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岁月系列(47)——傲慢与偏见
【作者】李柏林
《傲慢与偏见》是英国作家简·奥斯汀的经典长篇小说,1813年出版,堪称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大学时代初读此书,男主人公达西那目空一切、恃才傲物的姿态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不曾想,1988年的一次外事接待中,我竟在现实中遇见了这般鲜活的"达西"。
当时,我以国际战略学会副研究员的身份,参与接待并全程陪同世界犹太人大会主席布朗夫曼一行。这位"老布",既是全球最大制酒集团之一——美国施格兰公司的掌舵人(我们熟知的芝华士、金酒、马爹利、朗姆酒皆出其麾下),也是全球首富榜上的常客。随行人员包括他的男友、助理和律师,施格兰公司香港办事处也先期派人来京打前站。
初春的北京,云絮低垂,风软带凉,空气干冽却已少了寒意。老布乘坐的湾流公务机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老航站楼前。飞机停稳熄火,舱门开启,登机梯缓缓放下——然而接下来,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机上竟无一人下来。我让老布香港公司来接机的经理皮特鲁前去询问,机上空乘探出头告知:"布老板称没有红地毯,不下飞机。"
这般做派实在令人气愤。我让皮特鲁回了句:"是不是还需安排仪仗队相迎?"心中暗忖,这老板的脾气竟如此骄纵,未免太过倨傲。不多时,皮特鲁扛来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地毯,笨手笨脚铺在梯前——那地毯又脏又旧,总长竟不足两米。我见状不禁失笑。机场贵宾室里等候的几位领导早已略显不耐,待见到布朗夫曼一行,也只是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上车离去。我常年参与外事接待,如此不懂礼数的外宾,实属罕见。
次日日程紧凑,全天座谈,颇为顺利。晚上中方设欢迎晚宴,气氛融洽。回到酒店后,老布邀我去咖啡厅坐坐。他对当天的活动表示满意,随后话锋一转,让我讲讲当年美国总统访华的事——比如住在哪家酒店,在何处举办晚宴,规模如何等等。我也就有一搭无一搭地答道,尼克松当年的宴会是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请了上百宾客,席间还有军乐队演奏助兴,场面热烈。
或许是饮酒微醺,老布显得颇为兴奋。他突然提出,也想在离京前办一场与尼克松访华时同样的答谢宴会: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规模,同样有军乐队助阵。请我转告领导务必帮忙,还强调"钱不是问题"。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This is a mission impossible."(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我还是答应会向上级请示。接着,他又提出,希望后天访问西安和上海时,允许他一行仍乘坐私人专机前往。我解释说,按中国民航局规定,其公务机仅可进出口岸机场飞行,我们已为他租了一架国内的挑战者号公务机。听罢,他起身便走,满是不悦。
第三天上午,我陪他们游览故宫。下午,老布一行提出想去琉璃厂的古玩店逛逛。我们走进北京南城胡同里一座外观古朴的四合院——这是家百年老店,青砖灰瓦,沉稳雅致,大门、门窗、屋檐间的木雕、砖雕、石雕,处处尽显工艺之精。
正房堂屋当中,摆放着一尊玉石雪豹雕件,栩栩如生。店主称其为镇店之宝,以名贵玉石雕琢而成。老布第一眼便爱不释手,围着雕件转来转去,询问是否出售。店主回绝后,他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让助理和随行香港经理再谈,反复强调"钱不是问题"。最终,在高出实价数倍的条件下,店主松口应允。
转身之际,老布又对一块鸡血石印章来了兴趣。店主详细介绍鸡血石的来历、价值与用途——古时用于封缄文书、查验信物,是身份与权属的凭证;上至帝王玉玺,下至百姓私章,皆为凭信;如今仍是公务、财务与个人事务中的法律凭证,堪比签字画押。并请老布观看了雕刻过程。
老布顿时兴致大增,称其助理每日处理大量往来信函,这鸡血石印章既是完美的工艺品,又可替代签字,执意买下作为送给助理的礼物。听闻此言,那位助理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结账时却生出波折。那个年代,国内规定外国人必须使用外汇券购物。布朗夫曼一行原以为可刷卡支付,这种尴尬局面让老布勃然大怒,大骂助理和皮特鲁办事不力,让他们立刻联系美、加驻华使馆借外汇券应急。
偏巧此时店主又说,印章刻不了外国字,建议助理取个中文名字再刻。布朗夫曼听罢,突然露出坏笑,拉我到一旁轻声问:"asshole"翻成中文怎么说?我低声告诉他,就是"傻逼"。他竟连声说好,让我转告店老板,助理的中文名字叫"傻逼",就用这个名字刻章。
店主听罢,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如果给外宾刻上这种字眼,我们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一旁的皮特鲁赶忙上来解围:"李先生,听我的,这点小事交给小弟去办。布老板最后一站去香港,到时我在香港找人刻,给他刻上三个字——大傻逼。"
听闻此话,我忍俊不禁,真不知道这位皮特鲁和助理有多大的仇。
当晚,我们将老布的答谢晚宴安排在钓鱼台十八号楼,宾主尽欢。
第四天一早,领导带着我和同事陪同老布一行在西郊机场登上包机,前往西安。计划在西安短暂停留,参观兵马俑博物馆后再飞往上海。
登机后,热情的机组女乘务长给每人送了一份小纪念品——一架飞机模型。随后她又拿出一个包装精致、香气馥郁的苏州檀香扇礼盒,走到老布面前,轻声说道:"虽然布朗夫曼先生的夫人此次未能同行,我们仍为她准备了一份薄礼,希望她喜欢。"
谁料,方才还面带笑容的老布,瞬间翻脸,抬手便将檀香扇礼盒打落在地,大声吼道:"我TMD没老婆!"
女乘务长一时愕然,我也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我方领导得知事情原委后,怒不可遏,指着老布厉声斥责:"你太TM过分了!不道歉,今天就别想走!"
闻声从后排奔来的律师赶忙上前赔罪,解释说老布正在办理离婚,情绪难免失控,恳请谅解。助理也慌忙捡起掉落的礼盒。我见老布脸上也露出歉意,此事才得以平息。
经此一事,后续旅程难免蒙上细微的隔阂,颇有几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尴尬。飞机从西安起飞后,老布的助理找到乘务长,称听闻开封与犹太人颇有历史渊源,且至今保留有犹太教堂,因此布老板想让飞机飞经开封时短暂停留,落地参观,询问是否可行。
乘务长只冷冷回了两个字:"不行。"
或许在老布看来,只要是包机,便可随意调度,却不知空中航线自有严格规矩。所幸一路无虞,我们终于顺利抵达上海。之后的行程便由老布一行自行安排,我们则启程返京。
时隔多年,忆起这段往事,竟勾起了我重读《傲慢与偏见》的念头。掩卷回味,老布的做派,可不就有几分达西的影子?这般现实中的"傲慢"写照,想来也算是一段别样的经历。细品之下,竟还觉老布的种种行径,颇有几分"川建国"式的荒诞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