传出的信息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同时美国和以色列也发生了矛盾,美国认为不宜再战,以色列希望打到底。

我们可以猜测一下伊朗会发生什么。

我们再拿梁山举例

梁山的结构

梁山其实是不同社会群体临时拼接起来的联盟。大致可以分成五派。

山寨创业派,最早的一批人,是梁山的“创业团队”。 例如晁盖、阮氏兄弟、刘唐。 这批人本质上是地方武装+江湖豪强。 他们的政治主张其实很简单: 占山为王。 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打算改变天下秩序,只是希望: 朝廷别来管,山寨自己过日子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地方割据思维。

官军降将派,梁山后来吸收了大量原体制内军官。例如:林冲关胜呼延灼秦明这些人的政治心理很复杂。他们之所以造反,并不是因为反对朝廷制度,而是因为:在体制内混不下去了。所以他们的长期诉求是:有机会就回归体制。换句话说,这一派其实是招安派的天然支持者。

江湖武人派,这一派包括:武松鲁智深史进他们不太关心政治,也不太关心制度。他们更在乎的是:义气,江湖名声,个人恩怨,这类人在任何政治组织里都会存在。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不要被管太多。

社会底层暴力派,代表人物是李逵。这一派的政治主张非常简单:世界最好乱一点。他们通常仇恨官府,仇恨秩序,情绪化强烈,如果让他们决定梁山路线,梁山可能会走向一个非常简单的目标:直接推翻朝廷。当然,具体怎么治理天下,他们没有想过。

精英豪强派梁,山还有一些资源型人物,例如卢俊义、柴进。他们有钱、有社会地位、有关系。他们加入梁山,更多是一种政治投资。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不管谁赢,我都能活得不错。

这么多派系,当然不可能没有矛盾。梁山内部最大的矛盾,其实是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招安。

官军派:想回体制

山寨派:想长期割据

江湖派:无所谓

暴力派:最好继续造反

于是梁山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这个平衡由一个人维持。宋江。他的角色其实不是军事统帅,而是政治协调人。他干的事情主要有三件:排座,讲忠义故事,不断暗示未来会有招安,也就是负责维持联盟叙事。

如果宋江在招安之前突然死了,会发生什么?可能出现三个方向:

军事集团割据,林冲、关胜这种将领,很可能各自带兵。梁山会变成几个山头。这在历史上非常常见。农民军几乎都会走向这一步。

暴力派继续造反,如果李逵这一派获得话语权,梁山可能会选择继续造反。但问题是:梁山没有财政、没有行政体系,无法维系长期战争体系。

部分人投降,像关胜、呼延灼这类人,很可能直接投降朝廷。换句话说:梁山联盟会瓦解。宋江其实是这个联盟唯一的粘合剂。

我们用同样的办法来剖析一下伊朗

伊朗的结构

神权核心集团,也就是以哈梅内伊为代表的专家会议系统,这一派提供政权合法性和意识形态,它是需要其他派别支持才能掌权。主要诉求就是反美,反以色列,支持什叶派网络,维系目前的体系

革命卫队集团,革命卫队目前有三大能力,军事力量,经济力量和情报力量,也是目前伊朗真正摆在明面上的力量。主要诉求是继续掌控国家中产业,维系地区军事影响力,保持安全国家结构

政府官僚集团,以总统佩泽希齐扬为代表的官僚集团,内阁,议会,诉求是希望打破目前的制裁,长期的制裁让发展受阻,主张与西方有限缓和,通过外交换取解除制裁和经济开放,扩大政府权力

教士网络,主要是以库姆为核心的宗教学院体系,神职人员培训地。主要诉求是维系宗教权威,保持宗教在社会中核心地位,限制军事集团扩张,维系目前的宗教教育体系。

商人资本集团,主要是巴扎商人,控制传统贸易,影响经济政策,属于经济派,希望国家减少对经济的干预,适度对外贸易

城市自由派,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学生等,主要诉求:亲西方,结束孤立状态。

其实只要把各派别的所占的立场摆出来,看看各自的力量以及诉求,很多东西都是一目了然的。

把伊朗各派拿出来比对一下,很容易就可以得出结论:伊朗的核心矛盾并不在于神权VS世俗,而是有三大矛盾:

第一大矛盾是革命卫队VS技术官僚的矛盾。

革命卫队不仅仅是军队,而是军事经济集团,控制了导弹和无人机,军工产业,石油工程,建筑集团,港口贸易,例如受其控制的哈塔姆安比亚建设总部,革命卫队不但有武力,还有经济资源,而相对比的是政府部门。

政府部门主要来自于大学,经济部门,外交系统,他们希望减少对抗,解除制裁,发展经济。

革命卫队的逻辑就是安全优先,只有在安全的借口下,革命卫队才可以继续控制这些经济部门,而技术官僚则希望发展优先。

而一旦安全放缓经济恶化,技术官僚就会主张外交缓和,这时候技术官僚就会占据优势,典型的就是鲁哈尼时期与美国进行核协议。

而一旦外部压力加大,革命卫队就会强调安全对抗。

第二大矛盾是教士集团VS军事集团

这一对关系很微妙,理论上教士集团更大一些,目前伊朗立国之本就是霍梅尼提出的法基赫监护理论,也就是宗教法学家拥有最终的政治权威,因此伊朗最高领袖就必然是教士。

问题是教士不可能带领打仗,真正掌握武力的还是革命卫队,军队和教士之间形成一种微妙关系,教士提供合法性,军队提供武装力量。

像不像中世纪国王和主教的关系?

所以你可以把革命卫队理解为圣殿骑士团。革命卫队是一种宗教军事组织,圣殿骑士团也是。革命卫队独立于传统军队,圣殿骑士团也是。革命卫队有自己的经济帝国,圣殿骑士团也是。

教士们会对革命卫队权力过大心生警惕,而军方对于自身可能会丧失对经济的控制能力心生疑虑,革命卫队之所以能对经济控制,理论完全来自于教士集团提供的合法性。

第三大矛盾是体制精英 vs 城市社会。伊朗城市中产阶层特点是,教育程度高,与全球文化解除的多,社会观念更世俗,他们更关心的是经济机会,社会自由,西方认同度。

而体制精英除了来自于教士集团外,有一大来源就是底层民众,大致的晋升过程是:

巴斯基基层人员(巴斯基是革命卫队附属组织)----地方组织干部----进入革命卫队-----进入安全系统或者政府部门。

这类的人一般是拥有战争经济,或者革命背景,且和安全机构的关系,虽然他可能学历不高,出身普通,但是由于在革命卫队体系中长期工作,可能会成为市长,或者议员,或者安全部门位高权重的人。

但是如果是城市中产,一般走的路线是:大学---官僚体系---政治精英。

由于很多伊朗高层来自于安全系统,伊朗整个国家也是以安全为主,这会让国家治理更强调与安全和秩序,技术官僚通常来自大学和经济系统。而革命干部来自安全体系。从某种角度看,这种体系反而给了底层青年一种机会:通过革命组织进入精英阶层。

表面上看着给了一种底层向上的途径,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挤压了城市中产的机会,城市中产通常通过教育或者专业技能获得地位,但是在伊朗整个体系里面,这些东西不一定决定政治权利,导致文化资本高的人不一定拥有政治权力,城市中产肯定会产生心理落差。

一些预测

把上面的各派的诉求摆一下,很明显美国和以色列指望伊朗内部出事是不太可能的,因为真的希望推翻现有伊朗体制的只有城市中产+知识分子阶层,这些人大多集中于德黑兰,伊斯法罕,设拉子之类的城市,组织能力弱,依赖于社交媒体,且没有武装力量。

伊朗真正的力量是革命卫队以及巴斯基民兵组织,特别是巴斯基民兵组织,这个组织扎根于社会基层,动员能力强大,成员大多数来自于小城镇,农村,或者宗教家庭,他们从体制内获得机会,与宗教网络关系密切,对现有的伊朗叙事高度认同。

在国家遭遇外部打击后,长期弥漫于伊朗的社会矛盾反而会被民族主义压制住,大多数人会本能的“先对外后对内”。

哈梅内伊死后,其子接任,哈梅内伊活着的时候我对他评价不高,但是这一死,基本上就是殉难叙事了,会强化民族主义和合法性,体制内精英会形成集体稳定共识,因为这时候即便是有不满,公开分裂都会让自身在战争的环境下更危险。

很多人预测哈梅内伊的死亡会导致伊朗四分五裂,我认为不会。

真正的四分五裂不会发生在现在。

哈梅内伊的权威来自于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以及此后的长期权力积累,而他的儿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可没有这种积累,合法性可以继承,但是权威无法继承,穆杰塔巴可能担任这个位置,但是权力会更集体化。

从目前伊朗面临的情况来看,在短中期内,革命卫队在政策制定中的权重会进一步上升,伊朗会逐步向军政复合体制转变。

而教士集团,甚至包括穆杰塔巴本人可能并不认同这种状态,且教士集团内部也会产生疑问:教士集团的合法性是建立在推翻巴列维王朝的基础上,穆杰塔巴是哈梅内伊的儿子,这岂不是又是一个王朝制度?这种不满会在教士就按内部积累。

关键还是穆杰塔巴本身的能力和手腕。

当然,如果长期来看,任何国家长期来看影响最大的还是经济,危机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指望特朗普召集100万大军攻克伊朗,不太现实。当一切恢复后,伊朗最终的稳定度,取决于制裁强度,石油收入,经济管理能力,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伊朗本身的控制,很大程度上反而被外界影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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