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清华卢倩：顶尖肝胆外科医生如何练成？

　　肝胆外科手术被称为“普外科皇冠上的明珠”，一直是医学领域最具挑战性的方向之一，女医生屈指可数。

　　过去20多年里，清华大学附属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卢倩从一名肝胆胰外科主治医师起步，成长为国内外知名的肝胆胰外科专家，为无数患者带来希望。

　　“医学界”专访卢倩医生，听她讲述一名顶尖医生成长背后的故事。

　　撰文 | 郭雪梅

　　作为国内知名医院肝胆外科的主刀医生，卢倩几乎每周都在完成着业内公认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手术之一——肝脏移植。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肝胆外科主刀医生前，她曾在外科重症监护病房（SICU）工作了十年之久，负责肝胆外科手术患者的术后管理，致力于提升围术期生存率。

　　如今，卢倩是清华大学北京清华长庚医院（以下称“清华长庚医院”）副院长、器官移植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医学院肝胆院执行院长。

　　从SICU到手术台、再到担任知名医院副院长，卢倩花了近20年的时间完成这一跨越。在她看来，临床工作的选择没有性别之分，只有专注力、创新力和专业技能高低之别。

　　卢倩

　　被“外科皇冠上的明珠”所吸引

　　卢倩告诉“医学界”，她选择肝胆外科，与自己成长环境密不可分。她在医院大院中长大，虽然父母不是医生，但家中有许多从医的长辈，耳濡目染之下，高考便决定报考第三军医大学（现为陆军军医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当时，第三军医大学西南医院（现为陆军军医大学西南医院）的肝胆外科是国内最早、规模最大的肝胆胰专科之一，由“中国胆道外科之父”黄志强院士创立，学术氛围十分浓厚，这份历史与传承深深吸引了卢倩。

　　卢倩（右三）跟随老师董家鸿院士（左四）前往青海玉树为肝包虫病患者义诊的场景

　　在一次大学组织的师生交流中，时任西南医院肝胆外科主任的董家鸿，建议她选择肝胆外科。得到业内老师的建议，卢倩深思熟虑后决心投身这一领域。

　　在医学界内，肝胆外科手术常被称为“外科皇冠上的明珠”，素以“手术难度大、极具挑战”而著称，肝脏移植手术更是公认的风险大、难度高、过程最复杂的手术之一，不仅要求医生具备高超的技术，还要有极强的心理素质。

　　从医多年，卢倩一直记得黄志强院士向后辈们传播的理念——做别人做不了的手术，治别人治不了的病。“无论是年轻医生还是资深医生，只要想在职业生涯中有所突破，都会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她说。

　　这种理念也一直激励着卢倩在肝脏移植领域不断探索和突破。

　　还记得一个印象深刻的病例。2018年，清华长庚医院刚获肝脏移植资质不久，卢倩的团队接诊了一名18岁的患者。

　　卢倩进行该例患者进行肝移植手术的场景照片

　　他在备战高考时被诊断出肝硬化与肝豆状核变性，生命仅剩数月，一家人从河南驻马店辗转来到清华长庚医院。卢倩团队为其完成移植手术后，患者最终成功康复。

　　去年5月，患者和家属来院看望团队。卢倩得知，他已经完成本科学业，考上了青海大学临床医学院研究生，导师正是救过他一命的卢倩。

　　“每次看到这样的患者重获新生，甚至能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我会倍感欣慰，这也是不断激励我、让我觉得工作有价值、有意义的动力来源之一。”她说。

　　无影灯外的十年磨砺

　　从住院医师到优秀主刀医生，卢倩的成长并非一蹴而就。

　　1999年，卢倩在临床医学七年制的最后两年，便进入到西南医院的肝移植团队。后在董家鸿院士的建议下，进入外科重症监护病房（SICU）轮转，学习肝脏移植患者的术后管理。

　　当时正值国内第二波肝移植浪潮起步阶段，卢倩所在的团队也正是在那个时期开始开展肝脏移植工作。

　　与如今最快3小时完成肝脏移植手术、术后很快恢复的情况不同，当时的肝移植患者大多需要在ICU停留2周，彼时的西南医院肝胆外科也尚未设立移植ICU，全院采用多学科协作（MDT）的方式共同管理移植患者。

　　作为外科一线住院医生，卢倩注意到由于彼时没有现成的管理模板可供借鉴，术后协同管理格外复杂，极具挑战。究其原因，彼时的外科技术、麻醉技术、检验手段乃至手术器械都远不及如今先进成熟。 

　　正是这样的背景下，科室最亟需组建一支重症监护术后管理团队。因此，导师董家鸿建议卢倩先去重症监护病房轮转训练，以补上这一块关键的拼图。

　　卢倩在北京清华长庚医院肝脏重症监护室为肝移植患儿查房场景

　　在那之后，卢倩便开始了在外科重症监护领域长达10年的临床磨砺。她向“医学界”回忆，当时同期的同学已能独立完成简单的肝切除手术，而她重回肝胆外科时，还要从腹腔镜胆囊切除手术重新学起。

　　但卢倩不急不躁，扎实积累。2009年博士毕业后，她快速成长，屡次荣获全国青年医师手术大赛冠军，并作为主要完成人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等奖项。

　　卢倩坦言，那10年的工作经历对她后来开展外科手术帮助很大，让她真正理解了“外科医生不能只会开刀”，必须将患者视作整体进行考量，全面把握手术时机，正确决策手术方式，精准预判外科治疗可能对患者造成的创伤。

　　她告诉“医学界”，过去，许多外科医生在面对移植术后出现复杂病情的患者时，往往难以做出准确判断。“比如当患者出现大出血导致多脏器功能损害，如呼吸衰竭，肾衰竭和严重感染等情况时，医生要如何综合权衡各种因素，以制定最佳的治疗方案，这都极具挑战性。” 

　　卢倩与肝移植术后患儿开心交流的场景

　　得益于重症监护工作的经历，卢倩在管理疑难危重患者时表现得更加从容。她能与ICU医生有效沟通，及时讨论患者的脏器功能支持，从而全面改善患者状况，有效提升疑难复杂手术患者术后的围术期生存率。

　　据了解，目前由她管理的清华长庚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已完成800余例肝移植手术，其中复杂患者占比超过70%，围术期存活率超过了97.3%。

　　身兼数职

　　如今，卢倩身兼多职。她是清华长庚医院副院长、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同时兼任清华大学医学院肝胆院执行院长等职务。此外，卢倩还是清华大学临床医学院长聘副教授，负责硕博研究生指导。

　　尽管行政、科研、教学任务繁重，卢倩仍坚持每周出诊三次，并根据器官捐献情况随时投入手术，这也意味着她几乎没有周末，也没有固定的手术日。

　　在门诊的卢倩

　　此外，慕名来到清华长庚医院找卢倩团队的，多是病情极复杂、手术难度大的患者，她和团队手术时经常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卢倩告诉“医学界”，有时在一个月里，她们团队会连续两周安排多台近十小时的大手术。

　　在临床研究方面，卢倩则把工作重点聚焦于肝癌和慢性肝病的防治，这也是我国目前疾病负担最重的两大领域。

　　“肝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多在慢性肝病的基础上发展而来。过去，肝癌患者多因乙肝发病，但如今疾病谱已发生明显变化，酒精肝和脂肪肝患者数量显著增加。”

　　多年来，卢倩和她的团队致力于肝癌综合诊疗体系的建立。例如，团队于2023年获批北京市研究型病房卓越临床研究计划，该项目涵盖外科、肿瘤、介入、放疗、麻醉重症、护理等多领域，致力于提升肝癌诊治效率。

　　卢倩开展肝脏健康科普工作

　　同时，作为清华大学器官移植与仿生医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她参与推动成立“肝脏移植与仿生制造北京市重点实验室”，聚焦移植学、生物学、肿瘤学、器官再生与仿生工程等前沿方向，着力攻克关键难题。

　　“我们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解决肝脏移植的痛点问题，如供需失衡。通过研究如何扩大肝脏来源、延长肝脏保存时间和修复边缘肝脏来缓解这一问题。”卢倩说，这对于等待肝脏移植的患者来说意义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