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镖人:风起大漠》是近十年来拍得最好的武侠电影吗?
从动作戏角度而言,《镖人》无需多言,汇聚华语圈最精锐的台前幕后力量,足量足质,徒手到各式兵器,远程与短兵,室内、室外、白天、夜晚、火焰/沙暴等特殊情境,大舞台与小格局,花样百出,一本满足。
作为动作主打的电影,这撑足了本片的基本质量,压倒性的动作戏数量与单段落长度,让它在过半数的时间中达到了优秀。

但本片同样是“武侠电影”。基于金庸对华语武侠的巨大影响,大部分的武侠电影都会探讨家国的主题,本片的“自由”同样依托于此。每个人物都想要自由,大漠的情境远离朝廷中枢,似乎带来了世外桃源、即孩子口中背诵与莫家集开着桃花的陶渊明式自由,镖人、逃犯、大漠子民,让他们显得或百无禁忌,或区域自治,格外不受束缚。自由需要的是对朝廷的脱出,但每个人又都受缚于朝廷,镖人即使如玉面鬼口中的“站到第一”,也依然在遵循着朝廷的批捕令去追缉,本质上服务于朝廷,逃犯始终在被追杀,大漠子民的五大家族也承受着长安中枢的管制,最终毁掉了大漠里唯一的桃花之地莫家集。
这便是本片探讨的家国主题的呈现角度,刀马想要摆脱“胸怀天下苍生“的责任之束缚,从而做到自由,但这让他无法摆脱朝廷,只有具备家国责任,改变朝廷与”长安“,才能拥有摆脱朝廷而真正自由的机会。开篇中的常贵人的“自由”正是绝对的反面典型,说着“官的眼中我是贼,贼的眼中我是官”,似乎他只是“自我”,不受任何外部定义,经营着世外桃源的小镇,但其实依然是走狗一样的存在,身处于遇袭后就会“暗杀朝廷命官”的语境,遵循朝廷规矩点燃的烽火也照亮、定义了大漠的本质。

因此,“武侠”分为文戏与动作。然而,正因为动作的绝对侧重,本片的文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问题,从宏观主题的表达效果到各段落的技术细节。但不同于一般论调的“文戏太少”,它的关键反而是“文戏太多”,体现为“线索太多”。
袁和平搬运了原著中的很多线索与人物,从原著中拿来了较为浅层、基础程度的情节与人设,还自己稍微加戏了双头蛇儿子的部分,似乎想以此丰满叙事表达,但对每条线索的处理又较为粗疏,相互之间的主次平衡、单条线索的铺垫发展,都没有详尽思考,简化甚至潦草地处理了事。它们在逻辑上共同作用于主题,但每条的单薄让系统失去了“合力”的理应效果。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完全功能化、符号化一些人物,甚至删除一些线索,以此腾挪出文戏资源,去加持真正的主线,在有限的容量中做到“单一而准确”的表达效果,转而进一步增加打戏,突出动作的长板。例如,五大家族第二代里的三角恋,乌鲁鲁,阿妮与大娘,这些副线的完成度很有一种廉价港片的感觉,其实没有必要,完成得类似于“想起来就交代一下”的程度,缺乏顺滑过渡。对于最关键的情节,孩子的身世连带的谛听与刀马的纠葛根源、阿育娅父女的过去,却又完全不处理,到收束的时候才全盘托出,收束的氛围被打破,大段的前情被如此愣切式地操作了事。这导致,这几段线索理应非常重要,关于“自由”的核心主题,其表达效果却是不尽如人意的。

从整体逻辑上说,刀马摆脱朝廷的自由对接的是隐忍的不自由,老莫父女摆脱婚约的自由对接的是大漠惩罚规则的束缚,玉面鬼第一镖人的自由对接的是镖人听命朝廷缉拿的服从,谛听摆脱囹圄的自由对接的是依然走狗的状态,和伊玄得到可汗位置(摆脱父亲)的自由对接的是受制于朝廷的本质,包括小裴将军想要“便宜行事”与自主出手的自由对接的是老裴的全盘谋划,所有人都是疑似自由的棋子,表面脱离长安的大漠也是朝廷命令的一部分,阿育娅向往的长安是尚未达成花满天下的理想主义,“想去哪就去哪”则是他们的理想。
但在成片中,刀马与谛听的对比、正面典型的刀马与阿育娅、反面典型的谛听、作为朝廷笼罩一切的象征的裴官员,完成度明显不够。主题表意点反而落在了非常奇怪的地方。

谛听临终从朝廷命令与仇恨中解放,让刀马不用被追杀的自由。如果不考虑铺垫全无的低完成度,这个落点是没有问题的。二人在沙暴中的“谁才是顺天而为”的争执,刀马对应的是“顺自由之心”,谛听所说却是“顺朝廷之命”。除了刀马与谛听之外,贯穿全片的人物显然是阿育娅。阿育娅是大漠的自由人,向往长安,但发现大漠是朝廷与权力的外延,长安也不是理想之地,所以不去长安,要做大漠女王去改变它。这个线索之前全靠演员硬凹状态,相关的父女情节全无,“我就是大沙暴”本身可以,但放在整体的单薄中非常尴尬。

创作者可能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转而用燕子娘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我也要去长安”作为主题的最终强化----真正的自由,必然要通过反抗笼罩一切的”朝廷“而实现,决心“改变长安“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而其他的所有意志与决定,都只是”受缚于朝廷规则下的现有世界“的被动结果。问题是,将燕子娘放在后续的真结局段落,让她表现“摆脱镣铐”,弥补核心人物的表意不足,虽然这个线索贯穿全片,确实是完成度最明显的“追求自由”,但作为最后的落点,燕子娘本身毕竟过于脱离主线,人物完成度更多靠演员更加自如的表演与人设,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她作为落点。
在呈现自由的主题时,作品其实可以删点线索,集结到某一两个线索。比如作品设立的另一个不太合适的结局落点,即双头蛇的儿子。爹不让儿子学武,儿子自由选择就好,这一点发展都没有,甚至前面更多是儿子责怪父亲隐忍,突出的是父亲似乎摆脱追捕而实质的不自由,其实大可以删除了事。
此外,在各段落的技术处理中,本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叙事的缺乏铺垫与过渡,也使得技术处理的粗疏变得更加明显,情绪起伏、人物内心、情节发展的突兀感很强。很多基本剧情交代、高潮情绪烘托,剪辑的节奏和景别都不太对,出现了搞笑效果。我就是大沙暴,抱着老莫的头时的仰拍拉远,各种交代基本剧情信息(比如玉面鬼救出知世郎等人,刀马在大沙暴里找到孩子)时过于傻愣的剪辑,都导致人物在煽情、情境在紧张,观众却发出了笑声。
对比徐克的《龙门飞甲》等相似情境与表意主题的作品,本片在文戏上的差距还是存在的,虽然前者同样不算优秀,但至少是准确而完整的“囫囵”,本片则有些零碎。袁和平、徐克、吴宇森这样的香港导演,普遍有文戏相对弱的问题,对主题关键的表达时刻,反而往往会用最直白的“口述一切”作为输出主力形式。相比之下,徐克等人至少会有像样的基础叙事打磨,袁和平则缺少了这个工序。
但即使如此,它的主打显然是动作戏,在这方面或许有些创意不足,但量大管饱,吃的还扎实,那就已经达到了85分以上的级别。
作为动作电影,它绝对顶级,而作为“武侠电影”,或许要稍降一档,处于“优秀”程度。



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