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买菜的“卖身”,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形式的“毕业”

2026年2月5日,一则震动中国零售与互联网行业的公告发布:美团宣布,拟以约7.17亿美元的初始代价,收购叮咚买菜(NYSE: DDL)在中国的全部业务。这笔潜在交易,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资本并购,更是中国即时零售赛道从激烈混战走向头部整合的关键转折点。
交易的核心看点在于:其一,交易结构的复杂性。初始对价7.17亿美元并非固定,将根据叮咚的财务状况进行调整,且交易方有权额外提取资金,使得交易总价值可能高达9.97亿美元。同时,叮咚的海外业务(包括刚起步的与香港DFI零售集团的合作)将被剥离,显示了交易的精准标的选择。其二,时机的微妙性。叮咚买菜刚刚在2025年第三季度创下66.62亿元的历史最高季度营收,并实现了连续第七个季度的GAAP盈利,正处于其创立近九年来财务表现的最佳阶段。为何选择此刻“卖身”?其三,行业格局的深刻重塑。这标志着以“自营前置仓”模式为核心的重资产垂直生鲜电商平台,在经历了残酷的“百团大战”、资本狂热与寒冬后,最终未能作为独立巨头长期存活,而是选择融入更庞大的本地生活生态体系。其四,创始人角色的转换。军人出身、连续创业的叮咚买菜创始人梁昌霖,在带领公司穿越生死线、实现盈利后,做出了“放下较量,并肩同航”的战略抉择,其个人抉择与创业传奇同样引人深思。
本文将深入剖析这笔收购背后的战略逻辑、财务考量与行业意义,并回溯梁昌霖从军人到连续创业者,再到在生鲜电商红海中劈波斩浪、最终选择归航的传奇历程,以此折射中国互联网创业浪潮中一个特定篇章的落幕与新篇的开启。



7.17亿美元的交易:美团的进击与即时零售的终局猜想
美团的这笔收购,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其巩固并扩大在即时零售领域绝对领先地位的又一关键落子。从战略层面看,此次收购对美团而言是一笔极具价值的资产整合。
首先,补强核心品类,深化护城河。 美团的核心业务是“本地生活服务”,而近年来,以“买菜”为代表的即时零售(尤其是生鲜食杂)已成为增长最快、最具战略价值的品类之一。美团旗下的“小象超市”(前身为美团买菜)虽发展迅猛,但在商品力、尤其是生鲜供应链的深度和特色品类的开发上,与深耕多年的叮咚买菜相比仍有差距。叮咚买菜以“商品力”为核心,建立了85%以上生鲜源头直采、12家自营工厂和2家自营农场的扎实供应链体系,在黑猪肉、有机菜、健康食品等差异化商品上建立了用户心智。收购叮咚,意味着美团将一次性获得这套耗时近九年打磨的成熟供应链体系和商品开发能力,能迅速弥补自身短板,在与阿里旗下盒马、京东到家等其他巨头的竞争中,建立起更宽阔的护城河。
其次,获取优质用户与市场纵深。 叮咚买菜虽然将主要市场收缩至长三角(江浙沪)区域,但正是在这一中国最具消费力、对生鲜品质和服务最挑剔的市场,它建立了牢固的用户基础和高频的消费习惯。这批用户价值极高,美团通过收购可以无缝承接,并借助自身更庞大的流量和生态系统(外卖、到店、酒旅等)进行交叉导流和深度运营,实现“1+1>2”的协同效应。此外,叮咚在供应链管理和区域精细化运营上的经验,也能为美团向更多中小城市下沉提供宝贵借鉴。
再者,财务与战略上的高性价比。 尽管交易对价可能高达近10亿美元,但对于市值近千亿美元的美团而言,这是一笔能够承受且预期回报清晰的战略投资。叮咚买菜已连续盈利,这意味着收购后不会立即带来巨大的财务负担,反而能贡献正向现金流和利润。相比自己从零开始重建一套同等水平的供应链所需投入的巨额资金和时间成本,直接收购无疑是更高效的选择。公告中关于净现金和资本提取的复杂条款,也显示了美团在交易设计上对风险控制和资产质量的审慎。

对于叮咚买菜而言,选择在盈利高点“卖身”,则是一次清醒且现实的战略撤退。
生鲜电商行业极度烧钱,对资金、运营、供应链的要求堪称苛刻。尽管叮咚实现了阶段性盈利,守住了长三角的基本盘,但放眼全国,其面临的竞争压力有增无减。一方面,美团、阿里、京东等综合平台凭借巨大的流量和资本优势持续加压;另一方面,整个行业增长放缓,单纯依靠生鲜品类的垂直平台,其市场规模和想象空间似乎触到了天花板。梁昌霖内部信中提到的“河道曲折”,正是这种独立发展前路充满艰难险阻的隐晦表达。与其在巨头夹缝中独自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不如融入一个更大的生态,让自己的核心能力在更广阔的平台发挥价值。此次交易剥离海外业务,也表明交易聚焦于解决叮咚在中国市场最根本的战略出路问题。
这起收购,很可能预示着即时零售,特别是重资产生鲜电商模式,进入了“巨头整合时代”。
独立垂直平台的生存空间被极致压缩,行业的主导权将进一步向美团、阿里等生态型平台集中。竞争的核心将从简单的模式之争、速度之争,升级为综合生态能力、供应链深度与技术创新相结合的立体战争。叮咚买菜的“归队”,为这场漫长的竞赛划下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也开启了新一轮更高维度的整合与竞合。

梁昌霖的传奇:从军人到连续创业者,再到战略家的“归航”
叮咚买菜的故事,深深烙印着其创始人梁昌霖的个人特质与创业哲学。他的经历,是一部典型的中国式连续创业史,充满了摸索、转型、坚持与关键时刻的决断。
早年历练与创业初心的形成。70后的梁昌霖,在军队服役十余年。这段经历赋予了他极强的纪律性、执行力和在高压环境下寻找解决方案的韧劲。
退伍后,他投身互联网创业浪潮。在创立叮咚买菜之前,他已是一名连续创业者。2014年创办的“叮咚小区”,是其探索社区服务的起点。最初的想法很宏大:做一个覆盖社区所有需求的平台。送早餐、干洗、上门清洁……他几乎把能想到的服务都试了一遍。这种“广撒网”式的尝试,虽然多数未能跑通,却让他得以深入观察社区生活的真实痛点。
最终,他发现“帮人跑腿卖菜”这个看似简单、琐碎的需求,却拥有极高的用户黏性和频次。这种从实践中“试”出来的洞见,远比纸上谈兵的战略规划来得坚实。于是,他果断地“什么也不做,就专做‘买菜’”,完成了从“叮咚小区”到“叮咚买菜”的关键裂变与聚焦。这种基于真实需求、敢于快速试错并果断聚焦的能力,是他创业成功的首要基因。

资本慧眼与模式狂奔。
2018年,当梁昌霖遇到今日资本的徐新时,面对“生鲜电商死伤一片,你为何能做”的尖锐提问,他的答案正源于上述的实践认知。
徐新的投资,不仅是资金的注入,更是对梁昌霖其人和其选择的“买菜”赛道的关键背书。此后,叮咚买菜凭借“前置仓”模式和“最快29分钟送达”的服务承诺,在上海站稳脚跟,并于2019年开始迅猛扩张,一路高歌猛进至2021年登陆纽交所,达到发展的高光时刻。这一时期,梁昌霖展现的是抓住风口、快速扩张的“攻城略地”之能。
穿越生死与修炼内功。上市并非终点,而是更为残酷竞争的开始。随着资本退潮、行业进入理性发展期,以及巨头们的全面入场,叮咚买菜经历了股价低迷、收缩战线、大幅裁员的阵痛。
然而,正是在这段最困难的时期,梁昌霖展现了其作为企业家的另一面:战略定力与向内求索的毅力。他没有盲目追逐更宏大的平台梦,而是带领公司毅然战略收缩,退回优势区域,同时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苦练内功”上。他提出“从商品出发”、“4G战略”(好用户、好商品、好服务、好心智),将公司的核心从流量争夺转向供应链深耕和差异化商品打造。建立自营工厂、发展自营农场、深耕黑猪肉等大单品……这些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长期的投入。正是这段“收缩与深耕”,让叮咚买菜在红海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差异化生存之道,并最终实现了持续盈利,打造了被美团看重的“真功夫”。

“远见”与“归航”:企业家的终极抉择。
在叮咚买菜财务状况最好、模式得到验证的时刻,梁昌霖选择了出售。这或许是他创业生涯中最为艰难,也最具“远见”的决定。这个“远见”,并非指向独立成为万亿巨头的梦想,而是基于对行业终局的冷静判断、对公司核心资产价值的清晰认知,以及对团队未来出路的最大负责。他看到了独立前行的“河道曲折”,也看到了并入美团后“更大平台上发挥更大价值”的可能性。在内部信中,他承诺将继续奋斗,这暗示其角色可能从独立舰长转变为联合舰队中的重要指挥官。这种从“征服海洋”到“选择最佳航线”的思维转变,体现了一个成熟企业家在个人英雄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的平衡智慧。
梁昌霖的传奇,始于军旅的磨砺,成于创业的执着与敏锐,升华于穿越周期的坚韧,最终定格于一场审时度势、富有责任感的战略抉择。他的故事,不仅是叮咚买菜这家公司的编年史,更是中国特定创业时代下,一代实干型企业家探索、奋斗与抉择的缩影。
叮咚买菜的“卖身”,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形式的“毕业”——它以独立身份完成了在生鲜电商最艰难赛道的极限测试,交出了一份关于供应链、商品与服务的宝贵答卷,最终带着这份毕业证书,融入了产业演进的下一个阶段。而梁昌霖本人,也完成了一次从开拓者到建设者,再到战略整合者的角色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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