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翻译行业的“斩杀线”吗?
昨晚在外文局翻译院的线上讲座里,重点谈了一个老问题:register & tone(语体与语气)。
如果用一句大白话解释“register”,就是“特定的语境和场合要搭配特定风格的语言”。孔子说“因材施教”,我二大爷说“一个猴一个拴法”,意思差不多,但语体天差地别。
政策语言尤其讲究语体的严肃性,民间俗称“打官腔”。但无论古今中外,“官腔”不见得都是贬义,它是制度沟通中必需的稳定器。
美国媒体The Hill 在 2020 年的一篇评论中就指出,拜登的表达常被批评为“模糊(vague)”“不具体(unspecific)”“闪躲(elusive)”。媒体常呼吁政治回归“文明(civility)”与“正常(normalcy)”,而拜登的话风恰恰就是政治中的“正常”。
换句话说,讲话端着一点,措辞模糊一点,恰恰是政治语言的常态。特朗普的风格之所以显得“不正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爱讲政治套话(bromides),而偏好“win big”“beautiful”这类口语化、夸张化的表达。从政治语言学角度看,这就属于“非典型” 语体,然而却极具传播力。
前几天,某高校“一口气砍掉翻译等16个本科专业”登上热搜。如果改说“以整体系统性思维动态调整了16个专业”,那就安全得多,也几乎不可能上热搜。严谨语体不是社交媒体的宠儿,强烈隐喻与口语化表达才是。比如“斩杀线(kill line)”。
“斩杀线”之所以火,很大程度上因为它口语化、画面感强、隐喻猛烈。相比之下,社会科学概念 “ALICE threshold” 讲的也是类似的风险界限,但学术术语的传播力远不如一句狠话来得直接。同样,美国媒体常年讨论的 “affordability(经济负担能力)” 话题,本质上指向的也是结构性压力与生存边界,只不过这种专业化语体不如“斩杀线”那样刺激、那样能在社交媒体上引燃情绪。
“一口气砍掉”很有传播力,也容易让外行误以为“AI 是翻译等行业的斩杀线”。现实远比这复杂。一个专业可以被合并或裁撤,但专业背后的知识生命力不会轻易被“斩杀”。普林斯顿人工智能专家与前 Meta 工程师合著的 AI Snake Oil 一书指出,真正因技术革新而灭绝的职业其实屈指可数,大概只有“电梯操作员”。
“斩杀线”和所有隐喻一样,都存在叙事过于简单粗暴的风险,但网络舆论场似乎不喜欢复杂精细的叙事,这是传播生态使然,没办法。如果有人问:AI 是翻译的“斩杀线”吗?不妨打一点官腔:AI 不是译林的“灭绝师太”,是生产力的“进化线”,Thank you for your attention to this matter。保持一点模糊,各自理解,各自安好。
有人说,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几千年的中外文化史里,真正全新的“idea(观念、思想)”并不多,但表达某个“idea”的话语可以不断创新。尤其在今天的社交媒体环境,语言创新几乎是日更级别。比如最近很火的“Chinamaxxing(becoming Chinese)”。名字新鲜,但现象并不新鲜。正如 CNN报道所说:当年日本、韩国的文化影响力上升时,也出现过类似的模仿潮。如今轮到中国成为新的参照对象。
我们老谈“话语创新”。创新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当所有文本都在趋向平庸与同质时,真正决定传播力与表达力的,很多时候来自对微妙语体(register)的精准把控。这既是语言学的课题,也是传播学的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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