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信神信鬼?

有许多人认为,信神信鬼只是愚夫愚妇的所为,或是某些人为现实功利目的而设下的骗局。然而,古往今来许多哲人高士——从创立解析几何的笛卡尔、发现万有引力的牛顿,再到现代物理学巨擘马克斯·普朗克——都保留着对超验领域的敬畏。这究竟是为什么?

信者常常不理解不信者为什么不信,不信者则常常不理解信者为什么信。

本文试图从心理学和人类学以及宗教社会学的视角,解释人类为何会产生对"信神信鬼"、对宗教信仰的心理需求。 理解这种机制,或许有助于我们理解那些看似"愚昧"的信仰行为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的人性重量;或许也有助于我们在世俗框架内,建立更坚韧的道德共识。

一、被误读的"鸦片":马克思的真正用意与宗教的社会根源

马克思曾说过:"宗教是受苦难生灵的叹息,是没有感情的世界的感情,是没有灵魂的世界的灵魂。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很多人只记住了"鸦片"这个略带贬义的比喻,却忽略了这句话背后的深层意味。这段话与其说是对宗教的批判,不如说是对宗教的社会学解释——在一个无情无义、苦难深重的社会里,人民亟需一份慰藉与希望,于是宗教便应运而生。

马克思当时把宗教比作鸦片,是取其麻醉、镇痛之意,并非指毒害之意。鸦片与砒霜一类毒药不是一回事,这是解释宗教产生的社会根源:宗教能使人民的感情和希望有所寄托,这是说明宗教的社会功能。

即便我们接受"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一比喻,也无法就此全盘否定宗教的价值。总不能要求每个病痛缠身的人都强忍苦痛,拒绝使用任何镇痛手段吧——正如我们不能要求一个癌症患者为了"保持清醒"而拒绝吗啡,不能要求一个牙疼难忍的人为了"磨练意志"而硬撑不吃止痛药。如果苦痛在所难免、无法彻底根除,那么用适当的"麻醉"缓解痛苦,又有何不可?总不能要求每个遭遇苦痛的人都硬扛着所有痛楚,连寻求一丝慰藉都被视为软弱吧。

马克思是反对宗教的,因为他主要关心社会问题。他认为宗教使人民陷于幻想,逆来顺受,从而放弃改变不合理社会的现实斗争。疼痛是疾病的征兆,服用麻醉剂可以减缓对疼痛的感觉,但也可能使人忘却疾病的存在,倒不去治病了。但马克思反对宗教,并不是要把人民推入没有慰藉的苦海,而是要鼓舞人民起来革命,去建立一个不需要宗教幻想的合理社会。

将宗教仅仅视为"麻醉剂",或许还是低估了它的复杂性。在特定历史时期,比如张角太平道(原始道教)、解放神学、太平天国运动,皆曾借宗教的名义,凝聚起反抗压迫的力量。

马克思认为,只要彻底消除了产生宗教的不合理社会,也就能最终地消除宗教。他相信人类社会可以达到这样一种理想状态,以至于再不需要宗教的幻想。

然而,这种社会学层面的解释,虽然深刻,却并不全面。宗教的产生,或许不只有社会的根源,更有深植于人性深处的根源。启蒙时代的思想家曾乐观地认为,随着社会的进步、文明的发展,人类就能彻底摆脱对超验领域的渴望,就能用理性驱散所有的"虚无"。

近代以来,自然科学突飞猛进,一个又一个宇宙之谜被层层揭开,天文学、生物学、医学、生理学等各类新知识广泛普及,这让不少人愈发自信,认为人类自身的奥秘已然被彻底揭破。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紧跟在科技飞速发展、财富急剧增长背后的诸多乱象——人欲横流、道德退化、环境污染,这些都在无声地提醒我们,单纯的理性崇拜与物质追求,未必能填补人类精神世界的空白。宗教满足的是现代性无法填补的意义真空。在一个宣称能解释一切(但实则将人还原为生物算法和经济单元)的时代,宗教或许存留着人类作为发问者的尊严。尽管现代科学解释了无数自然现象,但宗教并未如启蒙思想家预期的那样消亡,反而在现代社会以各种形式复兴。

马克思解释了宗教的"历史发生学"(社会如何产生宗教),却没有完全解释宗教的"心理发生学"(人性为何需要宗教)。即便在一个消除了剥削与压迫的理想社会,人类面对宇宙深渊的存在论孤独,面对死亡的终极恐惧,面对"善无善报"的道德困境,很可能依然会产生宗教需求。

如果现实的苦痛,并非只是"不合理社会"带来的暂时现象,而是人类生存论层面无法彻底消除的命运,那么"麻醉"与"治疗"的界限,也就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时,能让人能够忍受那些无法改变的苦痛,能够在绝境中守住生的希望,恰恰是人类文明得以存续的前提。

二、死亡焦虑与认知本能:向死而生的存在论困境

以"智慧生物"自命的人类,生来便陷入了智慧与愚昧的矛盾之中——用佛教的术语来说,便是"明与无明"的纠缠。诚如庄子所慨叹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无限的未知领域,就像宇宙空间中那浩渺深邃、藏着无穷奥秘的黑暗,紧紧包裹着每一个人。

人类每往前走一步,都必须燃起自身智慧的火炬,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前行的道路。解谜,似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使命,而那些解不完的宇宙之谜,就像悬在人类文明征途上的一道道关隘,就像埃及金字塔前斯芬克斯的考问,逼迫着每一个闯关者交出答案。

所有宇宙之谜中,最难解、最恼人,而对个人和社会又至为切近急迫的,是关于揭谜者自身的谜:人从哪里来?生命渊源于何处?人只是一架思维机器,还是具有所谓"灵魂"?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人一死永灭,还是有来生后世?

早在人类文明发轫的初始,远祖们就开始破解人类自身的生死之谜,提出为全社会所信受的答案。从原始人到现代人,从僧侣修士、哲人智者、英雄领袖,到守财奴、酒鬼淫棍、江洋大盗,无不有各自对生死问题的答案。即使他不承认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必然在他的潜意识中萦绕盘桓。正如存在主义哲学所指出的,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贯穿生命的背景音。

绝大多数宗教,实际上都植根于人们内心深处的死亡焦虑,以对人生死之谜的解答为重要神学支柱,多宣扬人死后心灵进程并非终结,或灵魂永存,或轮回再生,行善者死后享福,作恶者死后受罪,以此创造劝善止恶的社会教化效益,解除人们对死亡的恐惧,调节和平衡社会心理。在以往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此类观念为全球各地的绝大多数人所深信不疑,在各种社会意识形态中,对社会秩序的维持稳定,起着最为重大的作用。

这种对超验的敏感并非纯粹的"文化建构",而是深植于人类的认知结构之中。认知心理学研究发现,人类进化出的"过度活跃代理检测装置"(Hyperactive Agency Detection Device, HADD)使人类倾向于将模糊的刺激(如风声、雷电、阴影)识别为具有意图的存在(如敌人或神灵)。这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认知机制,在远古时代增加了生存几率——把风声当成敌人而逃跑的原始人,比那些不把风声当回事的人更容易存活下来。而在文明时代,这种认知机制则成为宗教直觉的心理基础。面对瘟疫、地震、命运的无常,人类心智自然地趋向于"有某种更高力量在主宰"的解释。

三、经验的分量:临终关怀的语言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从理性的角度,说宗教都是虚假的,都是迷信,这很容易说出口。但是很多人其实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他们之所以能轻飘飘地否定宗教,不过是因为从未经历过命运的重击,从未触摸过生命的深渊。

无神论者有个大遗憾,那就是缺少临终关怀的语言。在临终者的卧榻前,作为他的至爱亲朋,如果是无神论者的话,不管平日如何能说会道,善解人意,此时都发现简直找不出任何适当的语言能给临终者慰藉。他只好尽量撒谎,说"不会死,会好的会好的"。

他明知已经到了最后诀别的时刻,彼此都有多少心里话要向对方倾诉,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可是他总是迟疑着不敢切入主题,因为他不愿意让对方直面死亡这个大黑洞而陷入无边的空虚和恐惧。在这时,他忍不住会想,要是对方相信天国相信来世,要是彼此都相信天国相信来世,那该多好。信一点算一点,信一点好一点。

这绝不是简单的"软弱"或"投机",它恰恰暗示着一种深层的人性需求——宗教需求或许永远无法通过"教育"来根除,只能通过"经验"来真正理解。许多终身秉持无神论、以理性自傲的智识分子,在直面死亡的最后时刻,往往会转向某种宗教信仰。不经历生死,不经历苦难,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宗教都是虚假的。但很多人在死前,最终都归依了各种宗教。这常常在临终关怀病房里反复上演。

关键不在于智识的高下,而在于经验的深浅。一个从未直面死亡威胁的年轻人,可以轻易嘲笑他人对神灵的虔诚;一个生活优渥、一帆风顺的精英,可以傲慢地将宗教归结为"底层人民的自我麻痹"。然而当CT片上的阴影被证实为恶性肿瘤,当深夜的急救室红灯刺眼,当至亲之人在怀中渐渐冰冷,那种从骨髓中渗出的寒意,那种对"虚无"的直观触摸,往往会粉碎所有理性主义的傲慢。

此时,宗教提供的不仅是一个"答案",更是一种能够被承受的叙事框架,让死亡从"彻底的毁灭"转化为"神秘的过渡"。

那个在寺庙里虔诚跪拜的母亲,可能正守着白血病孩子的病房;那个在教堂里低声祈祷的老人,可能正独自面对丧偶的孤独与临终的恐惧;那个相信轮回的创业者,可能只是在寻找一个框架来接受"善有善报"的信念,以支撑他在尔虞我诈的商战中不堕入彻底的机会主义。

宗教不是智识的谬误,而是人类面对存在深渊时的生存策略。它提供的是意义的栖息地,是苦痛的承受框架,是死亡的转化仪式。

四、理性边界处的三大宗教信仰根源

人们对宗教的需求大致来自三个深层根源,这些根源如此根本,以至于理性与科学的持续发展,也难以将其从人性深处彻底拔除:

其一,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永不满足,以及对死亡的深刻畏惧。 人是世间唯一知晓自身终将死亡的动物,这种"向死而生"的生存处境,构成了宗教最原初、最核心的诞生土壤。无论科学如何突破医学边界、延长人类寿命,只要死亡这一终极宿命依然存在,人们对"死后生命"的渴望,就永远不会熄灭。无神论要求人们直面死亡背后那片巨大的未知与虚无,可人性的本能,却始终渴望着某种最终的意义与确定的归宿。

其二,当人类抬头仰望星空,面对引力常数的精准无误、DNA双螺旋结构的精妙优美、量子纠缠的诡异莫测,面对浩瀚宇宙的深不可测与和谐有序,总会油然而生一种无比惊叹与神秘之感。这种情感,并非无知带来的盲目崇拜,而是对宇宙奥秘有了深刻认知后,发自内心的敬畏。科学可以精准解释宇宙运行的"如何"(How),却始终无法回答那个终极之"为何"(Why)——宇宙为何会存在?为何是"有"而非"无"?这些超越现实经验的终极追问,永远指向理性与科学无法触及的超验领域。

其三,是对社会不公的无声抗议,以及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即德福同一)的强烈期盼。 现实生活中,好人蒙冤受苦、恶人得志猖狂的现象比比皆是,这种善恶与祸福的错位,始终刺痛着人们的良知。如果没有某种超越现实的正义力量最终予以匡正——无论是通过轮回转世、末日审判,还是因果报应——那么道德本身,就会失去宇宙本体论层面的坚实支撑,沦为功利主义的算计与权衡。

也正是因为这三大深层根源,才自然导出了人们对来世的信仰、对灵魂不朽的信仰,以及对轮回、天堂地狱、末日审判等教义,乃至为这一道德秩序提供担保的精神力量(诸如天道、上帝、诸佛)的信仰。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与《实践理性批判》中,认为信仰与理性存在边界:信仰不隶属于理性知识的范畴,因为信仰的对象存在于现象界之外,而理性的能力,始终只能处理现象界之内的问题。

对于"人死后生命是否会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这样的终极命题,我们既无法用理性推导、科学验证的方式予以证实,也同样无法用这些方式予以证伪。科学的研究范畴,仅限于可观察、可重复、可量化的客观现象,而死亡,对生者而言是绝对无法亲身体验的未知,对死者而言则是绝对无法与人交流的沉默——这恰恰是科学难以触及的认知盲区。

因此,将"人死永灭"奉为绝对的科学结论,与将"灵魂不死"当作不可动摇的教条信仰,在认识论层面其实处于同等地位——二者都是超越经验证据、无法被彻底验证的形而上学信念。

恩格斯在总结当时自然科学关于生命现象的研究成果时便曾坦言,生命最初如何从无机物中产生的问题,至今尚未得到解决;至于死亡,他在《自然辩证法》,《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第570页)有“生与死”专门一节,这一节是恩格斯手稿中篇幅最短但哲学密度最高的篇章之一,全文如下:

生和死。

今天,不把死亡看作生命的重要因素、不了解生命的否定实质上包含在生命自身之中的生理学,已经不被认为是科学的了,因此,生命总是和它的必然结果,即始终作为种子存在于生命中的死亡联系起来考虑的。辩证的生命观无非就是这样。但是,无论什么人一旦懂得了这一点,便会摈弃关于灵魂不死的任何说法。

死亡或者是有机体的解体,除了组成有机体实体的各种化学元素,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或者还留下某种生命的本原,即某种或多或少地和灵魂相同的东西,这种本原不仅比人、而且比一切活的机体都活得更久。

因此,在这里只要借助于辩证法简单地说明生和死的性质,就足以破除自古以来的迷信。

生就意味着死。

恩格斯客观列出了关于死亡的两种逻辑可能性:要么是有机体的彻底解体,除化学元素外什么也不留下;要么确实残留某种"生命的本原"——某种与灵魂相似、甚至比一切有机体都活得更久的东西。

恩格斯的逻辑是:无论死亡是哪种情况(彻底解体或留下灵魂),辩证法都证明了死亡是生命的内在必然("生就意味着死")。既然死亡是生命本身的种子,那么"灵魂不死"的宗教观念就被辩证法消解了——因为即使存在某种"生命本原",它也经历了从生到死的转化,而非永恒不灭。(这里他说的第二种可能性,否定了基督教的灵魂观,但相当接近佛教的灵魂观。)

恩格斯采取了一种认识论的审慎和节制:科学尚未解决生命起源,对死亡后的状态也应保持开放的态度。他没有肯定灵魂存在,但承认科学无法完全证伪第二种可能性。

当代诺贝尔奖获得者、著名脑电科学权威约翰·卡鲁·埃克尔斯,神经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作为科学家,面对"大脑死亡后意识是否存续"的问题,他强调必须承认科学方法的局限性——科学只能观察可测量的神经活动,无法观测或证伪意识本身是否以其他形式存在。因此,他告诫同行应当保持认识论的谦逊:"这是一个超越科学的问题,科学家应当忍住作出明确的否定的回答。"(出自《脑——精神问题是科学的前沿》),埃克尔斯的立场极具代表性:他并非基于信仰,而是基于对神经科学局限性的深刻认识,承认在这一问题上,科学尚未、也可能永远无法给出最终答案。

神经科学的研究发现,宗教的神秘体验,有着其特定的生物学基础。颞叶癫痫患者,常常会报告自己经历过深刻的神秘体验;而著名的“上帝头盔”实验,通过磁场刺激受试者的颞叶,也能成功诱发其产生“存在他者”的感觉——仿佛有某种超越自身的力量真实存在。此外,冥想者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显示,当他们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时,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活动会明显减弱,自我边界感也会变得模糊,从而产生一种与万物相融的超然体验。这证实了:宗教体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人类经验,有着明确的神经生物学载体。

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即德福同一)的现世困境

人心中深植着一种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这种信念近乎本能:我们默认宇宙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会计系统,道德行为如同存款,终将连本带利地返还;恶行则如透支,终要面临破产清算。这种信念并非理性计算的结果,而是人类维持心理秩序的必要预设——如果世界本质上是无常、混沌、不公正的,那么向善的行为就将失去意义论的支撑,变得愚蠢而危险。

然而,这一“公正世界信念”在现实中却经常遭遇考验。翻开历史,好人没好报、恶人享天年的案例俯拾皆是。南宋岳飞,精忠报国,十二道金牌下惨死风波亭,而秦桧夫妇却寿终正寝,享尽荣华;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后,兵部尚书于谦指挥北京保卫战,挽狂澜于既倒,最终却以“谋逆”罪被冤杀,抄家时家无余资,而误国奸臣却多能善终。

即便是日常生活,我们也随处可见:那些在工作中任劳任怨、主动承担额外任务的"老实人",在裁员潮中反而首当其冲——因为他们不会喊冤、不会闹事,而平时推诿扯皮、精于算计的同事却懂得如何保全自己;抑或是那些因拒绝做假账被辞退的财务人员、拒绝以次充好而被辞退的质检员,看着弄虚作假者升职加薪,只能苦笑"认真就输了"。。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现世层面往往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歌手丛飞在十年间倾尽家财,资助178名贫困儿童上学,即便身患胃癌晚期仍坚持演出筹款。然而当他卧病在床、无力继续资助时,部分受助学生家长不仅毫无慰问,反而打电话催促“什么时候给钱”。丛飞病逝后,其遗孀邢丹又遭飞来横祸,被顽童掷石击中身亡。而那些被资助的孩子中,不少人至今不曾前来扫墓。

北京朝阳医院眼科医生陶勇,医术精湛且心怀悲悯,曾倒贴费用为贫困患者治疗,甚至为其垫资手术。然而2020年,一名他亲手救治过的患者因对术后效果不满,持刀闯入诊室,将陶勇砍成重伤,致其左手骨折、神经肌肉血管断裂,再也无法进行精密眼科手术。救死扶伤者反被所救者伤害,而那些推诿病患、只看利益的"精明"医生,却往往能平安退休、体面收山。

做好事不一定有好结局,做坏事不一定有坏结局。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现世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特别是在社会失衡、重建或演进转型的时期,遵循规则者往往成为“老实人吃亏”的牺牲品,而”机会主义者“反而能攫取最大利益。 在缝隙中野蛮生长的“捕食者”,往往比坚守道德底线者获得更丰厚的生存资源。

中国古人试图通过祖先崇拜和家族连坐式报应来修补这一漏洞。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将报应的账期拉长,把个人德行与子孙福祸捆绑。

它试图解决“现世不报”的难题,却带来了新的伦理困境:按现代观念,人是独立的责任主体,岂能因父祖之罪而蒙报?更何况,即便接受这种伦理框架,历史依然给出大量反例——如明代于谦,忠烈千秋,蒙冤而死后家族破散,后裔有流落民间、沦为匠户者。而奸臣秦桧之后,竟有秦大士于乾隆年间高中状元,才学盖世,为士林所重。秦大士曾亲至西湖岳飞墓前凭吊,题下"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之句。秦桧作恶,却不妨碍子孙成为状元清官;这"余殃"非但未到,反而成就了"奸臣之后成忠臣"的戏剧性反讽……

再比如说明朝的靖难事件:虽然我们现在认为朱棣和建文帝只是皇权内部之争。但站在当时人的立场来思考,朱棣明显的违反了当时的道德准则,颠覆了世界秩序,即使以现在眼光来看,朱棣和建文帝比起来,燕军的暴行,更为残暴不仁。永乐皇帝颇有能力,但论起残忍恶毒,在帝王中也是罕见的。

齐泰、黄子澄、景清、铁铉他们都是建文的忠臣,坚决反对朱棣,奉行的是传统道德伦理中最可贵的"忠义"二字。结果他们不仅自身被以酷刑处死,妻女家属更被发往教坊司。 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里就引过《南京法司所记》里的一段史料: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姊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吩咐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这些"积善之家"的最后下场如何呢?明仁宗时代曾下过一道圣旨:"建文诸臣家属在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及习匠、功臣家为奴者,悉宥为民。"

但这宽宥并非解放——他们仍被视为贱籍,编入"乐户",世代从事最下贱最屈辱的营生。一直到了雍正时代,才有人提议赦免这些建文忠臣在山西、陕西做乐户的后代。雍正批准了奏折。可这时候,三百年已经过去了。

人类都是时代的产物,古代人日日诵读的经书里就教育他们"忠孝节义"这些道德,"忠孝节义"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无误的宇宙真理。那么当他们眼睁睁看着铁铉这样的忠臣被油炸,其妻被"着狗吃了",其女被凌辱至孕;当他们看到造反夺位的朱棣享国二十二年,庙号"太宗"(后称"成祖"),被奉为千古明君,而那些忠义之士的后代却为三百年乐户生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心中的道德宇宙,难道不会轰然崩塌吗?读到这样的史料,谁还会真的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呢?

当"善"得到的是凌迟灭族、妻女为娼,当"恶"得到的是九五之尊、万世景仰,"积善"与"余庆"之间的因果链条,就被最残酷的现实斩断了。 若没有一个超越现世的解释体系(如轮回、地狱、末日审判)来承诺这些冤屈终将被清算,来承诺朱棣们终将在彼岸受审,而建文忠臣们终将在彼岸得享荣光——那么,人间的道德,就真的只是弱者的自我安慰,是统治者的统治工具,是聪明人弃之如敝履的骗局。

今天我们常听到的那句"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以及广为流传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其实植根于宗教土壤,是宗教承诺的世俗化转译。

"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剥去其世俗法袍,内核依然是神学的变奏。如果正义在现世"迟到"了——比如建文忠臣的三百年血泪——那么它就确实缺席了。人死如灯灭,迟到的正义对死者而言毫无意义;没有来世,迟到的赔偿对毁灭的人生就是缺席。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句俗语的宗教原型:佛教谓之"因果不虚,三世轮回"。所谓"时辰",并非此生的时辰,而是彼岸的时辰;所谓"到",不是现世法律的到达,而是宇宙正义的终极抵达。

即便在"去宗教化"的现代社会,人们依然本能地使用着这些宗教语境的表达——因为人们内心深处,依然渴望那个"时辰",依然渴望那个"不会缺席"的终极正义。而如果清醒地认识到:根本没有"时辰",没有"最终审判"——那么每一句"正义不会缺席"的安慰,就都变成了对受害者最残忍的讽刺。

六、受害者有罪与道德虚无:

当人类对宇宙的解释体系无法填补"德福不一"的缺口时,心中深植着"公正世界信念"的人类心理,便会启动一种防御性认知机制——受害者有罪化(Victim Blaming)。社会心理学家梅尔文·勒纳通过一系列经典实验揭示了这一机制:当受试者观察到无辜者遭受电击却无法干预时,为了维持"世界是公正的"这一信念,他们倾向于贬低受害者的人格("他一定有错,否则怎么会遭此厄运"),甚至主动为其"寻找道德瑕疵"。

这种心理机制在现实中表现为:穷人被指责为"懒惰"或"不够努力",性侵受害者被质问"为何穿那么少"或"为何深夜出门",身患绝症者被暗示"心态不好"或"做了坏事"。人们怪罪受害者,并非出于冷酷,而是出于深刻的生存论恐惧——承认"好人也会无端遭殃"意味着承认自身随时可能暴露在无常的灾难之下,承认那种"飞来横祸"的随机性随时可能降临在自己头上。这种存在论的焦虑太过沉重,以至于人类宁愿扭曲认知、污名化弱者,也要将不公归因于受害者的某种"应得"。

然而,这种心理防御是脆弱的,甚至是自我毁灭性的。当"好人吃亏"的案例积累到一定程度,这种防御机制便会过载崩溃。人们意识到,那些对受害者的道德挑剔不过是在为冷漠寻找借口,那些"他一定有问题"的归因不过是在为自己编织安全网。一旦这层网被现实戳破,整个道德体系便会崩解。

于是,人们开始陷入彻底的虚无与玩世不恭:既然善恶与祸福并无必然联系,既然道德行为不能带来可预期的保护或回报,那么道德本身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是强者规训弱者的工具,是"老实人"自我感动的幻觉。精致的利己主义由此盛行——既然"为善得福"的承诺已被证伪,既然世界本质上是无常的、随机的、不公正的,那么唯一理性的选择便是放弃道德,拥抱计算。这种道德犬儒主义并非人性的堕落,而是意义系统崩溃后的必然结果;当超越性的担保被拆除,而现世的正义又屡屡缺席,为善的动力自然枯竭。

通常而言,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加上坚定的"公正世界信念",会形成一种极其不稳定且充满张力的认知结构。为了维持"世界公正"与"没有超越性审判"这两个互斥命题的共存,他们必须不断强化"受害者有罪"的倾向。这种人在道德光谱上往往处于一种临界的悬崖状态:他们既要表现得很"理性"(相信一切都是概率和选择的结果),又要表现得很"道德"(相信好人有好报),这种认知失调最终会导致极端的道德脆弱性。

这种人与那些精致利己主义者往往互相转化,甚至在深层心理上本就是一体两面。 前者是后者崩溃前的最后防线——通过不断怪罪受害者来维持"公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而后者是前者防线崩溃后的必然归宿——当"受害者有罪"的叙事再也无法解释太多的苦难,当"他活该"的借口已经用尽,他们就会迅速滑向彻底的机会主义,成为自己曾经鄙视的那种人。

他们今天可以冷漠地指责穷人"不够努力"以证明自己的安全感,明天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道德,既然没有超越性的正义,既然"善有善报"只是统计学上的偶然,那么唯一真实的法则就是"胜者为王"。

在这个意义上,那种"既要无神论又要公正世界信念"的立场,最终往往会孕育出最彻底的道德虚无主义和玩世不恭——因为它既拒绝了宗教对弱者的慰藉,又拒绝了承认现世社会的不公,最终只能将所有的苦难都归结为受害者的个人失败,从而为现世社会的不公,提供最为"理性"的辩护。当这种辩护再也无法自圆其说时,精致利己主义便成为了唯一"诚实"的选择。

七、儒家的道德困境:不语怪力乱神的代价与"乡愿"的陷阱

儒家思想历来以"子不语怪力乱神"著称,这种坚定的此岸性、人文性取向,在破除迷信、确立道德主体性方面自有其光辉。

然而,当深入其道德体系的深层结构,便会发现一个致命的逻辑缺口:一个彻底"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实际上无法为"不道德行为的后果"提供任何超越性的担保。它只能将道德的有效性完全系于一个脆弱的预设——现实世界应当且必须是一个完美的儒家道德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圣王在位,德位相配,善恶有报。这种对"圣王理想"的过度依赖,不仅暴露了儒家政治哲学的天真,更在逻辑上留下了一系列未能圆满解答的难题。

任何成熟的道德体系都必须回答两个根本问题:一是"应当做什么"(规范),二是"为何必须做"以及"不做会怎样"(担保)。前者是道德律令,后者是正义的实现机制。基督教用末日审判和地狱之火担保,佛教用因果轮回和业报不爽担保,即便是民间信仰,也有"雷劈不孝子"的威慑。这些超越性的"道德系统",虽然未必真实,却在心理层面构成了对失德行为的终极约束。

然而,儒家既然"不语怪力乱神",拒绝构建任何彼岸的、超验的赏罚机制,就只能将道德效力的全部希望寄托于此岸的现实秩序。当孔子说"仁者寿"、"德必报"时,他预设的是一个道德与功利自然统一的和谐世界;当孟子讲"仁者无敌"、"得道多助"时,他相信道德力量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政治资本。但这种预设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现实政治秩序本身就败坏了呢?如果德行并不能带来现实的利益,反而招致灾祸呢?此时,儒家除了"求仁得仁"、"杀身成仁"的道德自我安慰,无法为受害者提供正义兑现承诺。

更致命的是,儒家将道德实现的希望完全寄托于"圣王"——一个集道德权威与政治权力于一身的理想君主。这种"德位相配"的设想,在逻辑上立即面临两个无法回避的诘问:

第一,用什么可靠的方法确保圣贤当上皇帝?

从汉高祖到明太祖,开国君主多是粗鄙的实用主义者或残酷的权力动物,他们之所以"尊儒",不过是将儒家作为统治工具,而非真正践行其道德理想。儒家幻想通过"格君心之非"、"正心诚意"的道德教化,将凡人君主改造成圣贤,这使得"圣王"的出现只能依赖偶然的个人品德。

第二,如果皇帝不是圣贤,甚至根本就是暴君,将如何是好?

孟子确实提出过"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的革命权理论,也说过"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但这套理论在实践中遭遇了儒家"忠君"伦理的强大对冲。一旦大一统王朝建立,"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现实政治需求,立即压倒了"汤武革命"的理论勇气。儒家士大夫面对暴君时,往往陷入两难:要么冒灭族之险直谏,要么退而独善其身,或者更糟糕地,为虎作伥。

每个大一统朝代都延续十几代君王,历经两三百年,难道只有最后那个亡国之君才违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历史给出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巫蛊之祸株连数万;唐玄宗开元之后沉迷声色,酿成安史之乱;明嘉靖帝二十余年不上朝,任用严嵩,荼毒天下。这些君主绝非亡国之君,甚至在史书中还享有"英明"之誉,但他们统治时期,恰恰是百姓苦难深重的时代。儒家"圣王理想"在此显露出其苍白无力——它既无法阻止非圣贤者登上皇位,也无法在任期内有效约束他们的行为,更无法为那些在"治世"中遭受苦难的无辜者提供正义的补偿。

对于一个善良人在王朝正常发展时期遭受的苦难——比如一个正直的农夫在盛世被地方豪强欺压,或者一个清廉的官吏在"中兴"年代被权贵构陷——儒家几乎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它不能说是上天的惩罚,不能说是来世的业报(那是佛教的说法),也不能简单地归咎于"命不好"(那是道家的宿命论或民间迷信)。它只能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要求受害者进行道德自我完善,或者等待"清官"的出现。

儒家为"德福不一"提供的最后一道安慰,是"流芳百世"的历史名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然而,这道安慰同样是脆弱且靠不住的。历史从来不是道德的自然记录,而是权力的书写、胜者的编纂、后世需求的投射。

文天祥有个弟弟叫文璧,曾任惠州知州,南宋灭亡后投降了元朝。在儒家伦理中,这是典型的"失节",是"从贼",应当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现实是:文璧投降后保全了惠州百姓免遭屠戮,此后潜心学问,官至集贤直学士,终老于任上。后世对他的评价远非一边倒的谴责,反而有"保全地方"的辩解,甚至有"文天祥忠国,文璧保民,各尽其分"之说。

如果说文天祥与文璧的对比揭示了道德评判的相对性,那么文天祥与邓牧的对比则揭示了历史书写的残酷筛选。邓牧,南宋遗民,宋亡后隐居余杭大涤山,终身不仕元朝,写下《伯牙琴》,发出"成王败寇"的千古悲叹。他的气节不亚于文天祥,他的思想(如对君主专制的批判)甚至更为深刻。然而,后世知道文天祥的千千万万,知道邓牧的寥寥无几。

为什么?因为文天祥有《正气歌》,有就义的戏剧性,有元朝官方也需要利用的"忠君"符号;而邓牧只是一个拒绝合作的隐士,他的存在对任何权力都没有利用价值。历史名誉不是道德的自动兑现,而是权力与记忆合谋的结果。当儒家许诺"青史留名"时,它隐瞒了一个事实:史官也是人,史书也是权力的话语,"名垂青史"的入场券往往只发给那些符合后世统治者需要的人。

当初,那些矢志忠于大宋王朝的汉人,满怀着无比的道德自信抗击强大的蒙古军队。他们自以为占有无可争议的道义制高点——坚持的是正统,反对的是篡夺;坚持的是自卫,反对的是侵略;坚持的是文明,反对的是野蛮;道德全让他们占完了,天下不可能有比这还道德正确的行为了。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会失败,甚至肯定会失败,但是他们坚信他们在道义上永远是胜利者,他们必将永远赢得人们的敬重。

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十几年二十几年,一切就都变了。他们输掉了战争,输掉了政权,到头来也就输掉了道德,输掉了人心。失败了,彻底地失败了;但是在起先,他们还被众人敬仰,可是不久,他们就被众人冷淡,然后是被怜悯,继而被嘲讽,最后甚至被谴责。不错,死节的文天祥仍被视为忠臣烈士而受到某种尊重,但是文天祥以后仍在坚持抗元的志士们就被视为匪寇了。一个非法的强权就转化为合法的权力了。

南宋遗民邓牧,怀着无限的悲愤与沉痛,给后人留下这样一句名言:"成王,败寇"。你赢了,你就对了;你输了,你就错了。当然,这里有个时间差,成者不是马上就被尊为王,败者也不是马上就被斥为寇。但通常不超过一代人的时间。

这种"成王败寇"的逻辑,对儒家道德体系是致命的嘲讽。既然道德的正确性最终取决于政治军事成败,那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变成了"胜有善报,败有恶报"。抵抗侵略的义举,仅仅因为失败,就被转化为"寇"的恶名;而征服者的暴力,仅仅因为胜利,就被赋予了"王"的正当性。儒家无法解释这种道德与政治的背离——它既不能像宗教那样诉诸"来世报应"或"末日审判"来安慰失败者,也不能在现世为失败者找回正义。

再看明清之际的对比。史可法,扬州殉国,遗体无存,历史上是"民族英雄";洪承畴,松山战败后投降清朝,为清廷平定江南出谋划策,是"汉奸"的典型。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对洪承畴的评价也出现了"顺应统一"、"减少杀戮"的翻案之声,而史可法的"愚忠"、"无能"也开始被质疑。

这种评价的摇摆不定,恰恰证明了历史名誉的不可靠。它不像宗教的"末日审判"那样有一个超越性的、绝对的裁判者,而是随着后世的需要不断被改写。今天是"民族英雄",明天可能是"阻碍统一"的罪人;今天是"汉奸",明天可能是"促进融合"的功臣。在这种无常中,"青史留名"的承诺显得如此苍白——留下的"丹心",可能被后世任意涂抹,甚至完全遗忘。

儒家"青史留名"的安慰:虽然在现世你失败了,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历史会给你公正的评价。然而,当历史本身成为权力的工具,当"成王败寇"成为书写的铁律,这种延迟的公正就永远无法到来。文天祥之所以还能被记住,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最终"失败"得不够彻底(元朝需要他的符号),而真正的彻底失败者(如那些坚持抗元到最后的无名志士),早已被历史彻底抹去。

因此,"青史留名"并不比"来世报应"更可靠。后者至少承诺了一个超越性的、不受人间权力干扰的审判;而前者将道德的终审权交给了人间的史书,交给了那些必然为胜利者服务的史官。在这个意义上,儒家寄希望于"历史还我公道",实际上是将道德的希望寄托在了比宗教更不可靠、更随风摇摆的世俗权力之上。

儒家道德体系还面临一个更黑暗的理性选择困境。假设一个君主(如朱元璋或朱棣),秉持着绝对自私理性,利用儒家话语巩固统治,屠杀功臣,钳制思想,残忍恶毒,但由于其权力稳固,手段高明,最终平平安安地善终,甚至获得"太祖"、"成祖"的庙号,被尊为"雄才大略"的圣君,儒家如何评判?

在这种情境下,儒家陷入了严重的自我矛盾。如果按照儒家的道德标准,此君显然德行有亏;但如果按照儒家的政治逻辑,"天无二日",臣子必须绝对忠诚,且成功者即为受命于天。于是,历史我们看到荒谬的一幕:那些残害忠良、荼毒生灵的君主,只要其政权得以延续,便被纳入儒家祭祀体系,享受香火;而那些坚守道德、反抗暴政的义士,反而被贴上"乱臣贼子"的标签。这种"成王败寇"的历史书写,恰恰证明了儒家道德评判标准的工具化与相对化。

实际上,为了填补这一解释缺口,儒家在后世的发展中,不得不偷偷引入它曾经排斥的超越性元素——"阴司报应"。从《太上感应篇》到《文昌帝君阴骘文》,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的家族连坐式报应,到"地狱变相图"对士大夫的震慑,儒家实际上默许了民间宗教和道教、佛教对"死后世界"的建构,来为自己的道德体系提供担保。

这种"做坏事的人即便此身不报,也会报到子孙后代身上"的观念,本质上是一种退化的、家族主义的宗教替代品。它试图通过延长报应的时间跨度(从一世到三世、十世。。)和扩展报应的主体范围(从个人到家族),来解决"德福不一"的困境。然而,这种补丁不仅带来了新的伦理悖论——让无辜的后代承担祖先的罪责,违背了"人是独立责任主体"的现代伦理,也在历史现实中屡屡破产(如于谦和后裔、秦桧与秦大士之例)。

由此可见,儒家"不语怪力乱神"的骄傲,恰恰成为了其道德体系的阿喀琉斯之踵。它拒绝构建超越性的正义担保,便只能寄希望于现实世界自动成为一个完美的道德剧场;它推崇"圣王理想",却无法解决"如何产生圣王"和"如何制约非圣王"的难题;它要求人们在此岸世界行善积德,却无法保证善有善报,最终不得不偷偷借用它所鄙夷的"怪力乱神"。

这种理论与实践的脱节,这种逻辑上的自我矛盾,使得儒家在很大程度上沦为"乡愿"——语出《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指的是那些貌似道德高尚,实则缺乏根基、随波逐流、媚俗趋时的伪善者

儒家教导人们"敬鬼神而远之",却在道德失效时不得不乞灵于鬼神;它标榜"不语怪力乱神",却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宗教和迷信所渗透和修正。儒家在面对残酷的政治现实和"德福不一"的道德困境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既然儒家的"历史还我公道"并不可靠,那么转向宗教所许诺的"天道"或"来世报应",是否只是从一种幻觉跳入另一种幻觉?答案恰恰相反——关键在于,我们必须区分:宗教所诉诸的"天道"绝非另一种可被计算、预测和操控的"科学规律",而是一种根本不同的、超验的存在论维度。

八、超验之维的不可理解性

无论是佛教的六道轮回、基督教的末日审判,还是道教的承负报应、民间信仰的天堂地狱,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超越现世经验的“终极法庭”。在这个法庭中:

此生的德与福不必即时兑现,可累积至来世或彼岸;

世俗的成败(财富、权势)不再等同于道德的成败,”天道“或”神意“拥有不同于凡俗的评价标准;

正义被保证实现,哪怕在现实中,恶人可以老死病榻,好人可以横死街头,但在终极层面,审判终将降临。

这里要注意:宗教所构建的这套"天道"或"神意"系统,绝非另一种意义上的"科学规律"。 

现代人常犯的错误,是用物理学的眼光审视”天道“,以为它像万有引力一样是一种可被计算、预测和操控的机械因果。这是一种根本性的误读。

科学规律的本质是可理解性与即时性。无论是牛顿的万有引力还是量子力学,其成立的前提是:自然规律对人类理性是透明的,是可以通过观察、实验、数学建模来把握和预测的。E=mc²之所以伟大,正因为它能被理解、被验证、被应用。科学规律是描述性的:水在标准大气压下100度沸腾,这是事实陈述,不涉及价值判断,且因果关系在时空上紧密耦合——你松开手,苹果立即下落。

然而,天道从根本上说是不可理解的——不是暂时未被理解,而是在原则上拒绝被完全理解。老子开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这不是谦虚的修辞,而是本体论的宣告:一旦天道可以被人类语言完全捕捉、被理性彻底穿透,它就不再是超越的,而沦为了世俗的"术"。天道的运作是神秘的、吊诡的、反直觉的。

更重要的是,天道的运作是延迟的、非即时性的,这种延迟不是技术故障,而是存在论的结构。"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里的"时辰"不是物理时间,而是道德时间的成熟。就像种子的发芽需要季节,就像葡萄酒的酝酿需要年月。这种延迟如此之长,以至于在单个生命跨度内完全不可验证,它要求信仰者拥有一种超越生物寿命的时间感。

而且,天道是不可预测的。科学允许我们预测日食月食,但没有任何"天道算法"可以精确计算"某恶行将在某年某月某日遭到报应"。这种不可预测性保护了天道的超越性——如果正义的实现可以被精确预测和操控,那么它就会沦为另一种技术,被权力利用,被智者套利,最终失去其道德纯粹性。正因为不可预测,天道的审判才始终保持着令人生畏的威严;正因为不可理解,它才不能被人类的狡黠所操纵。

佛教说"不可思议",道教说"玄之又玄",基督教说"上帝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都在强调这种认知的不可穿透性。这不是理性的失败,而是理性的边界。正是因为天道的算法是隐藏的、不可理解的,是"虚灵不昧"的,行善者才能保持无条件的善良(康德所谓的"出于义务"而非"出于倾向"),作恶者才无法通过"技术操作"来规避惩罚。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与《实践理性批判》中认为,道德律必然要求德性与幸福的一致(“至善”),但现世经验世界无法保证这一点,因此,他认为必须悬设“灵魂不朽”与“上帝存在”作为实践理性的公设。这不是理论证明,而是道德实践的必需条件。这里的"上帝"或"天道",是一个认识论上的"黑箱"——人类可以知道有审判(因为这是道德实践的必要预设),但人类不可能知道审判如何具体进行(因为这超出了人类认知的条件,属于本体界而非现象界)。

没有这种形而上学的担保,道德就会沦为功利的算计——人们会精确计算作恶的收益与风险,只要恶行的收益大于被发现的概率,作恶就是“理性选择”。

因此,宗教的“德福一致”承诺,实际上是道德行为的“兜底机制”,更是一种“黑箱机制”。它不要求相信每个好人当下都有好报,而是要求相信在终极意义上,正义不会缺席;它不要求理解正义如何实现的细节(因为这本质上是不可理解的),而只要求保持信任。这种信念使得道德行为不再依赖于即时回报,不再沦为精明的投资计算——如果善行可以像存款一样精确计算利息,那么善良就不再是善良,而是一种变质的精明。正是这种不可理解性,保护了道德的纯粹性,使人类能够超越生物性的趋利避害,做出牺牲、奉献、宽恕等“反经济理性”的高尚行为。

科学的伟大在于解释"如何"(how):地震如何发生,疾病如何传播,社会如何演化。但它永远触及不到"为何"(why)——为何要有地震夺走无辜儿童的生命?为何要有癌症折磨善良的老人?为何要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那个特定的地点发生那场特定的灾难?

这些"为何"的问题,一旦追问到底,就指向了意义(meaning)而非机制(mechanism)。而意义的问题,科学必须保持沉默——不是不愿回答,而是在其方法论上不能回答。科学可以解释台风形成的物理机制,但它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台风偏偏在那时那地夺走了那个好人的生命。这种"为什么"的追问,只有宗教的"天道"能够回应——不是通过解释,而是通过担保:通过承诺这一切在终极层面都会被纳入正义的账簿,即使人类无法理解其具体关联。

因此,当说宗教提供了"德福一致"的担保时,指的不是一种可计算的投资回报,而是一种信任(trust)。这种信任不要求证据,因为它面对的是"证据"概念本身失效的领域;它不承诺即时兑现,因为它运作的时间是永恒而非当下;它不揭示运作机制,因为揭示即毁灭——一旦天道成为可操控的技术,道德就死了。

这就是为何,即使在科学昌明的今天,人们依然需要那个不可理解的"天道"——不是作为对无知的安慰,而是作为对深渊的承认,对神秘的守护,对理性边界的敬重。在这个意义上,宗教信仰不是愚昧,而是一种认识论的诚实:承认有些事情确实不知道,有些正义确实看不见,但正因为如此,信仰者才相信——在那不可理解的深处,在那超验所在,善终究不会被辜负。

在宗教信仰的实践中,常见这样一种现象:信徒焚香礼拜,供奉祭品,祈求神明保佑升官发财。这种将神佛视为"天庭官僚"、将祈拜视为"贿赂"的行为,在逻辑上预设了一种可计算的交易关系——我出十元香火钱,你保我一年平安。这种极端功利化的信仰,实际上是将不可理解的天道降格为世俗的"投资回报计算"机制,用市场交换的逻辑亵渎了超越性的神秘。

然而,无神论者抓住这种庸俗化的民间信仰,进而将整个宗教归结为"上层的骗局"、"弱者的自我麻痹",这同样是一种深刻的误解。当他们嘲讽"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当他们将宗教简化为"生前给寺庙捐钱,死后换取天堂门票"的功利计算时,他们实际上批判的是一个被异化了的赝品,而非宗教的本真内核。

这种批判的盲区在于:它将宗教的超越性维度完全遮蔽了。 真正的宗教信仰——无论是佛陀对"诸法无我"的洞见,还是基督徒对"上帝之城"的盼望,或是道家对"与道合一"的追求——从来不是一种投资-回报的经济行为,而是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托付。它不是在"购买"来世的福利,而是在承认现世正义的不可企及、承认理性的有限、承认死亡的不可理解之后,依然选择信任——信任那个不可理解的"天道"终将主持公道。

无神论者正确地指出了民间信仰的功利化是一种"贿赂",但他们错误地以为这就是宗教的全部。当无神论者将宗教简化为"贿赂"时,他们实际上与那些极端功利化祈拜者共享了同一个前提:他们都认为人与超验者只可能存在一种工具性的、计算性的关系。 区别仅在于,前者认为这种交易是骗局,后者认为这种交易值得投资;而他们都忽视了第三种可能:信仰根本就不是交易,而是一种在深渊中的驻足,一种面对不可理解之时的谦卑,一种对"正义终将实现"的无条件确信。

自启蒙运动以降,从伏尔泰对宗教蒙昧的猛烈抨击,到尼采“上帝已死”的哲学宣判;从费尔巴哈揭示宗教乃“人的本质的异化”,再到马克斯·韦伯所谓“世界的祛魅”——西方现代性进程逐步拆解了宗教对宇宙的超越性解释体系。

然而,世俗社会却未能同步建立起足以填补这一“德福裂缝”的、让善行在此世获得正向反馈的健全机制。于是,人类便困在了尼采所预言的虚无主义深渊之中。要么陷入勒纳实验中那种扭曲的“公正世界幻觉”——通过怪罪受害者(“你不够努力”、“你心态不好”)来自我欺骗,以维持“公正世界信念”的心理安全网;要么彻底滑向“认真你就输了”的道德虚无主义,将一切价值解构为权力与利益的算计。

这正是现代西方社会(及受其影响的全球现代化进程)道德冷漠、信任危机的深层病灶:拆除了宗教作为彼岸“天道”的道德担保,却未能在人间建立起与之等效的、可确信的现世正义替代方案。于是,行善成为了没有“兜底”的高危行为,导致许多人只能选择“道德疏离”作为生存策略。

释迦牟尼在《长阿含经·沙门果经》中,早已以东方智慧触及了这一现代性困境。 面对当时印度思想界"六师"外道的思想激荡,佛陀特别批判了两种危险的"断见":一是以阿耆多·翅舍钦婆罗为代表——断言人死如灯灭,四大分散,无灵魂存续,亦无来世;二是以富兰那·迦叶为代表——否认善恶业报,认为杀人放火与布施持戒终归同归于空,并无差别。

佛陀指出,若世人真以这种"断见"为真理,则必然导致"于现世无恐无怖,无恶不作"。 这一逻辑通透而冷峻:既然没有来世审判,没有因果轮回,没有超越性的道德系统作为宇宙论的担保,那么一切行为——无论是残忍的杀戮还是慈悲的布施——在终极层面都沦为无意义的物理运动。道德约束一旦失去超越维度的背书,便只剩下功利性的利害计算;而当作恶的收益大于被发现的概率,或者当社会监控暂时失效,"无恶不作"就成了理性人的必然选择。

在世俗化与法治昌明的今日,佛陀的警告似乎显得边缘化甚至略显严苛。现代人相信,道德可以建立在理性共识、社会契约与法律制度之上。然而,如果我们深入现代性的腹地——审视那些道德相对主义泛滥、价值虚无主义盛行的历史时刻。便会发现佛陀的警告并非过时的迷信,而是一种深刻的先知式洞见:当"人死永灭”成为不可置疑的真理,当"善无善报、恶无恶报"被确认为宇宙常态,人类的道德情感确实面临着被连根拔起的危险。佛陀不是在预测每一个"无神论"者都会犯罪,而是在警示——若抽走了超越性的正义维度,道德的大厦、文明的存续便失去了生深层的不可见的地基,难以阻止人心的溃败。这种深刻忧虑,即便在科学昌明的今日,依然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结语:在理性与超越之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何可能?在"无神论"解释框架下,它似乎不可能——至少不可能作为一种宇宙论的必然律令,而只能是偶然的、统计学上的概率事件。(“多行不义必自毙”更多是因为作恶增加了失误或被抓的概率,而非道德律令的显灵)。

宗教之所以不会被科学取代,恰恰在于科学只能告诉我们"是什么",却无法承诺"应当如何"会得到宇宙的奖赏;而宗教则勇敢地(哪怕可能是虚妄地)为道德提供了宇宙论层面的背书,使"善有善报"从"或然"上升为"必然",从"希望"凝固为"信仰"。

指出宗教的这一功能,并非鼓吹迷信,更不是要为"烧香拜佛求升官发财"的功利化祈拜辩护——那恰恰是对"天道"的误解,将其降格为可贿赂的世俗权力。

很多人依然会嘲笑那些信神信鬼的人,认为他们愚昧、软弱;可只要人还是向死而生的存在,还在追问“我为何在此”,宗教信仰的冲动就不会熄灭。

我们,或许不必成为宗教信徒,却可以学会用同情性的眼光,去理解那些在病房前沉默祈祷的身影、在灾难中紧握念珠的双手,去理解那份面对虚无时,人类谦卑又倔强的尊严。

宗教信仰者可自问:信仰是否强化了对现实不公的麻木,还是激发了改变世界的行动力?

无神论者可思考:若直面至亲临终,自身能否提供超越“会好起来”的深度陪伴?

宗教提供了”善有善报“的“兜底",但一个健康的现代社会,不应依赖这种"兜底",而应通过"让善行获得正向反馈的社会健全机制",让"善有善报"在此世实现,而不是将其推迟到不可验证的来世。

你认为,在不依靠宗教的情况下,现代社会如何才能让"善有善报"不再是一句空话?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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