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只豹从风电场走过

大约一年多以前,志愿者王烁来到山西和顺,说想在这里拍拍照片。

他看到了之前摄影师肖诗白和我在这里用触发单反相机拍摄的华北豹,觉得和顺是个挺不错的地方,于是来实施他的与动物相关的拍摄计划。

王烁是自由职业者,主业从事动画制作。业余时间他是个摄影师,擅长用镜头去表述他看这个世界的角度和理解。他喜欢琢磨设备,并且也擅长使用改装后的触发相机来拍摄动物。

在和顺这边拍到动物本身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很快他就在豹乡田边的山脊上拍到了豹,构图别致光影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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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说话”的意义

我们开始讨论一个问题:到底我们应该拍摄什么样的动物照片?

现在不缺乏精彩的动物瞬间,无论是数毛大图还是光影完美的风光+动物大片。出色的野生动物摄影师越来越多,适合拍摄野生动物的地方也不断被开发出来,大家在网上可以欣赏到非常多的精彩本土野生动物照片。

然而作为一个动物保护工作者,我一直觉得我们还需要一些更加能够反映野生动物真实生存状态的照片。

比如山西的华北豹,我们的红外相机已经拍到了海量的豹子影像,从而认识到它们在自然环境里的生活状态;在这些研究的基础上,我和肖诗白也尝试用改装后的单反相机触发拍摄高质量的豹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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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猫和肖诗白老师使用单反拍摄的华北豹 ©猫盟,肖诗白

但是一张好看的华北豹照片,真的能让看到它的人了解这个物种的真实生活吗?

我对“用动物照片来唤醒人们的保护意识”这个说法一直都比较怀疑。好看的照片会让人们喜爱这个动物,或者羡慕摄影师。但是如果不知道这个动物面临的现实问题,保护的意识从哪里产生出来呢?

拿华北豹来说,我一直认为华北豹面临的两个主要威胁:栖息地破碎化和盗猎。这俩问题用文字来讲,我们已经讲了十多年了。那么,用影像来讲可不可以?

比如栖息地破碎这个问题,其实是个挺复杂的事儿。用视频来讲肯定是可以的,我们也一直在尝试。视频的好处是信息容纳量比较大,但是短视频时代,如何把一个严肃的复杂的事儿,用客观的、不哗众取宠的视频方式讲好了,也不容易。

那么,照片呢?

照片是一个瞬间的画面。一张好的纪实类照片可以容纳很多信息,并且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过去我们拍摄了一些华北豹的好照片,那些照片很多人喜欢,让更多人认识了华北豹。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用一张照片就让人意识到华北豹的栖息地问题呢?

一些摄影师喜欢把自己的拍摄过程描述成深入无人之境、经过艰难的守候才拍到了精彩的照片。但至少山西这边的华北豹肯定不是这个情况——如果不是为了调查和评估种群数量而只是为了拍摄,我甚至可以在能开车的防火道上就找个豹子会经常路过的地方。

事实上太行山的华北豹早已失去了那种人迹罕至的森林。再“偏远”的山头到最近的道路或者村子直线距离都不会超过3公里。近十年来,爬满山头与山坡的风电和光伏更是将人类密集活动的脚步推进到太行山华北豹的家门口乃至家里。

当然,别的动物也一样。

存活至今的野生动物多少都有对人类活动的适应性。无论是赤狐、豹猫还是狍子、狗獾,它们其实都在学习适应人类改造后的世界。那些无法适应的动物早就消失了,比如山西梅花鹿、狼、豺等。但动物的学习速度能赶上人类改造山林的速度吗?

一张照片承载不了那么多答案,那是保护工作要去解决的问题。但我们期待至少开始用照片来表达这个真实的世界:动物的山林早已翻天覆地,而它们依然生活于此。

聊起这些,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我们开始讨论,在这样一个动物不得不与人类共存的世界里,我们该怎么设计我们的拍摄场景,来表现这个真实的世界呢?

让猫“出名”有何意义?

猫盟有个“猫科造像”计划。我们每年都会挤出一些经费,来拍摄跟猫科动物有关的一些有意思的影像。这也是猫盟传播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5年,我把我的猫科造像计划定位于拍摄猫科动物与人类关系的照片。除了在山西拍摄,我也去张掖拍摄荒漠里的动物。众所周知,西北的荒漠也正在历经史无前例的景观改变(沙、戈、荒地区是新能源建设的重点选址场所),而我们也在尝试给沙漠里的兔狲和亚洲野猫提供更加稳固且能防狗的人工洞穴和旱季补水点。

王烁自己去申请了“万物影像保护”的资金,在经过一番讨论后,他的拍摄主题也定位于“人类世的太行山”。

我们设计了一些可能的场景:一只豹在村庄后的山坡上走过、它可能还经过了高大的风机和连片的光伏;一只豹猫在夜间接近了村庄,试图抓一只鸡来充饥;狍子和狗獾在人类的农田里游荡,农作物也是它们新学会的食物来源;狐狸来到了城市边缘的垃圾场,试图在垃圾堆里找点省力的快餐……

用广角镜头可以交待更多的环境信息,而触发拍摄的设备能够让相机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近距离拍摄野生动物。这为我们所设想的场景提供了技术保障。

接下来,我们便开始实施这些计划。

但在实践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这可比通常拍摄动物难多了。

原因很简单,我们费了不少功夫在野外挑选的这些场景里,动物来得很少……

比如我如果选择在一个远离人类设施、豹活动较多的地方拍豹子,通常把相机架设好以后,大约在十天内豹子就会经过。然而当我们尝试把相机安置在风电场附近、垃圾场边、农田和村庄边缘……不但动物很少来,相机还经常出问题,不是被牛踢翻,就是因家畜太多而把电耗光。

因此我们必须做大量的调查工作,去寻找那些可行的机位:既有动物经过,又能拍到人类的设施,还得确保相机不要被偷走。

我们反复尝试、更换拍摄位置,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

在此期间我也去张掖进行了几次拍摄。与西北组的同事夏心悦搭伙,我们在不同的荒漠环境里多次尝试,拍摄内容包括治沙区的狗獾洞穴、人工梭梭林里的人工巢和补水点、荒漠新能源下的兔狲。

最终,我们得到了下面的这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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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照片均由猫盟的“猫科造像”计划和万物影像保护的“先锋计划”支持拍摄。其中所有署名为“宋大昭”的照片均开放版权,任何人和商业机构均可免费使用,但不能用于非法用途。需要印刷尺寸的大图可跟我联系(email: songdazhao@felidchina.org)。

我觉得我们的“野生动物纪实摄影”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虽然拍摄难度更大一些,但能够具备更真实的表达。在这个影像阅读已经非常廉价的时代,这能够让动物的照片有一些额外的社会价值。我也非常希望有更多的摄影师能够加入到这个摄影流派里来,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野生动物过得可能都比100年前要更加糟糕一些,保护它们是喜欢动物的人的天然职责。

一些提示

虽然用触发式拍摄对动物的干扰非常小,而且很多动物很快就会适应这些野外的相机,但干扰仍然是不可避免的。特别是闪光灯会让很多第一次来到跟前的动物吓一跳。因此我们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在有些地方,我们几乎是永久性地把相机放在那里,让附近的动物彻底适应相机的存在;而在大多数地方,我们一旦拍到动物经过就会将相机撤走,以免惊吓到某些胆小的动物再也不敢来这里。

王烁完全放弃了闪光灯,只用自然光来拍摄,并且完全使用微单相机以减少快门的噪音,而我也在摸索如何布置闪光灯能够更少地惊扰动物。

在拍摄技术方面,也欢迎大家交流,一起摸索更高效的、更友好的拍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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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树的相机已经放了将近2年,现在豹对于这个东西已经视若无睹,甚至连警觉的野猪和狍子都可以在相机前自如活动了。©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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