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运的杠杆
本文系基于公开资料撰写,仅作为信息交流之用,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帕尔默·拉奇(Palmer Luckey)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当潮流降临时,一切已为时已晚。”(current year is too late for current things.)
2017年,因在2016年大选中公开支持特朗普而被脸书解雇的帕尔默·拉奇,与彼得·蒂尔(Peter Thiel)旗下创始人基金的合伙人特雷·斯蒂芬斯(Trae Stephens)共同创立军工科技公司Anduril。
当时媒体将他描绘成被硅谷抛弃的落魄者,竟妄想涉足“不合时宜”的军工领域。彼时主流思潮崇尚和平与人道,硅谷公司多刻意与国防部保持距离,以维护反战形象。在时代浪潮眼中,特朗普与帕尔默之流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插曲。
然而世界骤然转向。俄乌战争的爆发击碎了硅谷对持久和平的幻想。能快速提供无人机与可回收巡航导弹等装备的Anduril,如今估值已达305亿美元,成为美国最炙手可热的军事工业复合体之一,帕尔默也重归硅谷宠儿之列。
战场上,尽管西方为乌克兰提供了近乎无上限的资金,却在火炮与无人机产能上捉襟见肘。真正有力的支援迟迟难至——而武器对比,往往决定战争走向。
帕尔默·拉奇指出:“国防安全一夜之间成了硅谷热词,可当枪口抵住额头,一切为时已晚。人们只能在个人主页插上蓝黄旗帜以示声援,但武器快速制造能力的缺口,无法仅凭金钱填补。”
当真正的挑战来临,一切均已太迟。
01
是什么决定了真正的国力?
在迈克·罗(Mike Rowe)的播客中,帕尔默提出另一个问题:“为何曾掌控加勒比海、纽约、好望角与地中海贸易的海上霸主荷兰,今日已无足轻重?”
荷兰仍拥有顶尖造船技术,人均产出位居世界前列——问题不在技术,亦不在经济。
答案在于其邻国:英国海军、西班牙海军、法国海军、美国海军,体量更大、增长更快。即便增速相同,荷兰的微小体量也注定使其在海权格局中边缘化。

地缘博弈中,体量至关重要。当对手与你的体量比为100:1,你的意见便常被忽视——即便人均产出高出五六倍,也难以弥补总量差距。
帕尔默指出,如今Anduril的高效研发与生产模式,每年可为美国节省数百亿美元国防开支,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制造武器。
有人或许认为国防如此重要,成本并非关键。此观点忽视了一个根本事实:财富代表劳动者的总投入时间。将资源倾注于某一方向,即意味着其他方向被迫削减。
同样的劳动者、工厂与工时,构成生产流程的瓶颈。即便某一刻拥有无限预算——譬如十万亿美元军费——真正的限制仍在于能源、关键矿产、熟练工人,以及早应建成的厂房与设备。
生产力,而非财富,才是战争能力乃至国力的根本。
俄乌战争清晰揭示:尽管乌克兰获得远超俄罗斯的资金支持,欧美在炮弹、坦克、无人机等方面的产能却极其有限。更重要的是,俄罗斯的兵源储备远高于乌克兰。
事实表明,在这类传统消耗战中,火炮与坦克规模、无人机数量、步兵人数具有决定性意义。即便北约拥有数十倍于俄罗斯的财富,乌克兰仍因火炮不足、兵员匮乏而难以取胜。随着消耗持续,时间正站在规模与数量一边。

02
地缘政治的漫长棋局:东亚凋零之花
帕尔默以韩国为例:
如今韩国总和生育率为0.67,而人口替代生育率为2.1。这意味着每过一代(约30年),其人口将缩减至上一代的三分之一。
目前韩国适龄应征男性与北方对手之比约为2:1(600万对300万)。


但25年后,韩国适龄男性将迅速萎缩,双方进入1:1均势(各约300万)。
至2070年——即两代人之后,许多人一生可见——北方对手将形成2:1的压倒性优势。
到2100年本世纪末,仅三代人之隔,这一比例将接近4:1。
适龄服役男性不仅是兵源基础,也代表生产力:创业、经营制造业、维持经济活力的,正是同一群体。
对北方邻居而言,只需再等四代,其适龄男性人数将达韩国的16至20倍。
这一切并不遥远。对北方对手而言,最佳策略是维持高火炮产量与青年人口基数,静待两至三代。届时韩国将重蹈今日乌克兰困境:既无足够兵员,也缺乏自主军工能力。
而50年后,美国民众对韩国的态度,很可能趋近今日对乌克兰的观感:美国真会为一个远隔重洋、青年男性不足百万的城邦(届时恐已难称“韩国”),承担世界大战的风险吗?恐怕很难。
如今在美国年轻一代中,已难寻数百万愿意远赴欧洲、重现诺曼底登陆那般牺牲意愿的人。越南战争消耗了大量政治资本,二十年反恐战争又耗尽了余下的部分。东欧的乌克兰对美国已属遥远,更何况50年后人口规模无法自保的韩国。
事实上,两代人之后,韩国经济可能依然富裕,人均生产力依然领先,首尔或许仍是繁华都市。但极低的人口数量,将使韩国与美国的经济纽带日益稀薄。
如今韩美之间仍有诸多经济联系,尤其这波AI浪潮中,三星海力士最先卡位的存储赛道如日中天,韩国在美国的环太平洋战略中尚有重要地位。然而地缘政治上,50年后人口稀少的韩国将变得无足轻重,很可能不再值得保护乃至被彻底放弃。
一个富有的城邦在地缘政治中无关紧要。无论拥有多少财富,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它都没有谈判筹码。
03
少子文化的诅咒:生育率一旦逆转,便难再回头
帕尔默·拉奇的投资人、特朗普在硅谷最早的支持者彼得·蒂尔,在2024年乔·罗根的播客中对少子化文化的塑造力有过明确论述:
尽管韩国保持当前生育率数代后便将面临生存危机,但如此严峻问题,韩国精英却往往讳莫如深。
2022年访韩时,蒂尔曾向一位财团首席执行官问及生育率问题。对方转向他说:“您说得对,这绝对是一场灾难。”随后便认为话题已结束,可以转向下一议题。
蒂尔意识到,像生育率这般重大的问题,解决固然艰难,但第一步必须是公开讨论。如果连讨论都无法进行,便永远无法解决。讨论永远是解决问题的开端。
在蒂尔看来,拒绝讨论的根源来自一种群体性压力:
美国全部50个州的生育率皆低于替代水平,就连摩门教主导的犹他州,女性平均生育数也已低于两人。伊朗、意大利、韩国——社会类型截然不同,却同样低于替代生育率。宗教、经济条件,似乎都非决定因素。除以色列这一特例外,低生育已成跨文明现象。
蒂尔提出一个简洁且自循环的理论:人们在他人生育时跟随生育,在他人不生育时选择不生。
“如果你是一位27岁的以色列女性,你最好结婚生子,以跟上身边朋友的步伐;否则你就像个脱离社会的异类。”
“但如果你在韩国,30岁时周围无人结婚生子,你很可能也不会。”
少子化将深刻重构政治格局,最终形成倒金字塔型的人口结构:
当老人远多于年轻人,选票会流向老年人福利,还是年轻人未来?资源会用于孙辈的教育,还是祖辈的医疗?
一旦人口结构倒转,政治便随之深刻变化:有孩家庭经济负担日益加重,而无孩老人则通过选票为自己争取更多福利。此趋势一旦形成,便极难逆转。

少子文化下,韩国一处禁止小孩入内的标志
主流人口预测常认为生育率将在某一阶段自然回升,人口减少终会停止。
但蒂尔引用一位日本人口学家的论文指出:一旦人口金字塔倒转,便可能永不回正。因为整个政治结构已然改变,生育的动力随之消散。我们应将低生育率视为常态——若平均每名妇女仅生一孩,2的33次方为8亿,以每代30年计,30年×33代=990年后,地球将只剩一人。
一人无法存活。
1968年,保罗·埃利希写下《人口爆炸》,预言人口将指数增长。理论上,人口翻倍时可呈指数增长;但当人口衰减时,同样呈指数衰减。
理论上存在某种平衡:每对夫妻生育两个孩子,人口完全稳定。但现实证明,这种稳态极难校准——人类社会往往在指数增长与指数衰减间摇摆,却难停留在恰好替代的平衡点上。
04
生育率即地缘政治:中美的百年棋局的最底层逻辑
长期的地缘影响力 = 生产力 × 人口基数 × 时间。这一等式在历史中反复验证,也正悄然定义着21世纪最核心的竞争——中美之间的百年棋局。
技术的代差可以被追赶,财富的积累可以被复制,但一代人的凋零,却是不可逆的损失。
当前,美国总和生育率约为1.6,中国已降至1.0左右。这意味着,以每代30年计,若无移民,美国人口将在一代半后开始萎缩,而中国人口衰减的速度可能更快、幅度更深。
人口不仅是名册上的数字,更是创新、生产与消费的主体。一个经济体的活力,最终取决于有多少双建造的手、多少颗思考的头颅、多少个渴望改善生活的家庭。当年轻人口持续收缩,经济的潜在增长率、社会的风险承受能力、国家的战略韧性都将同步萎缩。
中美竞争的本质,是体系效率与规模可持续性的竞争。
对中国而言,庞大的人口存量仍是短期战略筹码,但若生育率长期低于更替水平,人口结构的倒金字塔化将逐步侵蚀这一基础。到本世纪中叶,中国劳动力人口预计将比峰值减少近四分之一,而65岁以上人口占比可能超过30%。届时,资源分配将不可避免地倾向养老与医疗,挤压国防与研发投入。
对美国,挑战则在于如何将多元人口转化为持续创新与制造业回流的动力。硅谷的颠覆式创新与华尔街的资本配置能力,仍需本土工程师、技工和士兵的规模支撑。若国内制造业空心化与政治极化持续,即便拥有移民流入,国家凝聚力与战略专注度也可能被稀释。
而对中美而言,这局棋最关键的落子,或许正藏在当前那些看似“私人”的决定中:一个社会是选择将资源投向鼓励家庭与养育的未来,还是沉溺于即时满足与个体孤立;是敢于正视人口寒冬的严峻并艰难调整,还是沉浸在技术万能的幻梦之中。
“当潮流降临时,一切已为时已晚”。
潮流的转向常在一夜之间,但应对潮流的能力,却需数十年的积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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