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的生活哲思

    人类在偶然中选择了货币经济,意想不到催生出一系列的文明成果,其中最了不起的当属机器的发明。人类本来是用机器把自己从自然中解放出来,结果却使人成为它的奴隶,就像财主成为金钱的奴隶。今天,当人们可以用钱在任何时候买任何东西时,却发现生活失去原有的节奏而变贫乏了。为什麽时间就是金钱?为什麽收入的持续增加会带来“社会的稳定”是一种误解?为什麽“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包罗万象的金钱,究竟是一根怎样的伟大魔杖,它对于人类的生活方式及生活节奏的意义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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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千真万确,机器日益牢固地使人成为它的奴隶。在更细致更全面的内在关系里,情况更是如此:我们靠控制自然服务于自然。也即是说,自然通过技术手段提供给我们一些东西,而通过无尽的习惯、无尽的娱乐和无尽的肤浅需求,这些东西现在掌握着生活的自立和精神中心。因此,手段不仅统治着特定的目的,还同样统治着目的的中心。

    因此,人就与自身疏远,在人与他最本质、最关键的存在中间,有一道来自中介手段、技术发明、能力以及娱乐的无法逾越的障碍。从没有哪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如此强调生活的手段内容,与生活的中心、明确目的完全相反。因为人的精神完全被放在目的和手段的范畴上,所以他的命运注定要在手段和目的相反的要求之间摇摆不定。

    灵魂深处某些明确东西的匮乏,会驱使我们在恒新的刺激、感官和外在活动里寻求金钱满足。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在不安定性和无助感里挣扎,这种不安定性和无助感表现在大都市的纷扰、对旅行的狂热、对竞争的疯狂追求以及现代典型的对品味、风格、观念和个人关系的不忠诚里。

    如果现代人认为自然的最高享受就是喜马拉雅的皑皑白雪或者贝加尔湖之滨,那么这就不能单纯被解释为对刺激的需求。这个不可接近的、事实上拒绝我们的世界代表着是自然对于我们的意义的极度强化和风格化:一个精神上遥远的图像,即使身体上接触到了内心里却仍无法接触,一个从未被实现的诺言,对我们的热情奉献只回报以些许的抗拒和陌生感。

    这些都是控制住自然的过程中又不断远离自然的结果,是建立在货币经济基础之上的城市生活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奇怪的、抽象的存在性的结果。这与正是有了金钱我们才可能重返自然的这一事实绝不矛盾。

    从逻辑上讲,金钱对于这种生活的意义就是,金钱连同文化的所有手段和工具同在一个序列里。该序列挤在了内心和最终目的的前面,最终覆盖并取代它们。要解释目的论的错位的无意义和后果,金钱是最重要的因素,部分是因为人们对金钱的渴求,部分是因为金钱本身的空虚及纯过渡性特征。

    然而,在此意义上,金钱是处在这所有现象范围内的最高点上,就像其他技术手段一样,金钱起了把我们自己与我们的目的之间隔开的作用。只不过,金钱更纯粹更彻底地发挥着这个作用。

    金钱作为手段的手段,作为实现生活最普遍的技术编制着目的顺序。没有金钱,我们文化的特定技术就不可能得到发展。通过这些功能,金钱真正扮演的是生活中看不见的“宗教”,重复着生活的最伟大、最深层的潜力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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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作为一种形式,货币和宗教、国家和形而上学思想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货币与这些力量还是有明显的差别。当所有这些力量认同了某一特定的兴趣和观点,它们就明显地偏向于冲突中的一方,而反对另一方。

    它们联合或支持特定差异中的一种,虽然它们以前对这些差异都采取包容态度或毫不关心,这样一来它们就排挤了其他。然而,货币一视同仁地服务于在其影响范围内的所有目的。一旦其他生活力量的普遍意义变成了特殊意义后,它们就存在对立关系里了,而货币不会存在于任何一种对立关系里。

    当对立双方通过它们与货币的关系来实现彼此的差异并进行斗争时,货币无差别地为它们服务。通过这种一致性,事实上,货币保留了构成它的普遍意义的包罗万象的特性。货币的客观性在实践上不是位于对立之上的东西,以至于后来被一方滥用用来反对另一方,相反,这种客观性从一开始就同时服务于对立的双方。

    这样一来,货币就不属于包括了空气和武器等的大范围。人类世界里即使最根本的分歧和敌意也会给一致性和共同性留有余地,而货币做到的远不止如此。

    货币对于生活方式的意义,恰恰在于货币与所有片面的东西保持了距离,因此对立的任何一方都可以用货币作自己的工具,也即所谓的“谁都不该跟钱过不去”。

    货币是存在这个难以构想的统一体在实现世界的象征,世界从这个统一体出发,在统一体的广度和多样性、能量以及现实里。只能用形而上学以这种范式主观地解释事物模糊不清的结构:世界内容形成的是一个纯粹精神的关联,世界内容只存在在一种理想中,而且只有那样,存在才能超越世界内容。有人曾这样表述这个观点:即“什麽”获得了“是什麽”的意义。

    其实,没人能够说清楚这种存在性事实上是什麽。这种存在对事物而言并不是外在的或奇怪的东西,只不过该存在即是事物的本质,这种本质揭示了该存在,并将存在发展成一种起作用的现实。在所有外在的实际的事物里,货币最靠近存在的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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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作为一种纯粹的运动,货币拥有这些倾向:它们要么汇聚到个人手中,要么累积到固定的局部中心地区;它们把个体的兴趣接着把个体本身聚集在一起;它们之间在共同的基础之上建立起联系,就像由货币代表的价值形式所决定的那样,把各种不同的元素集中在可能的最小空间。

    简而言之,货币的这些倾向和能力起着一种心理作用,能否丰富生活的多样性,也就是提高生活节奏

    有这么一个例子,15世纪,资本主义在德国迅速发展,人们首次形成了现代的时间观念,即时间作为一种有用又稀有的东西而有价值,而那时随着廉价货币的大量涌入,世界贸易和金融中心共同在发展。正是在这个时期,教堂的时钟开始每隔一刻钟就敲一次。

    16世纪的路德宗牧师塞巴斯蒂安·弗兰克——他第一个发现货币的革命性意义,虽然抱着悲观的态度,还是他第一个认为时间为珍稀的商品。所有这些相关联系最典型的象征物就是股票交易所。

    就是在股票交易所里,所有的经济价值和利益彻底简化成金钱的表现形式。股票交易所和代理人形成了尽可能密切的局部程序,为的是以最迅捷的方式实现货币的清算、分配和平衡。价值浓缩为金钱形式,现金交易浓缩为股票交易,这双重的集中让货币能够以最短的时间迅速地从大量的人手里转出。

    而这既是股票交易所是现金交易的中心地区这一事实的结果又是其原因。

    股票交易所是所有价值变动的地域性焦点,同时又是人们经济生活中最为精彩刺激的地方。人们面红耳赤,情绪时而乐观时而悲观。因有价值和无价值的事物紧张兮兮;迅速地抓住影响时局的每一个因素同时又很快地忘掉——所有这些都代表了生活节奏的急速加快,以及这种变化中的极度动荡和压抑,其中货币对生活中的心理进程的影响最为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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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个人手里可供花销的货币的增加,花钱的诱惑就会随之增大,这样一来,就促成了商品周转率的提高,以及经济观念里的增多、加速和多样化。人把相对的东西绝对化的这个基本特征,会隐藏事物和特定货币数量之间关系的流动性特征,让这种关系看起来就是一种客观的、永恒的关系。

    一旦这种关系里的任意环节发生变化,就会产生混乱,迷失方向。积极的东西和消极的东西之间的变更绝不可能马上得到心理作用上的平衡。当这种变化发生时,对经济过程以前的稳定性的认识就会受到各方面的干扰,而现在和以前情况的差异就会在各方面显现出来。

    只要没有找到新的调整方法,货币数量的增加就会导致经常性的混乱感和心理上的冲击,因此会加深现有观念之间的差异和相对差距,进而加快生活节奏。所以说,收入的持续增加会带来“社会的稳定”,这是一种误解。

    正是因为货币收入的增加,社会的较低阶层就骚动不安,这种情况依个人政治观点不同,要么被理解成贪心或对革新的狂热,要么被理解成健康的发展和活力,但是当收入和价格处于稳定状态时——意味着同时社会距离的固定——都会避免这种情况。

    不可忽视的是,一个社会阶层越弱势,他们的收入涨得越慢,涨得越少。通常,工薪阶层的消费品价格已经大规模上涨了好长时间以后,工人的工资才会上涨。由于存在着这一过程,就出现了很多震惊和愤怒。社会阶层的不断分化要求持续不断的改变,因为就新情况来看,保守的和防卫的态度已经不再够用。相反,要求去积极地斗争和征服,为的是保留阶级之间关系以及个体阶层生活水平的以前状态。

    这就是为什麽货币数量每一次增加就会扰乱社会生活节奏的基本原因之一,因为货币数量的增加在现有的社会差异和分化之上,甚至是个体家庭的预算里又产生了新的差异,这些都会不断地加速加深对这一过程的认识。更明显的是,货币数量明显的减少会产生相似的结果,只不过表现的形式相反而已。

    一言以蔽之,货币和生活节奏的密切关系是通过这一事实表现出来的:货币数量的增加和减少,作为货币传播的不均衡的结果,产生了分化现象,在心理上变现为心理过程的崩溃、愤怒和克制。货币数量上的变化只不过是一种现象,或者是货币对于事物关系的意义,即货币是事物关系在心理上的等价物的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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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某些高级的鸟类可以唱出求爱的歌曲,节奏与旋律非常吻合。在音乐的最高层次,你会发现现代的音乐潮流是完全去节奏化的,音调高低的急变让位于更平衡或更不规律的形式。

    如果我们把这种趋势应用到经济和一般的文化生活中,那就更容易进行对比了,因为可以用钱在任何时候买任何东西,所以个体的情感和刺激就不再受制于节奏了,而为了满足节奏必须得形成周期性。现代经济秩序因为在生产过剩和经济危机之间不规则地变化而受到评论家的诟病,他们想表明的是经济秩序还不完善,还需要建立一种生产和消费的连续体,以及所谓的统一大市场。

    在未来的哪一天,这样完善的经济秩序的梦想或许会成真,那么与之对应的,我们的生活与享受不再受制于明确的时间周期的强制性框架,而是取决于我们的意志和能力,取决于做到这些的客观条件。因此,生活的一般条件就从固有的节奏中解放出来了,甚至平等了,为个人提供了自由和可能的不规律性。统一在节奏里的规律性和多样性因素现在通过这种分化彻底消除了。

    我们把流通中的货币称为“液体的”货币,是很意味深长的。像液体一样,货币缺少内在限定性,毫无抵抗地接受任何固体事物加之于它的外在限定。所以,货币是这样一种决定性的、不置可否的手段。它能把生活条件下的超个体的节奏转化为成为一种协调和稳定,这种协调和稳定允许我们个体的能量和兴趣得到更自由、更个性化、更客观的证明。然而,也正是货币的这种非实质性的本质,它才能支持生活的系统化和节奏,只要发展水平和个体倾向急切需要它。

    历史已经向我们展示了,自由立宪制和货币经济之间有密切的联系,同样,货币为独裁专制提供了极为有效的技术,一种把最远的地方也纳入到独裁统治下的手段,而在物物交换的经济里,这些地方总是倾向于分离和自治。

    虽然通过金融体系的发展,个人主义社会已经发展并成为了当今社会的主要力量,但货币仍然还是社会的社会主义形式的先驱者,不仅是通过把自由主义转向其反面的辩证过程,而且更直接的是因为,特定的货币关系呈现出社会主义所努力建立的蓝图和社会类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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