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印前陆参透露2020年中印冲突决策内幕,暴出了个乌龙...(上)

编者按 

本文系印度作者基于印方资料与立场所作分析,其中涉及对中国战略意图、军事行为与外交动机的多项判断,译者不予认同,也不认为其具备充分事实基础。译介该文是出于研究需要,展示印度精英圈层内部如何理解、误读并叙述中印关系。本文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揭示印度自身在决策机制、军政关系与舆论管理上的问题,相关涉华判断请读者谨慎对待、独立判断。南亚研究通讯特转载此文,供各位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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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拉瓦内。图源:“罗生门下歇”微信公众号

2020年8月31日晚上8点15分,印度陆军北方司令部司令约格什·乔希中将(Yogesh Joshi)接到一通电话。电话中的情况令他高度警觉:4辆中国坦克在步兵掩护下,正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向拉达克东部的热钦山口(Rechin La)推进。

乔希随即将这一动向报告给印度陆军参谋长马诺吉·穆昆德·纳拉瓦内将军(Manoj Mukund Naravane),后者立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些坦克距离印度在凯拉什山脉(Kailash Range)上的阵地仅有数百米,而就在数小时前,印度部队刚刚在与中国军队进行的一场高风险竞速中,抢先占据了这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制高点。

在这片位于争议中的实际控制线(LAC)——即中印事实上的边界——沿线的复杂地形中,每上升一米高度,几乎都意味着更大的战略优势。

印度士兵随后发射了一枚照明弹,作为一种警告射击,但并未产生效果,中方部队仍在继续推进。纳拉瓦内随即开始紧急致电印度政治与军事高层,包括国防部长拉杰纳特·辛格(Rajnath Singh)、国家安全顾问阿吉特·多瓦尔(Ajit Doval)、国防参谋长比平·拉瓦特上将(Bipin Rawat,已逝),以及外交部长苏杰生(S. Jaishankar)。

他在尚未出版的回忆录《命运的四颗星》()中写道:“我向每一位提出的唯一问题都是:‘我的命令是什么?’”

局势正急剧恶化,亟需明确指令。事实上,当时已有既定处置流程。纳拉瓦内得到的明确命令是,在“获得最高层批准之前”不得开火。然而,上级始终未给出任何明确指示,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9点10分,乔希再次来电,中方坦克仍在推进,距离山口已不足一公里。9点25分,纳拉瓦内再次致电拉杰纳特,请求“明确指示”,但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与此同时,一则来自中国军队的指挥员柳林少将的信息传来。他提出了一项降温方案:双方应停止进一步行动,并由各派三名代表,于次日上午9点30分在山口会面。这个提议看起来相当合理,一度让人感觉局势出现了缓和出口。晚上10点,纳拉瓦内致电拉杰纳特和多瓦尔,转达了这一信息。

十分钟后,北方司令部再次来电。中国坦克并未停下,距离山顶已只剩下约五百米。纳拉瓦内回忆说,乔希当时表示,“阻止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动用我方中型火炮开火,而相关火力已经就位待命。”

在印巴控制线一线,炮战早已司空见惯,师、军级指挥官被授予权限,无需层层请示,每天即可发射数百发炮弹。但这一次面对的是中国,情况截然不同。与中方发生炮火对射,极有可能升级为更大规模的冲突。

“我的处境至关重要,”纳拉瓦内写道。他夹在两方之间:一方是“主张动用一切可用手段开火的前线指挥体系”,另一方则是“尚未向我下达明确行政指令的政府委员会”。在陆军总部的作战室内,各种处置方案不断被提出、又被否决。整个北方战线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所有可能发生冲突的区域都在严密监控之下,但真正的决策节点,仍然集中在热钦山口。

纳拉瓦内再次致电防长拉杰纳特,对方表示稍后回电。时间被不断拉长,每过去一分钟,中国坦克就更接近山顶一步。

晚上10点30分,拉杰纳特回电称,他已与总理莫迪通话,而总理给出的指示只有一句话:“जो उचित समझो, वह करो”(你认为合适,就去做)。这是一次“纯粹的军事决定”。莫迪已被征询意见,也已听取情况通报,但选择不作具体裁决。“我被递到了一只烫手山芋,”纳拉瓦内回忆道,“在这种全权授权之下,所有责任完全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种极度孤立的时刻。纳拉瓦内独自坐着,“一面墙上挂着查谟和克什米尔及拉达克的地图,另一面墙上则是东部战区的地图”。即便是在那些未作标注的地图上,他也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每一支部队、每一个编制的位置”。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现。

当时,全国正承受着新冠疫情的冲击,经济步履维艰,全球供应链已经出现断裂。“在这样的条件下,如果行动长期化,我们是否还能确保备件等物资的持续供应?在国际舞台上,谁会支持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来自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协同挑战?”

他们拥有必要的储备,他得出结论。纳拉瓦内写道:“我们在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但我真的想发动战争吗?”

发动战争从来不可能只是一次纯粹的军事决定。在民主国家,这一决定应由民选的政治领导层作出。

1999年卡吉尔冲突期间,在瓦杰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领导下,所有军事行动都必须在内阁安全委员会(Cabinet Committee on Security, CCS)会议上进行讨论并获得批准。该委员会由总理主持,是印度国家安全事务的最终决策机构。来自那一时期的多部回忆录显示,内阁安全委员会能够为其决策承担政治责任,并向军方指挥官下达明确指令。1971年战争期间、在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领导下促成孟加拉国独立时,情况同样如此。

然而,根据纳拉瓦内的叙述,2020年8月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既没有开火授权,也没有明确限制;既无安全边界,也无应急处置框架。将如此重大的决定交由军方自行裁量,实际上等同于总理回避了是否启动、或避免与中国发生军事冲突这一政治责任。

权衡印度当时的政治与经济状况、评估美国可能提供的外交支持、纳入新冠疫情的现实影响,或计算巴基斯坦与中国形成协同压力的风险,都不应是陆军参谋长的职责,这些判断本应由政府作出。对于此类问题,政治层面对军方的指示必须清晰、明确,而不应被简化为一句含糊其辞、让人自行判断的笼统指令。

莫迪的这一“退让”与他自2014年以来精心塑造的公众形象形成了鲜明对照。在与巴基斯坦发生的有限度冲突中,印度媒体——以及其后的电影和网剧——常将他描绘为果断大胆、亲自指挥的强势领导人。莫迪本人也曾声称,2019年2月的巴拉科特空袭(Balakot Air strikes)是在其个人批准下实施的,尽管当时天气状况不佳,他仍认为印度空军可以利用云层掩护,“避开敌方雷达”。莫迪政府通过持续的对巴强硬叙事,并将普尔瓦马事件中遇难的中央后备警察部队(Central Reserve Police Force, CRPF)士兵加以政治动员,成功为第二个任期铺路。

相比之下,中国并不适合作为这种高调表演的对象,它在各个方面都是一个更为强大的对手。然而,对于一个高度依赖叙事管控的政府而言,纳拉瓦内的这份叙述无疑构成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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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出版社出版的《命运四星》原定于2024年4月付印。图源:“罗生门下歇”微信公众号

《大篷车》杂志已看到《命运四星》(Four Stars of Destiny)一书的打字稿,该书原计划2024年4月付梓出版。其出版方企鹅出版社(Penguin Books)在书籍简介中给出了相对温和、去敏感化的推介,主要围绕这位陆军参谋长的职业经历展开。

简介称:“纳拉瓦内将军分享了具有普遍适用意义的领导力与管理经验,并从内部视角探讨了还需要做些什么,才能使武装部队成为更有力的国家权力工具,以应对二十一世纪的挑战。”

简介还写道:“纳拉瓦内的人生与军旅生涯展现了克服逆境所需的坚韧与力量,也强调了家庭的重要性以及保持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意义——而这一点在当今全天候运转的工作文化中往往被忽视。”该书的部分节选曾于2023年12月由印度新闻信托(Press Trust of India)发布,亚马逊等线上零售平台也一度开始接受预售。然而,此后整个出版流程突然陷入停滞。

2025年10月,在库什万特·辛格文学节(Khushwant Singh Literature Festival)上被问及此事时,纳拉瓦内表示,出版方仍在等待国防部的审查意见。“这本书已经处于审查状态一年多了。”笔者曾联系出版方、纳拉瓦内本人以及印度国防部,但均未收到回应

不难理解,纳拉瓦内任内的坦率记述为何会令政府感到不安。纳拉瓦内自2019年12月至2022年4月担任陆军参谋长,这一时期堪称近代军事史上最具决定性的阶段之一。他的任期与莫迪第二任期内政治权力的高度集中同步,也伴随着武装部队政治化趋势愈发明显的诸多迹象。

就在他就任之前,赋予查谟和克什米尔部分自治权的宪法第370条已被单方面废除。而巴拉科特危机也被莫迪政府错误地塑造成一次“胜利”。在其任内,纳拉瓦内又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遭遇“烈火计划”(Agnipath scheme)——一种短期合同制士兵方案——该计划在宣布时并未征求各军种参谋长的意见。

尤其关键的是,纳拉瓦内在任期间经历了2020年6月的加勒万河谷冲突,印度在此次事件中阵亡20名士兵,并失去了对部分重要地区的控制。有关细节,已在笔者于2022年10月为本刊撰写的封面报道中作详细披露。这是自1962年战争以来,印中在拉达克地区边境冲突中首次出现军人伤亡事件,由此引发了莫迪政府的公关危机,并在双边关系上投下了长久的阴影。

更进一步考虑到相关紧张局势自2020年5月起便已逐步酝酿,政治层面对几个月后、即8月发生的事态却采取如此轻率的处置方式,显得尤为难以接受。

在缺乏任何官方确认的情况下,很难量化自2020年5月以来中国在拉达克东部取得的领土性进展。活动人士索南·旺楚克(Sonam Wangchuk)的妻子曾表示,“中方每年都在进一步深入印度境内”。她还称,当旺楚克试图于2024年和2025年前往这些地区时,“当地实施了宵禁、切断了互联网,并以实际行动阻止了他进入”。

通过同意设立缓冲区并开展协同巡逻,印度在事实上向中国让出了地盘,这对任何未来的边界解决方案都具有严重影响。印度目前并不具备逆转这些既成变化的能力,尽管政府在不同场合或称未丢失任何领土,或称部分领土已经收回,或称已迫使中方后退。曾任驻华大使的阿肖克·坎塔(Ashok Kantha)在接受《印度快报》(Indian Express)采访时指出:“如果这些安排趋于永久化,中方将部分实现其渐进式改变的目标。”

纳拉瓦内的回忆录对上述诸多事件作了较为详尽的回顾,记录了在紧张局势急剧升级过程中实时做出的关键决策,系统阐述了在实控线上实现脱离接触的逻辑与边界,并详细披露了中方在洞朗采取、被印方视为跨越“红线”的行动——而与此同时,印度还在竭力应对不丹方向的局势。

综合来看,这本书为理解莫迪政府时期政治—军事关系的实际运作方式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观察窗口,也揭示了官方叙事与地面现实之间存在的显著落差。

在整个危机不断演进的过程中,并不能说莫迪对印度所掌握的军事选项毫不知情。纳拉瓦内指出,在危机初期,他曾向政治领导层明确保证,陆军已经准备好反制方案,“不仅在拉达克东部,而且覆盖整个北方战线”。他写道,只要接到召见,自己都会向莫迪做出情况通报。此外,他还提到,即便是在由莫迪本人发起的会议中,总理办公室有时仍会要求提前提交会议议程要点。

需要明确的是,纳拉瓦内在任何时候都未直接批评莫迪。恰恰相反,他的回忆录中充斥着对莫迪的赞许,甚至常常着眼于一些细微举动。纳拉瓦内曾带着敬意回忆,莫迪有一次注意到自己办公室里只开启了必要的灯光,这一细节“立刻触动了我”。即便在暗示双方存在摩擦时,纳拉瓦内的表述依然克制而含蓄:“我多次向内阁安全委员会作情况汇报,但我在2022年3月参加的最后一次会议并不愉快。”从时间节点来看,这很可能指的是围绕“烈火计划”(Agnipath scheme)的讨论,而该方案在当时的设计形式曾遭到纳拉瓦内的反对。

然而,尽管纳拉瓦内始终保持克制,这本回忆录仍然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印度社会对中印边界东段危机究竟了解得有多有限。纳拉瓦内对加勒万冲突前后经过的叙述,在澄清部分争议的同时,也引出了更为重大的疑问。他关于脱离接触、缓冲区以及所谓“摩擦点”的披露——其中许多至今仍然存在——具有长期意义。

同样重要的,还有他对2020年8月凯拉什山脉(Kailash Range,指拉达克地区的一线高地,不同于作为宗教圣山的冈仁波齐峰)部署情况以及严格开火限制的详细说明。此后,莫迪政府将这一行动对外塑造为一次主动出击,而非对中方再次试图攫取领土的被动反应。然而,政府既未就这些进展召开过一次全面、深入的新闻发布会,议会国防常设委员会也未对相关问题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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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5日,中印士兵在加勒万河谷。图源:“罗生门下歇”微信公众号

人们很难摆脱这样一种印象:莫迪政府向公众隐瞒了大量事实——因为它本身就有许多需要掩盖的内容。纳拉瓦内的书稿已流传两年多,但媒体几乎未对其中披露的情况进行深入追问。尤其是在2024年10月之后,这种沉默显得更为意味深长——当时,莫迪政府为营造双边关系“恢复正常”的形象,向中国做出了重要让步,而争议边境上的现实问题却依然悬而未决。

正是因为加勒万事件及其后续发展被官方叙事系统性遮蔽,并在基本不加质疑的媒体放大之下逐渐淡出公众视野,纳拉瓦内的回忆录才显得格外重要。它揭示了中方的进取行为、导致印度人员伤亡与领土损失的决策过程,以及在国家一度站在战争边缘之际,政治问责机制的令人不安的缺失。

当纳拉瓦内在权衡是否下令向正在推进的中国坦克开火——这一第一枪可能将拉达克危机升级为全面战争——时,他静静地坐着。“四下寂静,唯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写道。

他回想起自6月以来为这一刻所做的所有准备:物资保障、部队训练、新老部队轮换,以及在复杂地形条件下仍然完成的机械化力量部署。这已不再是沙盘上的推演,而是一个生死攸关的现实场景,接下来几分钟里,他所下达的任何命令,都将决定成千上万名士兵的命运。

片刻之后,纳拉瓦内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能成为首先开火的一方,”他对乔希说道。那样做将为中方提供一个正当化升级冲突的借口——一个“战争理由”(),使其可以以受害者自居。这一判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选择。

纳拉瓦内没有选择开火,而是下令乔希将坦克部署至“山口前沿坡地”,并令炮口下压,使主炮在近距离内直接指向解放军装甲力量,以明确表明:任何进一步的推进都将遭到直接打击。

在他看来,这是在不越过开火门槛的前提下实现最大威慑——既展示了作战准备,又在技术上维持了不开火的态势。他写道,这一命令立即执行,“而当时已推进至距离山顶仅数百米的解放军坦克随即停下了脚步。他们的轻型坦克根本无法与我方的中型坦克抗衡。这是一场心理博弈,中方率先退缩了。”

危机并未就此结束,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到第二天清晨,双方同意在楚舒勒—莫尔多会晤点(Chushul–Moldo meeting point)举行军旗会谈。凯拉什山脉一线的局势勉强得以控制,印度甚至获得了一定的战术优势。然而,这一过程后来同样被政策圈包装为印度对加勒万事件中中方“进取行为”的预先筹划之反制,而非一次几乎酿成灾难的险情被成功化解。

据纳拉瓦内所述,加勒万河谷冲突并非一次突如其来、不可预见的事件,而是中方连续数周进取行动不断升级的结果。他写道,基层指挥官“准备不足”,并试图“淡化局势”。

他还指出,拉达克东部并未被印度安全决策层视为优先方向。举例而言,纳拉瓦内在2020年1月就任陆军参谋长后首次前往列城(Leh)视察时,实际上并未前往拉达克东部。在访问锡亚琴之后,他便因“需要紧急前往不丹”而被召回新德里。

2020年5月的第一周,拉达克东部出现了“几次与中方的紧张对峙”。5月5日,其中一起事件发生在加勒万的第14号巡逻点(Patrolling Point 14,PP-14),为随后发生的事态埋下伏笔。

印度与中国在实控线沿线、大片荒凉且无人居住地区提出的相互重叠主张,往往通过士兵巡逻、修建观察哨和其他基础设施以及对放牧地的控制来加以体现。加勒万河自东向西流淌,在达布克—什约克—斗拉特别吉奥地公路(Darbuk–Shyok–Daulat Beg Oldie road)附近的印度前沿据点汇入希约克河。从该据点出发,印度巡逻队会沿河逆流而上前往PP-14,直线距离约10公里,但徒步行进的实际路程要长得多,且需要多次过河,复杂地形使得巡逻任务难以在一天内完成。

在距离第14号巡逻点(PP-14)约一公里处,一条自北向南流淌的季节性小溪汇入加勒万河。

纳拉瓦内指出:“越过这个汇合点之后,通往PP-14的行进就相对容易了。”他还提到,在该汇合点以南、以东不远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段,“也可以被开发成一个直升机起降点”。

对印方而言,为避免一次需要多日完成的巡逻行动,现实的替代方案“要么是在PP-14设立一个临时观察哨——这将违反既有规程。要么就是尽可能向前修建一条可通行机动车的道路,至少修到这条季节性溪流的汇合处”。2020年夏季,陆军工兵已开始推进此类道路建设,包括修建桥梁。后来,这些施工队伍出现在中方发布的视频中,被用来将印度描绘为“进取方”。

相比之下,中方从其位于加勒万以东约25公里处的前沿据点通往PP-14,并无成型的道路连接,“除了一条天然形成的土路”,而这条路线他们同样在加以改善。

5月初的首次冲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此后中方“在以东数公里处驻扎下来”。至此,解放军不仅反对印军巡逻至PP-14,还开始要求将巡逻范围推进至这条小溪汇合点——这一前所未有的要求遭到印度方面“明确而坚决的拒绝”。

5月6日,在总理官邸召开的一次内阁安全委员会会议上——会议旨在讨论中方在洞朗(Doklam)采取行动所引发的局势——纳拉瓦内“向与会人员提示了拉达克东部的情况”。

作为总理在对华事务上的特别代表,多瓦尔原本预计将就洞朗问题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进行沟通。纳拉瓦内建议,“也应一并提及PP-14发生的这次最新挑衅”。这一建议遭到否决。他写道:“在当时看来,洞朗方向正在形成的局势更为严峻,而PP-14的对峙不过是雷达屏幕上的一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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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5日,中方在中印边境班公湖地区拆除其工事。图源:美联社

那个所谓的“雷达小点”几乎被完全忽略。纳拉瓦内称,军方能够察觉到这一动向本身就带有某种“偶然的幸运”。当时,乔希在军长哈林德尔·辛格中将(Lieutenant General Harinder Singh)的陪同下,恰好正在执行一次空中侦察任务,正是在这次行动中,他们发现了纳拉瓦内所称的“一次隐蔽的力量集结”。

纳拉瓦内写道,随后他调动了印军部队,双方由此展开对峙,并持续了整整一夜,“期间伴随着大量推搡和肢体冲突”。

乔希在其个人回忆录中给出了略有不同的说法。他写道,当时自己正乘坐直升机在该地区飞行,突然看到一架解放军直升机“从对面方向朝我们飞来”,出现在加勒万河谷上空。

由于对方似乎越过了实际控制线(LAC),乔希感到意外,便要求飞行员原地悬停。但就在解放军直升机发现印方飞机的瞬间,“它随即调头,飞回实际控制线另一侧”。这一事件规模虽小,却意味深长——它是一个早期信号,表明中方在整个5月期间,正在通过空中与地面行动同步试探印方防御。

中国外交部于6月20日发布的一份声明称,5月6日曾发生过一起“性质严重”的事件。声明表示,当天清晨,“印度边防部队夜间越过实际控制线,非法进入中国领土,修建工事和障碍物,阻碍中方边防部队巡逻,蓄意进行挑衅,企图单方面改变管控现状。中国边防部队被迫采取必要措施,应对现场情况,加强边境地区的管控。”

纳拉瓦内写道,在PP-14事件发生数日后,班公湖(Pangong Lake)北岸又发生了一次对峙,期间出现了更多肢体冲突,甚至“相互投掷石块,导致双方均有轻微受伤”。

几乎在同一时期,锡金的纳库拉山口(Naku La)也出现了对峙局面。纳拉瓦内最后总结称:“所有这些事件,都是解放军采取进取行为的结果。”

到了5月中旬,这种试探性行动演变为更为严重的态势。纳拉瓦内将其形容为“一次极不寻常的举动”:解放军在PP-15和PP-17A以相当规模建立了阵地,部署了“十五至二十辆装甲运兵车、包括推土机在内的重型车辆,以及数百名部队人员”。

这些区域在以往属于双方例行巡逻后即撤回常设基地的地带。“这一地区(果嘎/温泉一线)过去从未成为争议区域,”纳拉瓦内写道,“如此突然的升级既前所未有,也毫无正当性。”

在班公湖北岸,中方的进取行动则呈现出另一种形式。该湖全长约160公里,其中约三分之一位于印度境内,其余三分之二位于西藏一侧(印方观点)。北岸由多道山脊切割,这些山脊自印度一侧起依次编号为“手指”(Finger)1至8,并延伸入湖(编者注:北岸由多道山脊切割,这些山脊自印度一侧起依次编号为“手指”Finger1至8,并延伸入湖中)。此处的实际控制线既未划界,也未勘定。

纳拉瓦内写道,印方巡逻队传统上可抵达Finger 8,而中方则推进至Finger 4,“双方都会对对方的这一行动提出异议,并在相应层级进行交涉。有时,这也会导致人们熟知的对峙局面,继而出现推搡甚至肢体接触。”

5月18日和19日,印度巡逻队在传统上位于“手指”4与8之间的争议区域遭遇了中方部队。然而这一次,“一支庞大的车辆纵队突然从锡里贾普要塞(Sirijap Fort)方向出现”,车上并非通常的边防部队人员,而是“全副战斗装具”的解放军正规部队士兵。他们配备了防暴盾牌、警棍、带倒刺的棍棒以及烟火装置。

纳拉瓦内写道,面对这次突如其来的武力展示,尽管人数处于劣势的印度士兵进行了抵抗,但仍被迫退回至Finger 4以西。多名士兵受伤,并报告称部分受控物资丢失、无线电设备受损。纳拉瓦内随后前往列城评估局势,但此行并未给他留下“有利的印象”。

实际上,纳拉瓦内对拉达克方向指挥官的批评相当严厉——尽管他未点名,但显然指的是军级和师级指挥官。“这些指挥官试图解释他们为何准备不足,”他写道,“一次还可以接受,但在第二次及之后仍然准备不足,就完全无法接受了。”

他还补充称,部队编成内部似乎存在“信息共享不足,以及试图淡化局势的倾向”。从纳拉瓦内的叙述来看,如果当时通过纪律处分等方式及时加以纠正,随后在加勒万发生的事件或许会出现不同的走向。

在德里,内阁安全委员以及“中国研究小组”(China Study Group)相继召开会议。该小组是一个由多名高层官员组成的非正式协调机制,由多瓦尔主持。

纳拉瓦内指出,当时的主流共识是,印度必须“有所行动”。但他同时补充道,“行动不可能一蹴而就”。他认为,解放军集结的规模与时机,排除了这是地方指挥官、甚至西部战区单方面决策的可能性。在他看来,这一行动需要“来自最高层的许可”。 

纳拉瓦内写道,陆军“立即启动了”代号为“雪豹行动”(Operation Snow Leopard)的军事部署,将已做好机动准备的预备部队投入前线。乔希则使用同一名称,来指代2020年8月在热钦山口、班公湖两岸,以及更北部的久拉(Kiu La)和阿内拉(Ane La)展开的行动。

与纳拉瓦内不同,乔希坚持认为,由于“雪豹行动”仍在进行,其具体细节出于“国家安全利益”暂不宜披露,并表示将在“适当的时间、并获得当局批准后”在续作中作出完整说明——而在现政府执政背景下,这一结果看起来并不乐观。

5月第二周,双方在加勒万召开了一次旅级指挥官会议。双方同意恢复原状(),但纳拉瓦内回忆称,“就在磋商接近尾声之际”,中方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请求。由于时间已晚,且其主要驻地距离较远,中方请求“仅作为临时安排,允许在汇合点附近搭设两顶帐篷”。印方指挥官表示,“将考虑这一请求,并需就此向上级请示”。双方在“暮色将至之时”结束了会谈。

中方随后“做出返回的姿态”,却又“带着两顶帐篷折返,将其搭建起来,从而向我们制造了一个既成事实”。

纳拉瓦内认为,这是一次经过预谋的策略,此后“在谈判中反复出现”——中方往往将其提议视为已被接受,而事实上,这些提议仅仅是被“听取”,并未获得同意。

次日清晨,当纳拉瓦内得知这一情况时,他“立即予以否决”,却被告知帐篷已然搭设完毕。他写道,自己“对事态的这一发展非常不满”;在他向多瓦尔汇报后,后者同样表示不满。纳拉瓦内认为,“应当要求中方立即后撤”。

然而,北方司令部辩称,该地点并不适合露营,且随着夏季河流水位上涨,帐篷势必会被淹没。纳拉瓦内写道:“我并未完全被说服,但鉴于这是首次举行的高级军事指挥层级会议,也是脱离接触进程的起点,尤其是在帐篷已经搭起的情况下,这一安排还是被勉强接受了。”陆军总部多次要求北方司令部强调该安排的临时性,并持续推动中方撤离。

然而,纳拉瓦内将此描述为一次“判断上的严重失误”——“司令部和军级指挥官坚持认为这不是问题,随时都可以让其撤走”。事实证明,这一假设危险而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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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0日,印度陆军坦克从实际控制线沿线的拉达克班公湖地区岸边撤离。图源:美联社

中方在6月发布的声明中,并未在其叙述中提及帐篷问题。声明称:“在中方强烈要求下,印方同意撤回越过实际控制线的人员并拆除相关设施,且已付诸实施。6月6日,两国边防部队举行了指挥官级会谈,就缓和局势达成共识。印方承诺不再越过加勒万河河口进行巡逻和建设设施,双方将通过地面指挥官会谈讨论并决定分阶段撤军事宜。”

随后,在PP-15和PP-17A举行的旗级会谈继续推进,双方部队按照商定距离后撤,从而降低了发生暴力冲突的可能性。然而,在加勒万的PP-14,局势依然紧张。每当印方指挥官要求解放军撤除帐篷时,中方都会改变说法——先称需要更多时间,继而表示要“向上级请示”,最后则宣称该问题“超出会谈授权范围”。从这一连串拖延与回避中,纳拉瓦内得出结论:“显而易见,中方从一开始就无意撤除这些帐篷。”

印度方面随后决定在同一大致区域内搭设自己的帐篷。纳拉瓦内并未具体说明这一决定由谁做出,也未提及是否曾在内阁安全委员会内部讨论。当印军部队着手执行这一决定时,“对方做出了激烈反应”。第16比哈尔团(16 Bihar Regiment)指挥官桑托什·巴布上校(Colonel Santosh Babu)“率领一小队士兵前出,试图缓和局势”。然而,中方“毫无退让之意”,对巴布所率小队发起攻击。纳拉瓦内写道,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全面混战”。

随着夜幕降临,双方迅速增派兵力,“拉锯式的交战持续了整整一夜”。尽管双方都携带武器,却都未开火,而是依靠警棍、棍棒以及被抛掷或从坡地滚下的石块进行对抗。双方在地形条件和交通连通性上的差异最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由于中方一侧的交通条件更为便利,中方能够利用装甲运兵车将部队迅速前推,从而改变了力量对比,使局势向其有利方向倾斜。”

官方授予巴布阵亡后“伟大英雄勇士勋章”(Maha Vir Chakra)的表彰词称,在“雪豹行动”期间,他被指派在“直面敌军”的情况下建立一个观察哨。他“成功完成了任务”,并且“面对数量占压倒性优势、且采取暴力与进取行动的敌军士兵,毫不畏惧”,持续抵抗将印军部队逼退的企图。这一说法,与纳拉瓦内关于巴布被派往“缓和局势”的叙述之间,显得颇为矛盾。

另一种版本出现在陆军于 KM-120 据点修建的纪念碑上。碑文写道,6月15日,巴布率领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奉命“驱逐位于A·Y·将军沟谷(Gen A. Y. Nala,Gen A. Y. Nala 是印军对加勒万河谷内一处沟谷地形的战术命名)的解放军观察哨,并继续向第14号巡逻点(PP-14)推进”。碑文称,该纵队成功清除了中方据点,抵达PP-14,随后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

在冲突中,巴布冲锋在前,展开徒手近身格斗,在对解放军造成重大伤亡后,20名印军士兵牺牲。在这一系列相互交叠、彼此矛盾的官方叙事之外,随后又加入了一部由萨尔曼·汗(Salman Khan)主演、计划于4月上映的电影《加勒万之战》(Battle of Galwan)。中方的官方说法则是:“印度一线部队违反指挥官级会谈达成的协议,在加勒万河谷局势已趋缓的情况下,再次越过实际控制线进行蓄意挑衅,甚至对前来谈判的中方官兵实施暴力攻击,从而引发激烈的肢体冲突并造成伤亡。”

6月16日凌晨约1点30分,乔希致电纳拉瓦内,向其通报事态进展。他警告称,极有可能已经出现人员死亡,“甚至可能包括该部队指挥官本人”。尽管这一消息令人震惊,纳拉瓦内仍对乔希表示:“这一次我们至少必须反击,让他们为这次冒险行为付出代价。”

天亮后传来了更加严峻的消息。夜间失散的士兵开始陆续返回。已有5人因冲突中受伤不治身亡。当天上午清点人数时,最初有相当多人被列为失踪人员。“随着紧张的谈判展开,”纳拉瓦内写道,“许多在混乱中迷失方向,或曾被解放军短暂扣留、期间未获食物或医疗救助的士兵,陆续返回营地。然而,其中有15人因伤势与低体温的共同作用而最终不幸身亡。“那是我整个军旅生涯中最悲痛的一天之一……一天之内失去20名士兵,令人难以承受。”

有数十名印度士兵曾被中方拘押,最后一批包括4名军官在内的10名士兵在三天后获释。印度方面在与中方进行低调交涉、争取这些士兵悄然返回的过程中保持了沉默,但随后中方却公布了这些被拘押印度士兵及其武器的影像和照片。

纳拉瓦内未给出确切人数,但证实称,“落入中方之手的我方人员再次遭到殴打”。迄今为止,莫迪政府既未承认这些虐待行为,也未就印军士兵遭受不当对待一事向中方提出任何正式交涉。

纳拉瓦内还对中方公布的官方伤亡数字提出质疑。“被中方拘押的我方人员曾被露天看管,他们亲眼看到有人从河中打捞出多具遗体。每当发生这种情况,他们就会再次遭到殴打。对方反应的残暴程度,本身就反映了其所承受的损失。”

印度媒体曾试图突出一些源自澳大利亚和俄罗斯的报道,暗示中方伤亡更为严重,但这些说法从未得到核实或确认。2021年2月,中国官方首次承认有4名解放军官兵死亡,并向部分伤亡人员授予荣誉,同时将该事件定性为对“非法越界”的防御性反应,刻意回避提及印度,而是使用“外国军队”这一表述。

2020年6月17日,苏杰生与中方外长王毅通话。印度外交部随后表示:“中方采取了经过预谋和精心策划的行动,并直接导致了随后的暴力事件和人员伤亡。这反映出其企图改变地面事实,违反了双方关于不改变现状的所有既有协议。”然而,仅仅两天后,莫迪在一次全党会议上却宣称:“न वहाँ कोई हमारी सीमा में घुस गया है और न ही कोई घुसा हुआ हैन ही हमारी कोई पोस्ट किसी दूसरे के कब्ज़े में है।”——即不存在任何越界行为,也无人侵入印度境内,印度的任何哨所都未落入他方控制。

该表态与外交部的说法相互矛盾,随后又被官方澄清以一种颇为生硬的方式加以重复。中国迅速在国际场合援引莫迪的这一表态,从而削弱了印度关于中方越过实际控制线的指控。总理办公室试图事后收回或修正这一说法,但为时已晚。

回顾来看,纳拉瓦内将加勒万事件描述为一个转折点。他写道:“二十多年来,这是中方首次出现致命伤亡。”他甚至略显夸张地声称,“正是印度及其陆军向世界表明,忍无可忍,必须对地区霸凌者发起挑战。”

不论这一判断本身是否成立,纳拉瓦内回忆录的真正价值并不在此,而在于它为长期被官方回避所遮蔽的事件带来了清晰度。议会并未获得确凿证据,所能得到的只有含糊其辞的保证,例如苏杰生所称“议会完全了解导致加勒万河谷暴力冲突的相关情况”。事实并非如此。关于加勒万事件的每一个议会质询,均以“国家安全”为由被拒绝作答。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苏珊特·辛格,印度《大篷车》杂志咨询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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