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久”未竟,“新生”已启——写在恒生银行告别港交所之日

2026年1月27日下午4时,香港交易所的电子屏上,股票代码“0011”的跳动永远定格。拥有近百年历史的恒生银行,正式挥别上市53载的公开市场舞台,由控股股东汇丰银行以逾千亿港元全资私有化。这不仅是“香港龙头华资银行”独立上市时代的终结,更是一段跨越世纪、与香江命运共浮沉的金融传奇的华丽转身。
退市,远非故事的句点,而是在全球化资本矩阵中,一个深入血脉的本土品牌,于新的所有权结构下,对“恒久·恒新”承诺的又一次出发。


告别钟声,恒生银行的退市时刻与未来之路

港交所
2026年1月的香港,冬日的阳光依旧和煦地洒在德辅道中83号恒生银行总行大厦那温润的大理石外墙上。大厦内,那幅见证了无数经济周期的恒生指数电子板仍在默默跳动,数字闪烁间,却是在为自身的历史性一刻倒数。
1月27日(星期二)下午4时整,随着香港联交所一纸公告,恒生银行的上市地位被正式撤销。没有敲钟仪式,没有镁光灯聚焦,这个代码为“0011”、陪伴了香港市场半个多世纪的蓝筹符号,在平静中完成了退市流程,将喧哗与评议留给了市场与历史。
这一切,源于2025年10月那场震动市场的私有化邀约。汇丰亚太作为要约人,以每股155港元的计划对价,向恒生银行的独立股东伸出橄榄笔。高达约33%的溢价,如同一份厚重的“告别礼”,既体现了控股方志在必得的决心,也似乎为这段长达53年的上市姻缘画上了一个在经济上堪称“公允”的句点。2026年1月8日,约85.75%的投票赞成率,为私有化方案亮起绿灯;1月23日,香港高等法院的最终认许,则为这场资本运作赋予了法律意义上的终章。
市场的反应理性而复杂。投资者计算着溢价与收益,分析师大谈协同效应与资本释放。摩根大通等机构视其为汇丰的正面举措,认为整合将提升透明度与资本效率。然而,在那冰冷的数字与专业的术语背后,流淌着一股温热而不舍的情感暗流。

依依不舍的恒生银行老股民
对于许多老股东乃至普通香港市民而言,“0011”不止是一个投资代码,它是记忆中第一份储蓄账户的归属,是置业安家时获得的第一笔贷款支持,是服务网点里职员能叫出你姓氏的那份熟稔人情。
私有化方案通过当日,不少老股民犹如“嫁女”般的心情在市场中弥漫——为获得“好归宿”而欣慰,亦为“远离家门”而不舍。
那么,褪去上市公司光环、全面融入汇丰帝国后的恒生,前路何在?
汇丰的承诺清晰而反复:恒生将保留其独立银行牌照、品牌、市场定位、分行网络及所有客户服务。近期高调推出的“恒久·恒新”品牌企划,正是退市前夕最有力的信心宣示。广告中,“布币”标志被重塑为“通往未来的门户”,孩童扮演银行职员的画面温暖人心,皆在强调传承与创新的并重。执行董事兼行政总裁林慧虹明确表示,传统与信任是基石,领导创新是方向。
然而,理论上的独立运营与现实的商业整合之间存在微妙的张力。汇丰公告中提及的“发掘协同效应”、“提升营运效益”,预示着后台系统、产品线乃至部分职能的整合势在必行。

恒生指数
退市虽使恒生暂时远离了资本市场每季度的盈利拷问,获得了更多中长期战略投资的空间,但也意味着其经营决策将更深地嵌入汇丰的全球及亚洲战略框架,公众监督的透明度亦将改变。
未来的恒生,将面临一场精密的平衡术:一方面,它必须充分汲取汇丰集团的全球网络、科技实力与资本优势,以应对数字化浪潮与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另一方面,它需要小心翼翼地守护并活化那历经92年沉淀的品牌灵魂——那份源自华商社群、深植本地街坊的“本分”与“细腻”。这不仅是商业策略的选择,更是文化基因的传承。
德辅道中的总行大厦依然矗立,柜面的服务一如既往。恒生的退市,或许正如其全新品牌宣言所喻,是关闭了一扇作为上市公司的门,却又开启了另一扇作为汇丰旗下核心本土旗舰的窗。
窗外,是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未来,也是这家老牌银行在全新叙事中,续写“生生不息”故事的新舞台。

岁月流金,一部与香江共舞的百年传奇

恒生银行之前身——恒生银号
要真正理解2026年1月27日那平静退市背后所承载的重量,我们必须将时钟拨回近一个世纪前,聆听那段始于市井、兴于时势、融于时代的史诗序曲。
第一章:乱世生根,华商之光(1933-1949)
1933年3月3日,香港上环永乐街70号。战争的阴云已在远东积聚,全球经济大萧条的余波未平。就在这样动荡的年月里,一家名为“恒生银号”的小小找换店悄然开业。
林炳炎、何善衡、梁植伟、盛春霖、何添,五位怀揣金融理想的华商,集资十万港元,带领11名员工,开启了“恒常兴旺,生生不息”的梦想。那时的香港,金融业由洋行主宰。恒生银号如同一株石缝中萌发的幼苗,将“本分”刻入基因——服务被大银行忽视的本地华商与普罗大众。

首任经理何善衡
首任经理何善衡,这位13岁辍学、从金铺学徒闯荡出来的银行家,曾言:“银行业不是猎场,而是农田;不应追求一时猎获,而要耐心耕种,等待收获。”
这份稳健经营的本分哲学,成为了恒生最初的生命线。
抗战烽火中,香港沦陷,恒生银号一度被迫迁往澳门,以“永华”之名延续香火。战后来之不易的光复,恒生重返香港,于中环皇后大道中立足。劫后余生的它,更加坚韧,也迎来了新的伙伴——年轻的利国伟加入,为银号带来了国际视野。

香港银行业“教父”利国伟
第二章:危机淬炼,命运交织(1950-1972)
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工业化浪潮奔涌,经济开始起飞。1952年注册为有限公司,1960年正式更名为“恒生银行”,它从一家传统银号蜕变为现代商业银行。
1962年落成的恒生大厦,一度成为香港第一高楼,象征着其蓬勃的雄心。彼时,它是香港最大的华资银行,存款丰厚,深受市民爱戴,推出的“置业贷款”助力无数家庭实现“居者有其屋”的梦想。
然而,命运在1965年陡然转折。一场席卷全港的银行挤兑危机,将看似稳固的恒生卷入风暴中心。恐慌的人群挤满柜台,再坚实的根基也难抵信任的崩塌。为求生存,以何善衡为首的管理层做出了痛苦而必要的决定:将51%的控股权,以5100万港元的价格,让予汇丰银行。
签字那一刻,何善衡心如刀割。据说,这位硬汉在事后痛哭数夜。他保住了恒生的招牌与员工,却永远失去了完全意义上的独立。这一事件,成为了香港华资金融势力发展的一个分水岭,也铸就了此后长达半个多世纪“汇丰控股、恒生独立运营”的独特模式。汇丰的注资如同强心剂,不仅稳住局势,其“不干预管理”的承诺,也让恒生独特的“华人银行”气质与服务文化得以保存并光大。

恒生银行
第三章:蓝筹标杆,指数丰碑(1972-1997)
1972年,恒生银行在香港交易所上市,代码“0011”。挂牌首日股价即大幅攀升,迅速成为市场追捧的蓝筹股,与香港经济一起步入黄金年代。它的服务深入人心:延长营业时间、设立女性专柜、职员能记住常客姓名……那种充满人情味的“街坊银行”形象,与冷冰冰的现代金融建筑形成了温暖对比。
但恒生对香港的贡献,远不止于银行业务。
1969年11月24日,在董事长利国伟的力主下,“恒生指数”正式推出。最初只是作为银行内部参考的简单数字,却很快成长为衡量香港股市乃至经济冷暖的“晴雨表”,成为全球投资者观察东方之珠最重要的窗口之一。这一创举,是恒生作为本土金融中枢的责任与远见,它将自身命运与香港市场的整体发展永久绑定。
与此同时,恒生元老们的家国情怀与社会担当,超越了商业范畴。何善衡、利国伟、何添、梁銶琚等人捐资创立的“何梁何利基金”,旨在奖励为中国科技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科学家,其影响绵延至今,彰显了从这家银行流淌出的、惠及整个民族的精神财富。

汇丰控股私有化恒生
第四章:回归前后,北上拓疆(1997-2025)
香港回归祖国,恒生迎来了新的时代篇章。它早已不仅是“华资银行”,更是“植根香港的国际性金融机构”。早在1985年,恒生便跨过罗湖桥,在深圳设立代表处,成为改革开放后首批进入内地的外资银行先锋。2007年,恒生银行(中国)有限公司成立,全面拓展在内地的业务网络。
新世纪里,尽管股权结构未变,恒生始终是汇丰集团在亚太区,尤其是在大中华市场最为倚重的本地品牌和利润支柱之一。它继承了汇丰的国际标准与风控,又保留了洞察本地市场的灵活与细腻。
然而,全球金融格局剧变,科技革命颠覆传统,规模效应与数字化转型的压力与日俱增。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控股股东汇丰最终决定将其完全私有化,以寻求更紧密的协同与更高效的资源配置。

恒生银行董事长郑维新
尾声:传奇永不落幕
从1933年永乐街的筚路蓝缕,到1965年危机中的断腕求生;从1972年上市时的蓝筹荣耀,到编制恒生指数时的远见卓识;从服务街坊市民的“砖头银行”,到布局大中华的金融桥梁……恒生银行92年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香港现代金融业从无到有、由弱变强、融入世界的浓缩史诗。
它的故事里,有创始人“耐心耕种”的初心,有何善衡痛失股权时的不甘泪水,有利国伟推动指数时的历史担当,也有几代银行人“记得客户姓氏”的服务温度。这些瞬间,共同凝结成了“恒生”二字超越商业价值的文化重量。
因此,2026年的退市,绝非这部史诗的终结。它更像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分号。当恒生银行总行大厦在维港畔继续迎接下一个日出,当“布币”标志以新的含义引导客户走向未来,它所承载的“本分”精神——那份对稳健经营的坚持、对服务社区的承诺、对香港繁荣的贡献——早已深深融入这座城市的金融血脉。
“恒久·恒新”。历史的光辉已然铸就,未来的篇章正待书写。在汇丰的全球版图中,恒生银行的故事,注定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与香港、与时代,深情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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