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创世纪任务”看懂硅谷科工复合体的新面孔与美国的战略转向
当前,西方世界正迎来关键的“清算时刻”。国家对科技潜力的雄心和志趣业已消亡,从医药到航天再到军事软件等各领域的政府创新能力因此日渐衰退。取而代之的,是国家将开发下一代颠覆性技术的重任几乎全盘托付给私营部门,但市场力量的代表硅谷却趋于内向化,它不再致力于那些真正关乎国家安全与民生福祉的重大项目,而是将精力倾注于狭隘的消费产品领域。
有“硅谷五角大楼”之称的美国帕兰提尔公司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合著的《科技共和国》一书是当前美国科技右翼思潮的代表之作。该书系统性地剖析了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在硬实力与软信仰方面的困境,以及科技企业与国家战略脱节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此书是读懂美国科技发展与政府关系的一本重磅著作,让我们读懂美国正在发生的科技和政治转向。
《科技共和国》(中信出版集团)
撰文 | 刘典(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研究员,长期在国家高端智库从事政策研究)
引言:从曼哈顿到创世纪
2025年11月24日,特朗普总统签署“创世纪任务”行政命令的那一刻,一段八十年的历史仿佛在华盛顿重现。这份被白宫形容为“在紧迫性和雄心上堪比曼哈顿计划”的国家级AI战略,不只是宣布美国举国体制的科技动员再度开启,更像是在预告一个新型权力联盟的成型。硅谷科技右翼、国防体系与政治权力三者合流,悄然铸就“科工复合体2.0”。要真正看清这一转向背后的脉络,亚历山大·卡普与尼古拉斯·扎米斯卡合著的《科技共和国:硬实力、软信仰与西方的未来》几乎是最好的切入点。这本书远不止帕兰提尔CEO的一份政治宣言,它更像是当下美国科技右翼思潮的一面镜子,帮助我们拆解“创世纪任务”隐藏的战略意图、权力重组,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文明焦虑。
01
科工复合体的历史回归
艾森豪威尔1961年离任演说中警惕的“军工复合体”,如今正以更隐蔽、更强大的面貌归来。只是这一次,主角不再是洛克希德·马丁那样的传统军火巨头,而是以数据、算法和人工智能为武器的全新权力网络。卡普在书中反复敲打的一个观点是:硅谷已经“迷失在玩具国”,把最顶尖的工程才华耗费在优化广告算法和短视频推荐上,却忽略了国家安全这个“真正紧迫的挑战”。表面看,这像是对消费主义科技的道德指责,但深挖下去,你会发现他真正想召唤的,是一种全新的“科技国家契约”。让科技公司重新成为国家战略的执行臂膀,而不是游离于国家之外的全球化玩家。
卡普毫不掩饰地主张,帕兰提尔这样的公司有责任支持美军,去“积极捍卫西方价值观”和“西方生活方式的优越”。这种论调在今天的硅谷听起来激进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在特朗普2.0时代,它却正从边缘迅速走向舞台中央。历史的相似性让人心头一震。1940年,范内瓦·布什只用半页纸的提案就说服罗斯福启动曼哈顿计划,从此奠定了美国近一个世纪的科技霸权。今天,“创世纪任务”几乎在复制这条路径:集结全国17个国家实验室、4万名科学家、最前沿的超算资源,打造“有史以来最复杂、最强大的科学仪器”。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原子弹,而是通用人工智能。
02
技术加速主义的政治崛起
《科技共和国》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把“技术加速主义”从抽象的哲学讨论,拉到了现实政治的聚光灯下。这股思潮的核心信念是:人类社会的进步,归根结底取决于我们能否尽快冲到“技术奇点”。人工智能全面超越人类智能的那一刻。一旦奇点到来,超级智能就会自动替我们解决能源、疾病、治理这些老大难问题。所以,任何挡在路上的监管、伦理争论、政治扯皮,都该先让路。
这种想法听起来很诱人,因为它把世间最棘手的矛盾简化成了一个纯粹的工程难题:算力再猛一点、数据再多一点、管得再松一点,未来就自然会好起来。技术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成了主宰。在大国博弈里,它甚至直接化身为国家意志和文明竞争的武器。卡普在书里直白地说,西方的崛起靠的不是思想或价值观的优越,而是“在有组织的暴力运用上的优势”。这话搁在学术圈可能招来一片批评,但在华盛顿的政策圈里,却被视为一种“现实主义的清醒”。
更要命的是,这群科技右翼精英已经不满足于空谈。他们把理念变成了实打实的影响力:彼得·蒂尔一手栽培万斯、大卫·萨克斯进驻白宫AI政策。他们不靠选票,而是用资本、人脉和明确的国家观,悄无声息地重塑了美国最高决策层的格局。
03
精神空心化与信念重建
《科技共和国》最直白的一点,是它对美国“精神空心化”的诊断。
卡普认为,自20世纪60年代“西方文明史”课程从美国大学消失后,整整一代人失去了对国家使命和共同目标的感知。过度质疑宏大叙事、强调个人自由和多元差异,结果就是社会四分五裂,再也找不着精神支柱。这种“软信仰”的崩塌,让美国在面对中国等对手时,总显得有点底气不足、方向迷茫。
这诊断直击美国保守派的心病:在全球化、多元主义和解构主义的浪潮里,美国到底还剩下什么?如果连“我们是谁”都答不上来,又怎么凝聚起全国的力量去应对外部挑战?卡普开的药方是:用技术硬实力去重筑文明叙事。既然旧的宗教、历史、文化纽带已经松动,那就让AI、量子、核聚变成为新的“国家使命”,让工程思维取代官僚低效,让“科技共和国”成为西方文明的新形态。
这套方案听起来既激进又保守:激进在它试图用技术取代文化、用效率逻辑重塑政治;保守在它本质上是在重建一种“科技民族主义”,用“西方优越论”的当代版本来对抗全球化的离心力。
04
观察美国的战略窗口
对我们来说,《科技共和国》的意义不在于要不要认同它的观点,而在于它打开了一扇观察美国战略转向的窗口。
首先,它暴露了美国科技政策从“自由放任”到“任务导向型国家资本主义”的剧变。特朗普政府不再指望市场自发调节,而是直接动用国家机器、整合科研资源、划定战略方向。“创世纪任务”要在十年内大幅提升联邦研发的生产力和影响力,这摆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科技总动员。
其次,它揭示了美国国防战略的深层转向。卡普直言不讳:欧洲因为过度监管已经掉队,AI革命的主导权只能属于美国。在他眼里,21世纪的战争不再是坦克对坦克,而是算法对算法、数据对数据。帕兰提尔靠为美军和盟友分析海量数据,就能预测敌人行动、锁定坐标,甚至“偶尔消灭他们”,从而“让美国更具杀伤力”。这种“软件战争”的逻辑,正在彻底改写军事竞争的规则。
第三,它照出了硅谷内部的意识形态裂痕。不是所有科技大佬都买卡普的账。2018年谷歌员工集体抗议“梅文计划”,要求公司别给军方开发AI;微软员工也公开反对接陆军合同,说“我们来微软不是为了造武器”。可到了特朗普2.0时代,这种反战声音正在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技术报国”的新共识。
结语:镜鉴与警醒
《科技共和国》是一本“矛盾重重”的书:它既洞悉美国现状,又迷信技术决定论;既批判消费主义的空虚,又拥抱军事化的暴力逻辑;既呼唤共同体精神,又离不开西方优越论的前提。
但也正因这些矛盾,它才格外有价值。它让我们看清:
在AI时代,技术早已不是中性的工具,而是权力博弈的核心;
在大国竞争里,科技创新不再是单纯的市场行为,而是国家战略的延伸;
在文明冲突的叙事下,硅谷精英也不再是全球化的旗手,而是民族主义的新先锋。
“创世纪任务”最终能不能成,还得时间检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由技术加速主义驱动、科技右翼主导、国家力量背书的战略转向,将深刻影响未来十年乃至更长的全球格局。而《科技共和国》作为这份转向的思想蓝图,值得我们反复阅读、认真思考。
对中国来说,这本书最大的镜鉴意义或许在于几个问题:我们如何在技术竞争与价值建设之间找到平衡?如何避免技术工具理性压倒社会整体理性?如何在拥抱创新的同时,守住对技术伦理和社会公平的底线?这些问题,也许才是读完这本书后,最该留在心里的。
作者简介
[美]亚历山大·卡普
帕兰提尔科技公司联合创始人、首席执行官。毕业于哈弗福德学院和斯坦福大学法学院,后在德国法兰克福歌德大学获得社会理论博士学位。
[美]尼古拉斯·扎米斯卡
帕兰提尔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办公室企业事务主管兼法律顾问,同时担任帕兰提尔国防政策与国际事务基金会董事。
本文原题为《科工复合体的新面孔与美国的战略转向》,已先行发表于作者微信公众号“刘典”。
特 别 提 示
1. 进入『返朴』微信公众号底部菜单“精品专栏“,可查阅不同主题系列科普文章。
2. 『返朴』提供按月检索文章功能。关注公众号,回复四位数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获取2019年3月的文章索引,以此类推。



返朴官方账号



